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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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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九)

季月睜開眼睛,發現身處一片純白的雪原,天地同色,一望無際。

擡手一看,十指纖長,指甲鮮紅欲滴,身上所穿紅衣也是最喜歡的那件。心中一喜,終於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了。

雪地又松又軟,一腳踩下去,如入水中,了無痕跡。

往前走了數十步,四周的景致毫無變化,仍是單調的白。

她一定還在幻境之中。

季月把手掌放在唇邊,大聲呼喊,“有人嗎——”

聲音毫無阻礙地傳出很遠。驀地,身後傳來響動。

一回頭,只見沈靈均手握長劍,臉色凝重地走來。

四目相對,楞了楞,同時大叫起來。

“你跑到哪兒去了?看到蛟龍沒有?”

“你經歷了什麽?怎麽走出來的?”

“你師父是不是被蛟龍咬了?”

“你有沒有動手打架?”

由於搶著提問,誰都沒聽清對方在說什麽,更別說回答對方的問題。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過了片刻,異口同聲地喊道,“昭昭!”

幻境中發生的一切都和昭昭有關,她一定是破局的關鍵。

空中傳來一聲輕笑,“誰在叫我呀?”

季月和沈靈均愕然回頭,只見一個瘦弱的姑娘背著雙手,翩然落在雪地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季月一直以昭昭的眼睛視物,無法看見她的外貌。沈靈均只見過她小時候的模樣,和臨終前妖化的樣子。

可他們都確信,眼前這人就是昭昭。她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頭上戴著那根褪色的桃木簪,大眼睛忽閃忽閃,透著天真稚氣,身材輕盈得像一片樹葉,仿佛一陣風就能刮跑。

季月搶先問道,“幻境是你造的?裏面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昭昭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飄渺,“你都說是幻境了,怎麽會是真的?”

季月喜道,“這麽說,你還活著?”

昭昭收起笑容,搖了搖頭。

她方才飛下來的樣子,像一片輕盈的雪花,確實不太像活人。

沈靈均低聲道,“對不住,是我太過莽撞。”

季月奇道,“你做了什麽事情,對不住人家?”

“我殺了她丈夫。”

“什麽?!是你?”

昭昭忙道,“不是他的錯,是天一道長下的手。”

“當年他對我夫君痛下殺手,之後還不肯罷休,要把我和肚子裏的孩子趕盡殺絕,不料卻意外激發了龍珠之力。龍珠是蛟龍一族的至寶,會尋找和保護至親血脈。它一分為二,一半助我夫君覆活,一半護住我的孩子。他們逃回妖界,匆忙間遺落了部分龍珠之力,造就了這個幻境。”

“我從此徘徊於西山,有時做夢,有時清醒,既出不去,也不知今夕何夕。成日裏只是翻來覆去地回想往事,從兒時寄宿無求觀,到被天一道長扔給外祖父,從盧家柴房逃走,到遇見我夫君,生下孩子……”

她說到這裏,嘴角翹起,露出淒然又甜蜜的微笑,“回想一生之中,曾有過幾個月真心快樂的日子。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季月忿忿道,“什麽呀!你明明受了那麽多苦……”

昭昭歉然,“委屈你和我一起受苦了。”

“若我是你,定把惡人都殺個幹凈。”

昭昭吐了吐舌頭,“若我有你這樣的朋友……唔,算了,做人不可奢求太多。”

沈靈均似有所悟,轉向季月,“你一直和昭昭在一起?”

季月惡狠狠道,“是,我一直在她身體裏,看盡了世態炎涼。她遇到過那麽多人,沒有一個真心對她,唯一對她好的蛟龍,還被你師父殺了。只恨我不能沖出去,和你師父打一架。”

沈靈均臉色煞白。季月不知道她見到的天一道長其實是沈靈均。他自認為通情達理,心懷善念,不料代入天一道長的角色,竟也不知不覺地做出拋棄妻女,殘殺無辜的事。師父為人剛愎固執,殘忍弒殺。難道自己內心深處,竟和他一樣麽?

昭昭凝目註視著他,“是我心魔難解,才連累你們一遍遍循環。我一生受命運擺布,別無選擇,正如季姑娘你身不由主,口不能言。天一道長一意孤行,心志堅定,所以沈公子別無他法,只能走上他當年的路。時光不能倒流,世事無法更改。”

沈靈均沈思良久,“帶你下山那日,明明離開盧府就該重置,你卻任由我帶著你逛街,買糖人……”

昭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下頭,赧然道,“那是我的一點私心。我生前從沒有叫過爹……在心裏叫的,他也聽不見。”

季月想起當時趴在天一道長懷裏,摟著他脖子撒嬌的昭昭,心頭似有一陣酸雨落下。

昭昭看著沈靈均,眼波流轉,“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沈靈均說不出話來。

她欠了欠身,“抱歉,沒能讓你見到父母。我只知身死那日,有馬車墜入山崖,卻沒見過他們,因此幻化不出他們的模樣。”

沈靈均閉目良久,再睜開時,眼神已恢覆清明,“我見到山谷中血肉模糊的屍體,果然只是想象出來的。”

季月不明所以,“怎麽你父母也會牽扯其中?”

