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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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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一)

狻猊口中噴出裊裊檀香,縈繞於室。沈靈均端坐於天一道長身後,手掌抵在他背心,以自身功力助他療傷。地上翻倒一排空瓷瓶,有大有小,都是從天一道長腰間錦囊之中掏出來的。他平日裏斬妖除魔,東挖一副妖膽,西剖一顆妖心,煉制而成的靈丹妙藥,這次終於派上了用場。

療傷持續了一日一夜,旭日東升時分,天一道長睜開了眼睛。

“師父?”

道長呆坐半晌,低頭看向斷臂處,幾根白發垂落肩頭,肩膀以下空空如也。

沈靈均對師父再不滿,見此情形,也不禁黯然。

天一道長一生來去縱橫,睥睨天下,本領固然高強,心氣更加高傲,驟然失去一臂,對他打擊深重。

沈靈均又叫了兩聲師父,仍沒應答。站起身,一陣頭暈眼花。回府後便通宵達旦地運功,滴米未進,滴水未沾,損耗極大。他緩了口氣,從壺中倒了杯涼水,遞到天一道長唇邊。

道長低頭抿了一口,一滴渾濁的淚水行將溢出眼眶,被強行忍了回去。

“靈均,你傷勢如何?”

沈靈均一怔,“弟子並無大礙。”

“別硬撐了,那幻境邪門得很,迫使闖入之人經歷一生中最痛悔之事,連師父都折在其中。”

沈靈均暗想,昭昭的悲劇是你一手造成,她心魔所化的幻境困住了你,她生下的蛟龍咬去你一臂,可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只是這話不好當面說出來。

“多虧師父擋在前面,弟子才得以逃生。”

天一道長打量他片刻,“甚好,看來為師肩上這副膽子,可以完全交托給你了。”

“您功力深厚,只需多調養些時日,必能覆原。”

天一道長搖頭,“方才想起許多往事,覺得這一生實在無謂,想是大限將至。”

“師父別忘了,還要斬殺第三百三十三條蛟龍,湊個吉利數。”

“殺不動了。為師剩下的這點力氣,幫你肅清南安縣的妖邪,留個清凈地界,也不枉我們師徒一場。”

沈靈均不知該作何感想。兒時父母雙亡的慘禍,是由天一道長一手造成。按理說,他該對他恨之入骨才是。但這個嚴厲兇狠的老道也實實在在教了自己一身本事。他為斬妖大業出生入死,不惜一切代價,不把別人當人,也沒把自己當人。南安縣太平日久,確是他的功勞。

“對了,那只花妖呢?”

沈靈均一個激靈,“她……不見了。”

“跑了?”

“不會再回來了。”

“你不是用掌心鎖和她綁在一起麽?”

“弟子慚愧。幻境變化莫測,蛟龍又難纏得緊,沒看牢她。”

天一道長想起出發前那花妖與他卿卿我我的醜態,冷哼道,“我看是你故意放跑的。為師時日不多,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來。”

沈靈均急道,“她無意與您爭鬥。師父您保重身體要緊。”

天一道長瞪著他,稀疏的白發和胡子一起顫動,厲聲道,“美色如鴆毒!一旦沾染上,一步錯,步步錯!你……你不聽勸誡,遲早走上為師的老路……”

他說到激動處,氣血翻湧,哇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沈靈均趕緊去扶。天一道長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從小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若栽在情關上,為師死都不會瞑目。”

沈靈均又好氣又好笑,一時之間也辯不清楚。

“你去把上回挨打的那個姓韓的小子叫來。”

“叫他做什麽?”

“為師自有主張。”

沈靈均欲言又止。

天一道長瞧他一眼,“你下不了手,我就找人替你下手。等妖邪肅清,為師就能放心地去了。”

沈靈均沖口而出,“弟子惟願師父身體安康,長命百歲,南安縣再無殺戮爭鬥,骨肉分離。”

天一道長一怔,嘆道,“那是你一廂情願的傻念頭。妖生來就是要吃人的。否則,神巫署何必隔絕兩界,派遣捉妖師把守通道……”

捉妖師表面上的職責是鏟除妖孽,護衛一方平安,另有一項秘密任務,封住前往妖界的通道。南安縣的通道起初設在無求觀,無求觀毀壞後,天一道長把通道口移到沈府書房內,嚴令禁止沈府下人靠近內宅。書房常年設有禁制,除了師徒兩人,誰都進不來。

聽師父提到通道,沈靈均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書房深處。

天一道長看他臉色迷惘,仍是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態度強硬起來,“別忘了,你的血咒還沒解呢!”

