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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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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七)

沈靈均站在倒塌的山門前,頭頂有細密的雪花飄落。

他剛剛狠心把年幼的昭昭送回盧家,一息之間,便到了此處。

時光流轉。眼前的雪,已不是剛才那場雪了。

身體的感覺遲鈍了許多,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往下墜,手足異常麻木,好像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四件兵刃,受了傷也不會痛。

他突然想起師父曾說過,在妖界呆久了,人也成了妖。長年的腥風血雨、九死一生的鬥爭,將他磋磨成如今這個樣子。

心裏對天一道長的不滿稍稍減輕。一個人常年傷痛纏身,無法排遣,也難怪脾氣暴躁,做出種種不近人情之舉。

沈靈均擡步朝廢墟中走去。無求觀的匾額早就不知所蹤,建築傾頹,銅像倒塌,香爐的一半埋在地下。若無人修整,經年的風霜雨雪早晚會將這裏徹底埋葬。

他突然停住,前方大殿中,有濃重的妖氣彌漫。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細碎的腳步聲,又像是什麽東西貼著地面移動。

是人?是妖?

沈靈均習慣性地拔劍,卻拔出了一柄拂塵。

一個紫衣女子出現在面前。沈靈均看清她的樣貌,大吃一驚。

斑駁鱗片從臉的邊緣向中間延伸,將原本清秀的五官擠得變了形。額頭上方長出兩只軟軟的角。雙手攏在袖中,生怕露出來似的,寬大衣袍下,腹部高高隆起,眼看著即將臨盆。身後延伸出一條比腰還粗的尾巴,繞了腳踝兩圈,垂到地上。

她眼瞳中滿是驚恐,張了張嘴,沒喊出聲。

沈靈均不假思索,拂塵揮出,一陣罡風卷住她的身子,金絲細線從頭到腳,游走全身,驀地狠狠收緊。

那女子尖叫一聲,看起來痛苦至極,雙手從袖子中伸了出來,護住肚子。手指上果然也長滿了鱗片。

“不要……疼……”

沈靈均聽她說話口齒不清,料想是個無甚法力的小妖,冷然道,“人話都沒學全,就出來作亂。”

金線在皮肉上勒出無數細小傷口,鮮血滲出。

女子的眼睫下亦滲出大顆大顆的淚珠。

沈靈均觸到她淒然求懇的目光,忽覺有異。妖怎會露出這樣的目光。

他揮手撤了金線,女子沒了束縛,癱倒在地,不住喘息。

沈靈均將拂塵對準她的臉,厲聲喝問,“你從何而來?”

季月困在這具身體裏,雖然說不出話,也替昭昭感到心酸。這個男人給了她生命,卻弄得她遍體鱗傷,還質問她從何而來。

這話該問他自己才對。

恰在此時,空中一道閃電劈下,正好打在拂塵之上。

拂塵脫手飛出,斷為兩截。沈靈均擡頭一望,只見鉛灰色的濃雲間,驟然躍出一條巨大的蛟龍,渾身布滿青灰色的鱗片,四爪齊出,怒吼著盤旋而下。

閃電一道接一道劈來,勢要把他劈碎。沈靈均撐起金鐘罩抵擋。

蛟龍落到地上,尾巴繞了一圈,把昭昭困在中間。

沈靈均恍然大悟,定是這條蛟龍囚禁了那女子,還把她害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大膽妖龍,拿命來!”

蛟龍狂吼一聲,巨嘴張開,一口咬來。

拂塵雖斷,但天一道長此時功力已至鼎盛,掌力如狂風暴雨,飛身與蛟龍鬥在一起。

只見風雷滾滾,人影幢幢,龍身揮舞盤旋,攪動廢墟中的碎木亂石,劈頭蓋臉砸來。

沈靈均閃轉騰挪,以掌作刃,欺近龍身,左劃一道口子,右割一塊肉,蛟龍被他剝下十幾塊鱗片,痛得嗷嗷直叫,利爪張開,窮追猛打。

昭昭嘶聲喊道,“別……打了……”

震耳欲聾的打鬥聲中,沒人聽得到她的聲音。

蛟龍卻突然收了爪,回頭張望。

沈靈均一掌擊中它後頸,它痛得蜷起身子,直飛出去,落到昭昭跟前。

她身下一灘殷紅,緩緩洇開。

蛟龍驚惶道,“昭昭,你怎麽了?”

沈靈均定在原地。

這女子是昭昭?!

她的面容完全變了,鱗片中間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哪裏還有小時候的影子。

沈靈均定睛細看,大吃一驚。

她的發間確實插著一根桃木簪子,只是被龍角擋住了大半,不易發現。年深日久,木頭已經褪色,形狀卻一如當年。

昭昭長這麽大了?

沈靈均呆立片刻,胸中騰地升起一股怒火。

這姑娘的命運當真坎坷,從小被父母拋棄,孤苦伶仃,長大後竟然落入妖的魔掌。看她的樣子中毒已深,不知還能不能活。

今日定要拼盡全力誅殺此妖,救她出火海。

他清嘯一聲,掌力如排山倒海,攻向蛟龍。

蛟龍回身怒吼,十幾道閃電劈下,將地面砸出一個大窟窿。

可它擔心昭昭,尾巴始終圍著她的身子,不敢離開。攻守之勢頓時逆轉。

沈靈均身法輕盈,團團轉了幾個圈子,躲開閃電,頭發卻也被撩得根根豎起。

他摸出一道符,掐指念訣,一息之間,熊熊烈火從掌心竄出,如一條火龍騰空而起。

蛟龍狂吼一聲,一股旋風撲向火龍,把它包在裏面。

沈靈均叱道,“著!”

