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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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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八)

山道寂寂,白雪茫茫。

沈靈均在路中間踱來踱去,眼睛一眨不眨,緊盯著前方拐彎處。

那裏隨時都會駛出一輛馬車,載著父母和王家夫婦。

他們懷著虔誠的心上山還願,卻不慎踏入險地,枉送了性命。

絕不能讓這樣的悲劇重演。

風聲中似乎夾雜著馬蹄聲響,一顆心撲通撲通,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這麽多年未見,父母還認得出他嗎?

一轉念,猛然醒悟,自己現在可是天一道長的模樣。

沈靈均收起拂塵,盡量調整表情,擠出一絲笑容。天一道長長相兇惡,只盼父母別將他當作劫道的歹人。

童年的記憶漸漸浮現。父母都非個性古板之人,否則也不會頂風冒雪,來拜這廢棄的無求觀。印象中,父親寫的一筆好字,每逢過年,街坊四鄰都來請他寫春聯。母親心靈手巧,擅長制作各種點心,做好了自己不吃,全部投餵給家人。托她的福,沈家從家主到下人,個個都吃得珠圓玉潤,一臉福相。

只可惜這兩樣本事,沈靈均都沒學到。書法稀松平常,烹飪一竅不通,十根手指頭,都用來握劍了。

他就這樣站在雪裏胡思亂想,一時微笑,一時忐忑,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平生最煎熬的時刻,莫過於此。

來了!

鈴聲叮當,一輛大車轉過彎道,疾馳而來,馬蹄在冰面上打滑,車輪碾過積雪,沙沙作響。

沈靈均飛奔而去。

然而才奔出兩步,風雪陡然轉急,一道閃電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劈在他和馬車中間。山體裂開一個大口子,馬剎不住腳,長聲悲鳴,乘客驚呼著,和車廂一起摔入深谷。

沈靈均脫口叫道,“爹!娘!”,縱身一躍而下,亂石如雨砸在身上。

他奮力追趕下落的馬車,眼看手掌就要觸到車廂,突然間天旋地轉,日月倒懸,世界化為一團虛影……

沈靈均試了九十九次。

不論他在山道何處攔截,閃電都會劈中車身。

如果沖到山腳下,或是主動擊打山壁,引發落石,世界就會消失,迫使他回到起點,站在無求觀外。

一次又一次絕望,他眼睜睜地看著雙親墜入深谷,天人永隔。

他救不了他們。即便學了一身本領,還是救不了他們。

第一百次,沈靈均悲憤欲狂,紅著眼睛殺入無求觀。

引發山崩的是蛟龍。除掉它,才能釜底抽薪,永絕後患。

季月見到天一道長勢如瘋虎地沖進來,嚇了一跳。

他好像已經走火入魔,眉心聳動,怒目圓睜。

昭昭蹣跚著走出來,未及動作,就被一只金鐘罩兜頭蓋住。

她口不能言,半跪在地上,無助地拍打內壁。

外面,天一道長揚起拂塵,仰望天空,周身氣勁鼓蕩,袍袖翻飛。雪花片片飄落,還未近他的身,便融化成水。

一股殺氣直上雲霄。

蛟龍躍出雲層,見到昭昭被囚禁,怒吼一聲,飛撲下來。

沈靈均早有準備,騰空而起,拂塵舞成一團銀光。

他厲聲喝道,“妖龍,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乖乖退走,我可以饒你一命。”

蛟龍自然不肯,引動閃電,連劈數下。

沈靈均怒意更甚,“你妄動雷電,傷及無辜,罪無可恕!”

蛟龍吼道,“放開昭昭!我要帶她走!”

“休想!”

一人一妖鬥在一起。沈靈均以拂塵柄為劍,將屠龍劍法二十九式從頭使來。

這套劍法是天一道長中年所創,集劍術功法為一體,是他生平得意之作。他憑此縱橫妖界,二十年間就斬殺了三百三十二條蛟龍。

從前沈靈均還猜不透師父與蛟龍有何過節,如今終於明白了。殺女之仇,不共戴天。

父母之仇,同樣不共戴天。

他拂塵淩厲,掌風急勁,漸至物我兩忘之境,眼前只看得見蛟龍身上鱗片的閃光,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光網。他以掌為刃,見一個光點就滅一個,勢要將那光網撕破、扯爛。

季月遙遙仰望,暗暗心驚。天一道長的身法招式,和心中另一個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師徒倆一個殘暴狠辣,一個溫文爾雅,打架的樣子卻如出一轍。

有朝一日,沈靈均也會如此大開殺戒麽?