沈靈均明白多說無益。師父習慣以力服人,總以為靠威脅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師父說的是。弟子遵命。”

他捧著空茶壺出去,掩上門,去找沈伯。

下人們都睡了,廚房裏只有冷鍋冷竈。沈伯想得周到,給他留了些剩飯剩菜。

沈靈均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師父鐵了心要殺季月,此事無法轉圜。找韓思年來,純屬添亂。明天隨便找個借口,搪塞過去。

季月不知去了哪兒。他起初疑心她被蛟龍抓走了。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對。蛟龍消失在一面銅鏡之中,那鏡子的制式有些眼熟。

當初他和季月一起被吞進金蟾腹中,季月受金鐘罩影響失去意識,從她懷裏掉出過一面銅鏡。他曾撿起來仔細查看過,依稀就是這個模樣。

腦海中靈光一閃,那極有可能是聯通人妖兩界的法器。否則南安縣屏障未破,季月何以從天而降。有了它,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她若回來,就是死局。若不回來……往後餘生,恐怕再無歡愉。

想著季月一顰一笑、一喜一嗔,心中大痛。

一擡頭,見沈伯關切地盯著自己,欲言又止。

“何事?”

“……少爺憂思勞神,早點歇息吧。”

他看著沈伯滄桑的臉,猛然驚醒,家裏可還有一樁麻煩事。

“表妹睡了?”

沈伯見他想起來了,忙道,“吃了晚飯就回房了,我方才路過,見她屋裏燈還亮著。少爺,您是一家之主,關乎小姐終身大事,可要多多費心啊。”

沈靈均揉揉額角,“知道了。”

穿過院子,轉進長廊,遠遠地看到表妹窗口一盞孤燈,幾分落寞,幾分寂寥。正要走近,那燈突然滅了。

沈靈均上前叩門,“妙儀?”

無人應答。

“妙儀,我有話說。”

裏面傳來表妹尖細的嗓音,“夜深了,你我男女有別,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吧。”

沈靈均無語,他們從小相依為命,表妹對他何曾有什麽顧忌。如今這樣冷淡,看來還在生他的氣。

她離家出走,回來又揚言要成親,明擺著是在賭氣。

沈靈均疲憊之極,又微微著惱,如今內外交困,妙儀還要與他鬥氣,是嫌局面不夠亂麽。

“明日我可能就毒發身亡了。若你心中還有表哥,就出來。”

片刻後,房門豁然洞開。王妙儀穿戴整齊站在門口,神色凜然。

十幾日不見,她未見清減,臉龐還圓潤了些。

“表哥有何吩咐?”

“你說要成親,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你要嫁誰?”

“表哥不必多問,他改日自會上門提親。”

“哦?婚嫁六禮,行過幾禮了?”

“表哥不是向來不喜這些繁文縟節麽?”

沈靈均嘆氣,“妙儀,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婚姻大事不可兒戲。”

“我並沒有兒戲。”

“那你告訴我,他姓甚名誰,年方幾何,家住何處,你們相識幾日,對彼此的脾氣好惡了解多少,成婚以後,他能不能好好待你,像家人一樣關心你呵護你,把你捧在手心,保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王妙儀一雙妙目在他臉上打轉,嗆道,“你和季月同床共枕時,可曾考慮這許多?”

沈靈均噎了一下,無言以對。

王妙儀冷然道,“我和他兩情相悅,這不比禮法更重要麽?”

這是季月的原話,如今被表妹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沈靈均氣極,脫口而出,“季月是花妖,你也要和她比麽?”

他本以為表妹會大驚失色,追問下去,不料她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即縱聲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譏諷道,“你自己和妖不清不楚,有什麽資格來管我?至少我要嫁的,是個人。”

沈靈均語塞,表妹果然是長大了,連性子都變了,牙尖嘴利,還陰陽怪氣。

王妙儀見他無話可說,當著他的面摔上了門。

沈靈均望門興嘆,好端端一個大家閨秀,如今連禮儀都不顧了。情之一字,當真害人不淺。

王妙儀回到漆黑的房中,摸索著坐到梳妝臺前,面對鏡子,呆呆出神。

這一夜,沈府之中,無人睡得安穩。

次日一早,沈伯擺了一大桌子早點,喊大家來吃。沈靈均和王妙儀坐在桌子兩端,誰也不搭理誰,各生各的氣。沈伯一會兒給這個添茶,一會兒給那個夾菜,心裏盼著這兩位祖宗快些和好。小姐成婚之事不知是真是假,她自己賣關子,連少爺也不說話。

正焦躁間,一回頭,看見天一道長走了出來。

道長辟谷有成,從不用飯,這還是第一次駕臨大廳。

沈靈均見到師父,也覺奇怪,連忙起身。

天一道長換了一件幹凈袍子,右邊袖子束在腰帶裏,臉色極其難看,嘴唇不再烏黑,反而泛白。

王妙儀見了,面露驚異。

天一道長盯著沈靈均,嘶聲道,“韓思年找來了嗎?”

“……還沒。”

“還不快去!為師的時間可耽誤不起。”

沈靈均未及回答,王妙儀插言道,“你找他何事?”

道長瞟了她一眼,“收徒!”

王妙儀一拍桌子,尖聲道,“不可!”

沈靈均和天一道長同時問道,“為何?”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天一道長發怒道,“你這女娃娃……”

沈靈均警告道,“妙儀,道長面前,不得放肆。”

正亂作一團,門外石板路的盡頭出現一個小童,隔著院子遙遙通報,“少爺,有人來訪!”

四人齊聲喝問,“誰?!”

小童嚇了一跳,舌頭打結,“韓……韓思年,韓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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