那火龍竟像活了一樣,撕開一道風口,對準蛟龍直沖過去。

蛟龍張開巨口,噴出一道瀑布般的水柱。

水火相交,頃刻化為白煙,騰起幾十丈,蓋住了半個山頭。

熱氣氤氳,方圓數裏的冰雪瞬間融化。

季月看著他們相鬥,心底一片冰涼。

龍珠之力威猛霸道,昭昭以凡人之軀吞食,無法承受,身上才出現種種異狀。她無法吸收龍珠之力,就不能貿然去往妖界,只好留在無求觀休養。

屋漏偏遭連夜雨,腹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團活物,上躥下跳,折騰得厲害。

季月雖然是妖,對這樣的事也毫無經驗,猜不出昭昭肚子裏是人,是龍,還是半人半龍。什麽時候會從肚子裏蹦出來。

這可惡的天一道長不來則已,一出現就喊打喊殺,毫不顧及自己親生女兒。反倒是蛟龍,一心護著昭昭。

蛟龍噴出來的水是天池水,存在胃囊之中,保命用的。

可它離開妖界已久,不知道天池水還剩下多少,夠不夠救下妻兒。

沈靈均的引火符雪片似地撒出來,一條條火龍從掌心飛出,前赴後繼地攻向蛟龍,又在水霧中化為飛煙。

蛟龍鼓鼓囊囊的身形似乎變苗條了,利爪橫掃,不管不顧地強攻,天上閃電連成一片。

山壁被劈開無數道縫隙,巨石紛紛滾落。無求觀本是從山壁中鑿出來的,此時山崩地裂,根基動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塌陷下去。

蛟龍用尾巴卷住昭昭,沈靈均飛在半空,一人一妖仍相鬥不休。

山壁層層垮塌,亂石如雨,煙塵漫天。

山谷深處忽然有聲音飄上來,馬匹嘶鳴,車轍滾落,眾人尖叫,最後是哐當一聲巨響。

有馬車翻下了山崖。

沈靈均僵在半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

該不會……是他們吧?

冷不防一道閃電劈在眉間。

周身一陣酥麻。他好似靈魂出竅,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墜入山谷。

無數碎石從眼前飛過,無數片雪花融化在臉頰。

谷底,散架的車廂,筋骨折斷的馬,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屍體。

錐心刺骨的疼痛彌漫開來。

那是他既害怕看到,又渴望看到的,雙親在這世上最後的樣子。

沈靈均七歲那年,姨母費勁千辛萬苦,生下一個女兒。

孩子剛出生就連哭了一夜,弄得大人手足無措,深恐這孩子生就一副壞脾氣,長大後讓爹娘操心。

姨母和姨丈深思熟慮了許久,給她起名妙儀,盼望她將來長成一個儀態端方,溫婉貞靜的女子。

妙儀的滿月酒剛剛辦完,姨母就急著要去西山的無求觀還願。

“我婚後七年沒有孩子,求遍了寺廟道觀,一直求到無求觀,才有了妙儀。我若不去還願,元始天尊定要生氣,日後降罪於這孩子,讓她一生飽受折磨。”

眾人都勸,“無求觀去年被天雷劈塌了,如今是一片廢墟,又荒涼又危險,沒人再去了。”

“可神像還在裏面呢。”

“天寒地凍,山道難行,何苦去冒這個險。聽說那廢墟裏常發異聲,連砍柴的樵夫都遠遠避開。”

姨母甚是固執,“我遠遠地拜一拜,表表心意,總可以吧?”

一家人爭執半天,誰都拗不過姨母。她既然非去不可,姨丈放心不下,自然要同去。沈夫人和這個妹妹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也要跟去。沈老爺擔心夫人,最後兩家人商定,雇一輛大馬車,一起去西山。

原本他們也要帶上七歲的沈靈均,可他前一夜突感風寒,咳嗽不止,就留在了家裏。

沈夫人出門前親了親他的小臉,答應給他買枇杷膏回來,保證一吃下去,嗓子就不疼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

等了整整一天,大人還沒有回來。王妙儀哭得驚天動地,丫鬟奶娘齊上都哄不好。

晚上沈伯回來,臉色煞白,聲音顫抖,說西山又遭天雷,山崩地裂,馬車恐怕是翻入了山谷,老爺夫人和王家夫婦音訊全無。

山谷間亂石重疊,雨雪濕滑,無人敢下去搜尋。五天後,大雪初霽,幾個膽子大的樵夫將繩索綁在腰間,往山谷下探了探,找到卡在石頭縫隙間的半個輪轂。此外再無所獲。

半個月後,沈伯在西山腳下,為老爺夫人立了個衣冠冢。

三個月後,沈、王兩家入不敷出,遣散了所有下人。

五個月後,天一道長回南安縣物色弟子,一眼就相中了沈靈均,將他收入門下。

沈靈均十歲以前,最怕下雪,一下雪就做噩夢,夢見父母埋在厚厚的積雪下面,睜著眼睛,被行人踩踏。他撲倒在雪堆上,拼命向下挖,挖得十個手指頭鮮血淋漓,只挖出母親的半幅衣袖……

十歲後,他修習玄門正宗心法小有所成,睡覺時也在吐納練功,再也不會做夢。

師父對他說,七情六欲都戒了,何必再做夢。

那場改變了他一生的大雪和天雷,就此塵封在記憶深處。

誰又能料到,此生還有機會回到父母出事的當日。

世界化為一團虛影。沈靈均失去意識前,只有一個念頭,蛟龍的事先放在一邊,他要趕到山道上,攔住父母的馬車,將命運扭轉回來。

他要救下他們,救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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