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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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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二)

季月忐忑地醒過來。

眼中所見是深秋的夜空,月明星稀,晚風吹過山石,發出嗚嗚的怪聲。

身上多了一件毛領披風,領口沒有紮緊,絲絲寒意,直往脖子裏鉆。

她松了口氣。看來第一關是過了。

盧姑娘站在一塊大石頭旁,顯然在等什麽人。季月感覺到腿腳發酸,看來她已經等了很久。

是什麽人,讓她深更半夜,獨自來到這荒蕪的西山上?

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曲折山路上奔下來,快得像一陣風。

盧姑娘低呼一聲,迎上前去。

“道長!”

季月無語,這兩人,還真的勾搭上了。

天一道長的打扮和上次無異,仍穿著那件單薄的靛藍色道袍。清冷月色下,他眉目柔和,伸手輕輕扶住盧姑娘,“讓你久等了。”

盧姑娘暈生雙頰,淺淺一笑,“道長肯來赴約,就是懂得我一片癡心了。”

季月始料未及,短短數月,兩人之間就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天一道長僵在原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盧姑娘自然而然地攬住他的胳膊,引他坐到那塊大石頭上。

兩個人頭靠著頭,一起望向月亮。

季月暗暗搖頭,在這又冷又黑的地方相會,實在委屈了盧姑娘。

可她似乎並不介意,絮絮地訴說相思,“上次一別,又過去了七天。你可有想我?”

傻子都知道,姑娘這樣問,該如何回答。天一道長顯然比傻子還不如,苦思冥想了半天,憋出一個字,“有。”

盧姑娘道,“你那三場法事一做,我娘的身子骨已大好了,今日還和我們姐妹一起踢毽子,跳皮筋呢。”

沈靈均目瞪口呆,聽這姑娘的意思,師父真的去做了法事,而且還奏效了。這本事他怎麽從沒教過我?

盧姑娘幽幽道,“她既然已經病愈,就沒理由再勞動道長。”

“貧道只是盡了綿薄之力。令堂福澤深厚,你又一片孝心,這才感動上蒼。”

“上回的謝禮,道長用得如何?”

沈靈均哪裏知道謝禮是什麽,只得含糊道,“甚好,甚好。”

誰知盧姑娘倒吸了一口氣,伸手在他胳膊內側掐了一把,“打死你個沒良心的。”

她的長指甲掐進肉裏。沈靈均嘶了一聲。

若被季月這麽掐一下,自然是甘之如飴,可被這不相幹的盧姑娘掐一下,就疼得很了。

這幻境中發生的事,不知是真是假。當年,真的有人這樣掐過師父嗎?

轉念一想,若是真的,以他那個暴烈脾氣,還不當場發作,置別人於死地?

像盧姑娘這樣的纖弱女子,一掌能打死十個。

想到此處,不由打個寒戰。

盧姑娘立刻關懷道,“你冷麽?”

“無妨。”

盧姑娘眼波流轉,“你若是覺得冷,可以……靠過來些。”

沈靈均暗暗發愁,這一關到底該怎麽過。難道真要與盧姑娘做些情情愛愛之舉?別說他做不出來,天一道長一生視男女之情為修道大忌,怎麽會和女子結下私情呢?

他遲疑道,“我是修道之人,不可破戒沾染塵緣。”

盧姑娘一怔,面紅過耳,低下頭,聲音幾不可聞,“那你還對我做下那種事……”

沈靈均驚出一聲冷汗。師父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麽?

季月要是能說話,早就破口大罵了,這個天一道貌岸然,必是借著做法事的名義,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

盧姑娘見天一道長久久不語,臉色一變,淒然道,“我豈不知你有苦衷,這根簪子是我親手做的,請收下。”

她從懷中掏出一根桃木簪,月色下,只見通體烏黑,色澤瑩潤,簪子頭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昭”字。

女子閨名,除了家人之外,外人無從知曉。盧姑娘此舉,幾近私定終身了。

沈靈均見她一往情深的模樣,心中警鈴大作。

“盧姑娘,沈某……貧道並非良人,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季月嚇了一跳。這個天一道長,怎會自稱“沈某”?

是她聽錯了?

盧姑娘神色慘然,硬要把簪子塞到他手裏,“你把它拿去,日後得道飛升之時,別忘了我這個苦命女子。”

沈靈均展開身法,瞬間就到了五步之外,“盧姑娘,恕貧道不能再留在此處。盼你早日覓得佳偶,一生平安喜樂。”

他轉身走了。盧姑娘呆呆地坐在石頭上,眼淚在臉上漸漸風幹。月亮隱入雲層,秋風蕭瑟,她單薄的身子一動不動,幾乎和大石融為一體。

季月徒勞地催促,“快走吧,別坐在這裏受凍了!世上男人多得很,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剎那間,天旋地轉,日月倒懸,世界化為一團虛影。

沈靈均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了漆黑的山道上,正在疾行。頭頂月明星稀,風在亂石間吹拂,發出嗚嗚聲。

深更半夜,天一道長獨自溜出無求觀,下山赴約,由於心中急切,走得飛快。

看來只要拒絕盧姑娘,就會回到這裏。像上次一樣,要順了她的意,才能過這一關。

他暗暗嘆氣。感情之事,一旦開了頭,往往一發不可收拾。既然松口答應去盧府做法事,就註定會走到這一步。

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已經大致摸清了這幻境的路數,只要把盧姑娘哄開心了,就能過關,憂的是,即使收下發簪,以天一道長的身份,怎能真的和盧姑娘做夫妻?