昭昭道,“天一道長與我夫君大戰,引動天雷,致使山崩地裂,傷及無辜。沈公子的父母就是死於那一日。其實當時,我和夫君已經準備動身前往妖界,若天一道長晚來一天……哪怕晚來幾個時辰……”

沈靈均心底一片悲涼,“世事難料,天意弄人。”

昭昭垂頭道,“我夫君追求長久,其實相愛過就已足夠。”

季月怒道,“說來說去,都是天一道長的錯。我們這就出去,找他評評理。”

沈靈均握緊她的手,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師父屠龍如砍瓜切菜,若他對季月也痛下殺手呢?

這幾日是自己太大意了,把她困在書房,對師父陽奉陰違。以為天一道長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以為拖延下去就能護住所愛。

師父可是連親女兒都要趕盡殺絕的,他現在可以確信,師父傷好那日,就是季月的死期。

他想象蛟龍身上那橫七豎八的傷痕,一道道出現在季月身上。花瓣殘破,枝條折斷,汁液留幹,千嬌百媚的臉裂成無數碎片……不由地脊背發涼,出了一身冷汗。

季月晃了晃他的胳膊,“你怎麽啦?不會還想替你師父說話吧?”

沈靈均搖搖頭。

昭昭問,“他……也來了?”

季月東張西望,“是啊。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如果幻境是你心魔所化,他深谙往事,應該最快破局才是。”

昭昭沈吟道,“除非,除非他心有悔意,不肯做出和當年一樣的選擇。”

“他定是後悔殺了你。”

“恐怕是後悔生了我。”

季月問,“如果他執意與幻境對抗,會如何?”

沈靈均猜測道,“會一遍遍重覆,直到精疲力竭,永遠困死在裏面。”

昭昭擡頭望了望天,沈吟道,“自從幻境生成,從未有人闖進來過。今日天空晃動得格外厲害。我猜,來的不是凡人吧?”

季月脫口而出,“有條蛟龍!它變成天一道長的模樣,跑到南安縣招搖撞騙……”

還沒說完,沈靈均大喊一聲,“乾坤袋!師父的乾坤袋中,囚禁著一條蛟龍!我們一靠近無求觀的遺址,就被卷入這裏,原來是因為它!“

昭昭臉上變色,“龍珠之力會尋找血脈,感應如此強烈,難道……是我夫君?”

季月心念急轉,“你夫君怎會輕易被抓?只怕是你的孩子!”

沈靈均搖搖頭,“哪有這樣巧的事?”

季月搶白道,“怎麽不可能?你師父專殺蛟龍,二十年間殺了三百三十二條,總會輪到自己外孫的。”

昭昭瞪大眼睛,身子晃了晃,“他……抓了我的孩子?”

季月一陣揪心。這個天一道長,真是萬惡之源。

不僅僅是天空,連大地也跟著搖晃起來,昭昭閉目感應了片刻,喃喃道,“不會錯的,遺落人間的龍珠之力,終於找到主人了。”

她面向他們,盈盈拜倒,“求兩位出手相救,放我的孩子一條生路!”

季月用力點頭。沈靈均遲疑片刻,道,“放心。”

昭昭展顏一笑,又拜了兩拜,季月伸手扶起她。

大地開始旋轉,幻境行將崩塌,他們站立不穩,昭昭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聲音如隔雲端,“不知道它個子大不大,頭上的角是什麽樣子的……可惜不能親眼看見……”

一道強光漫過雪原,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嗡的一聲巨響,然後一切歸於沈寂。

一瞬之後,季月和沈靈均十指緊扣,落到炎熱的山道上,仲夏陽光刺眼,人間的種種喧囂重新灌入耳中。

面面相覷,恍如隔世。

季月舉目四顧,右邊的山壁中鑿出一個豁口,裏面豎著一塊石碑。

石碑邊緣已有磨損,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石灰,上前抹去石灰,露出五個大字,“盧昭昭之墓”。

筆畫蒼勁有力,深深刻入碑體。

沈靈均看了半晌,嘆道,“一般的石匠,可沒有這等力氣。”

“你的意思是說,這碑是你師父立的?”

“除了他,還能有誰?”

季月喃喃道,“他總算沒有完全泯滅人性。”

沈靈均看了看她,“你如今對人性了解頗深。”

“那是自然。”

季月話一出口,突然想到,若真如沈靈均所說,自己聞到的妖氣實則是乾坤袋中的蛟龍。這個天一道長乃是個貨真價實的捉妖師。

他早就看出自己的真身了!

她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沈靈均。

沈靈均也正好望向她。季月看似厲害,實則天真。她恐怕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有昭昭的前車之鑒,他怎敢拿她的性命,去賭師父的一念之仁。

師父比妖還可怕。

在師父恢覆功力之前,必須讓季月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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