蛟龍遍體鱗傷,皮肉翻出,墨藍色的血液像雨一樣落下。昭昭一手抓著心口,一手徒勞地敲打金鐘罩,眼淚早就流幹了。

季月困在昭昭身體裏這麽久,和她同喜同悲,早已心意相通,只恨不能脫離束縛,飛上天去同戰天一道長。

蛟龍被這般屠戮,猶如淩遲,昭昭眼睜睜地看著,亦受萬箭穿心之痛。

她捂住肚子,滾倒在地,尾巴底下,漸漸洇出鮮血。

季月暗叫不妙。這金鐘罩她自己也待過,對妖力有壓制,昭昭腹中的孩子想必是感應到了。

無論它是人、是龍,還是半人半龍,都在劫難逃。

半空中,天一道長開始火攻,條條火龍淩空而起,圍困蛟龍。蛟龍噴出巨大的水柱,對抗火焰。

水火對攻持續了一刻鐘,蛟龍漸漸力竭,噴出的水越來越少,巨爪狂亂地揮動,卻怎麽也撕不碎烈焰組成的網。

雷聲漸止。沈靈均微微一笑。它受傷太重,無法再引閃電攻敵了。

拂塵一擺,火網收緊,十幾條火龍撲向蛟龍,惡狠狠地咬上它的身軀。

蛟龍全身著火,鱗片爆裂,龐大的身子拼命扭動。幾息之後,如隕落的流星般,掉了下來。

煙塵、火光、山崩、地裂。無求觀整個垮塌,落入山谷。

昭昭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巨響過後,世界歸於寂靜。

沈靈均怔忪片刻。

蛟龍已死,父母大仇得報,心裏卻沒有絲毫暢快之感,反而空空如也。

頭腦恢覆一絲清明。他仍然身處幻境之中。不管屠幾條龍,現實世界中,父母都回不來了。

自己如此大動肝火,看來是被幻境所迷惑。這裏發生的事是真是假,尚無定論。當務之急,是盡快脫離幻境,找到師父和季月。

他穩住心神,緩緩落到谷底。金鐘罩護著昭昭,飄在半空。蛟龍的殘軀還在熊熊燃燒,明亮的火焰映在昭昭眼瞳裏,也映紅了她的臉。

沈靈均撤掉法器。

“昭昭,讓我看看你的妖毒。”

昭昭恍若未聞,還保持著跪坐的姿勢,面向蛟龍,嘴唇翕動。

沈靈均讀出她的唇語,臉色微變。

她說的是,“別怕,我來保護你。”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中毒女子,能保護誰?

昭昭癡癡地望著燃燒的龍身,“從前沒有人保護我。現在我有家人了。我會讓你們活下去的。”

沈靈均皺眉,這姑娘把龍當作家人?看來妖毒已侵入心脈,致使神智昏聵了。

昭昭突然拔下發間的桃木簪,運足了力,狠狠紮進肚臍。

沈靈均固然大吃一驚,季月也嚇得魂飛魄散,大叫,“昭昭,你幹什麽?”

她的肚子本就像個鼓脹的氣球,上面長滿鱗片,這一紮下去,如同鑿破了冰封的湖面,裂紋寸寸延伸,幾息之間,完全破碎。

一頭小龍銜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龍珠,從肚子裏爬了出來。

龍珠一出現,山谷碎石間立刻光芒大亮,襯得火光都黯淡下去。

小龍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嗅著味道,去舔舐母親的血。

昭昭伸手摸了摸它還沒長角的頭,小龍舒服地哼唧兩聲,用細細的尾巴纏住昭昭的手指。

沈靈均看呆了。一條妖龍,竟然認昭昭為母。一個凡人,竟然能生下蛟龍。

昭昭愛憐橫溢地撫摸著小龍,從它嘴裏取過龍珠。

她舉起鮮血淋漓的桃木簪,默念了幾句,在龍珠上輕輕一劃。

光潔的表面出現一道刺目的裂痕,很快碎成兩半,耀眼的白光中,半顆珠子朝蛟龍飛去,落入它口中。

燃燒的火焰頓時熄滅,蛟龍周身發出柔和的光芒,鱗片重新長出來,蓋住傷痕累累的皮肉。折斷的龍角豎了起來,碎裂的龍爪恢覆原狀。

它動了動爪子,睜開眼。

巨大的豎曈裏,又一次填滿昭昭的影子。

“昭昭……”

昭昭側躺在地上,沖著蛟龍微笑。她還是說不出話,不過沒有關系,他們之間心意相通,不是非要說話的。

她掰開小龍的嘴,把另一半龍珠塞進去。小龍嗆住了,費了半天勁才咽下。旋即,它的眼睛也睜開了。

和它父親一樣的墨藍色,眼瞳深處光華流轉,如同天上的星河。

沈靈均心裏發涼。他方才不該趕盡殺絕的。原來這二妖一人,才是一家。可誰又能料想得到,捉妖師的女兒,竟和妖龍產子。

蛟龍爬過來,用身體圈住昭昭,她流出的鮮血已經匯聚成一個小湖泊,足夠浸濕它的尾巴了。

它慌亂地喊,“昭昭,別死。”

昭昭搖了搖頭,她額上的龍角沒了,皮膚上的鱗片漸漸退去,長尾巴消失,恢覆成本來模樣。

清秀的五官,瘦弱的臉龐,嬌小的身軀,處處都是苦難的痕跡。

蛟龍悲痛至極,“別死,別死!我帶你去妖界!”

昭昭用最後的力氣托起小龍,放在它父親手爪之中,彎起嘴唇,無聲祝禱,“好好活下去。”

一片雪花落入她的眼睛。下一刻,眼中的光點永遠地消失了。

季月感覺周身一松,一陣風吹來,便飄飄搖搖地離開了昭昭的身體。

蛟龍眼中溢出大股大股的水流,仰天狂吼一聲,轉過頭來,一口咬向沈靈均。

沈靈均來不及躲開,胸口一疼,身不由主地飛了出去。

他似乎變成了山間的一片雪花,一路向上,越過雲層、風暴和晴空,飄到不知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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