師父一生嚴守清規戒律,對任何逾矩的行為深惡痛絕。若為情所困,天一就不是天一了。

在這幻境之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到了相約的地方,盧姑娘欣喜地迎上來,軟語溫存,含情脈脈,仍要他收下這定情信物。

桃木簪小小一支,躺在盧姑娘掌心,卻似有千鈞重。

沈靈均咬咬牙,伸手去接,“多謝盧姑娘。”

盧姑娘卻合攏掌心,讓他接了個空。她水汪汪的眼睛註視著他,“我把閨名都告訴你了,你還叫我盧姑娘?”

“……昭昭。”

盧姑娘抿嘴一笑,容顏嬌美,月色之下,恰似夜明珠一樣璀璨奪目。

“你把頭低下,我要親手給你簪上。”

纖纖玉指撫上天一道長的發髻,摸索了幾下,找準位置,將桃木簪一點點插進發髻。

兩人相距不過數寸,呼吸相聞,沈靈均聞到她身上傳來一陣白梅幽香。

他又想起季月。她身為花妖,身上香味卻不明顯,平時接近她,只能聞到妖氣,實在有些煞風景。

忍不住脫口而出,“你這熏香,是從何處得來的?”

盧姑娘笑道,“好聞麽?你若喜歡,今後我只用這一味香。”

“我……是替別人打聽。”

盧姑娘的笑容僵在臉上,“什麽人?是男是女?”

沈靈均語塞,天一道長幼年離家,塵緣斷絕,孑然一身,想杜撰個女眷都杜撰不出來。

“神巫署有位長官,喜好制香,尤其偏愛清冷的味道。”

盧姑娘瞪著他,半信半疑。

季月恨不得把手指頭戳到天一道長臉上,“鬼才信呢。你這臭道士,快點說實話,到底禍害了多少女子?”

盧姑娘偏過頭,整個人靠在他身上,“這裏面摻了好幾種香料,是我獨家秘方。明日你來我……房中,我親自配給你看。”

沈靈均近日閱歷漸長,對男女之情的感悟更上一層樓,看盧姑娘靠過來的姿勢那麽自然,情話講得那麽嫻熟,心頭雪亮。兩人之間,定有過肌膚之親。

破戒的道士,閨中的少女,一場露水情緣。

這幻境會不會是盧姑娘希望落空後的心魔所化?只因她在現實中得不到天一,才迫使幻境中不斷上演兩人情投意合的假象?

又一陣冷風吹過,盧姑娘解下披風,蓋在天一肩頭,兩人相依相偎著取暖。

月亮從雲層中鉆出來,兩個影子漸漸疊在一起。

天旋地轉,日月倒懸,世界化為一團虛影。

季月剛醒過來,就發覺不對勁。

眼前還是無求觀,隆冬時節,房頂和地面都積了薄薄一層雪。

身體的感覺不一樣了,手腳沒有力氣,頭暈乎乎的,心跳得很快。

站起身,視野變矮了,低頭一看,指骨短小,指頭渾圓,分明是四五歲孩童的小手。

她這回掉進孩子的身體了?

“咕”,肚子響亮地叫了一聲。

原來頭暈心悸,是餓出來的。

這孩子跌跌撞撞地走進三清殿,裏面青煙裊裊,幾名道士正在打坐。

“師兄,我餓!”

靠門口最近的道士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看起來,裏面正在舉行什麽重要的儀式,不許別人打擾。

孩子可管不了那麽多,更大聲地喊道,“我快餓死啦!”

那道士皺了皺眉,躬著身子跑出來,將她一把抓過,帶到門外。

“不是給你粥喝了嗎?”

孩子手撫肚子,喃喃道,“不夠啊。”

道士像捉小雞似地提起她,拎到廚房。

廚房裏冷鍋冷竈冷饅頭,沒有一絲煙火氣。

道士摸出半個燒餅,塞到她手裏,“把這個吃了墊一墊,要是還覺得餓,就悶頭睡一覺,別去打擾師長他們。惹惱了,你連柴房都沒得睡了。”

那半個燒餅硬邦邦的,上頭的芝麻粒都蹭掉了,還沾著幾縷道袍上的棉絮。季月看得直皺眉。那孩子卻毫不在乎,拿過來就啃,看來真是餓得狠了。

道士摸了摸她的頭,又去倒了半碗涼水,“慢點吃,別噎著了。”

孩子咕嘟咕嘟地喝下,冰涼的水一激,腸胃立刻絞痛起來。

“師兄,我肚子痛!”

“怎麽那麽麻煩!”道士粗暴地把她翻了個面,用力拍打後背,“好點沒啊?”

孩子骨頭軟,又是常年吃不飽飯的,哪經得起這樣重手拍打,一下子撲跌在地,蹭了一鼻子灰。

她可憐兮兮道,“不……不疼了,師兄你回去吧。”

季月氣得不行。這孩子本來只是肚子疼,現在肚子和後背一起疼。這道士真是個大老粗,哪能這樣笨手笨腳地照顧小孩?

她仔細端詳道士的臉,突然想起來了,第一關的時候,曾在無求觀內見過他。那時他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躬身向天一道長行禮。

此時的他眉眼沒怎麽變,身材卻拔高許多,下巴上長了一圈青青的胡茬,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年紀。

莫非這幻境之中已經過去了數年?

這數年間,天一道長去了哪裏,盧姑娘又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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