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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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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三)

沈靈均茫然站在無求觀門口。紛紛揚揚的雪花直往臉上飄。

怎麽又回到這裏?難道這幻境受方位所限,離不開西山的範圍?

朔風一激,咳了兩聲,胸口有些隱隱作痛。師父這是剛打了一場架,傷還沒好全?

伸手進懷裏一探,摸到一堆法器,捆妖索、絆妖刺、震妖鈴,都是師父早年愛用的,後來他功力漸長,用不上這些了,就一股腦兒送給了沈靈均。

看來天一道長仍然過著雲游奔波的日子,並沒有與盧姑娘喜結連理。

沈靈均雖有些悵然,也松了口氣。他自己決意拋棄一切,和季月在一起,可多年耳濡目染,胸中成見依然頑固,總覺得修道之人,不該沾染情緣。

踏雪朝觀中走去,只見一個道士抓著個四五歲的小孩子,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見到他,兩下怔住。

那道士半張著嘴,臉上神色變幻,先是驚訝,後是欣喜,再後來激動得要哭出來似的,語無倫次道,“道長您女兒回來了!”

沈靈均一楞,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哎喲,不對,道長您終於回來了!這是您的女兒啊!”

那道士拼了命地把孩子往天一道長身邊推,小女孩嚇壞了,一個勁地往後縮。

沈靈均細看那孩子容貌,眼睛鼻子臉型,像是和盧姑娘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再看她頭頂發髻上,插著一根桃木簪,正是盧姑娘當年送的定情信物。

腦中轟地一聲,熱血上湧。

師父不但沾染了情緣,還和盧姑娘生出孩子來了?!

那道士揉了揉眼睛,“天一道長,您一去就是五年,音訊全無,我們觀中條件簡陋,孩子寄住在這裏,受了不少委屈。天可憐見,總算把您給盼來了。”

沈靈均雙腿微微發軟,“究竟發生了何事?這孩子的母親呢?”

“您還不知道吧?那年冬至剛過,盧姑娘的喪事一辦完,她家裏人就把這孩子用繈褓裹了,扔到觀門口。孩子命苦,在大雪中凍了一夜,才被我們發現,撿回來的時候,都以為活不了了呢。”

季月心中一顫,眼前浮現出盧姑娘的笑顏。那夜明珠般璀璨的女子,竟然年紀輕輕就死了?

沈靈均怔了半天,蹲下身,柔聲問那孩子,“你還記得娘親嗎?”

孩子肚子痛得厲害,牙關打顫,連連搖頭。

沈靈均把手掌貼在她背心,一股柔和的內力緩緩透入,不過片刻,孩子的眉頭就舒展開來,臉上也有了血色。

她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長相可怕的陌生男人,心中畏懼之情漸消。

那道士從旁看著,生怕天一道長不要這個女兒,拼命攛掇,“昭昭,快叫爹!”

沈靈均奇道,“怎麽回事?她也叫昭昭?”

那道士尷尬地解釋,“盧家人沒給她起名,繈褓裏只有一根桃木簪,簪子頭上刻了個昭字……道長喜歡什麽字,給她另起個名字就是了。”

沈靈均心頭微微有氣。尋常人家養只小貓小狗,還會起個吉利的名字,更何況一個孩子。無求觀收養昭昭,看來只是不想背上見死不救的罵名,實屬迫不得已,對她沒有半點真心。

盧昭昭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天一,到底不敢開口叫爹。

沈靈均摸了摸她瘦削的小臉,愛憐之心橫生,一把抱起來,放在自己肩上,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他要去盧府討個說法。

下山之路走得出奇順利,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看來之前的猜測有誤。這幻境並不限於西山,還可以擴展到別的地方。

大雪紛紛,路上行人稀少,街道兩旁的景致似曾相識,沈靈均走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他出生以前的南安縣。

童年模糊的記憶逐漸蘇醒。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年紀,他也像別的孩子一樣,騎在父親肩膀上,出門閑逛。看到什麽新奇的事物,便興奮地大聲嚷嚷,央求母親買給他。

往往是全家輕裝簡從而出,滿載而歸。

體內湧起一股暖流,灼痛了五臟六腑。

一只軟軟的小手拍在臉上。

回頭一看,昭昭一雙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註視著他,“你走得好快呀!”

“是不是顛得難受了?那我走慢些。”

昭昭搖搖頭,縮起脖子,像只小鳥一樣,往他衣領裏鉆,“冷……”

沈靈均看她衣衫單薄,皺起眉頭,“無求觀的道士怎麽不給你穿件厚衣服?”

“不知道。我想吃糖人。”

“好,我給你買。”

沈靈均話說出口,才想起師父有個惡習,出門從不帶錢。

往懷裏一掏,果然只有一些捉妖法器,和火折子、符紙等物。

沒法子,只好豁出這張老臉,求店家施舍一串了。南安縣的居民見了捉妖師,還是肯給面子的。

可惜走了一路,並沒有找到賣糖人的小攤,或許是天寒地凍,攤主都躲在家裏,懶得出門做生意了。

眼看燕回巷就在前面,沈靈均拍了拍昭昭的頭,安慰道,“一會兒再買給你。”

盧府門口立著兩個門童,正縮著脖子瑟瑟發抖,見到天一道長,都像見到鬼似的,臉色齊刷刷地白了。

沈靈均懶得與他們啰嗦,一掌劈向大門。天一道長此時的功力已十分精純,尋常的木門哪裏經得起這一下,直接爆裂開來。兩個門童高聲叫嚷,轉身向府中奔逃。

沈靈均厲聲道,“讓家主出來說話。”

季月掉進這餓得半死的小女孩的身體,覺得憋屈得很,幹脆閉上眼睛睡了一路,此時才被巨響驚醒,茫然四顧。

只見盧府之中,一派肅穆寂靜,院中積雪比街道上還厚,根本無人灑掃。屋檐上掛著冰柱,門裏黑漆漆的沒有亮光,整個府中跟雪洞似的,了無生氣。

過了半晌,才有一個須發皆白的中年男人,由下人攙扶著走出來。

他用一根顫巍巍的手指,指向天一道長,怒容滿面,“你……你又來做什麽?”

沈靈均把昭昭放在地上,“你就是盧老爺?這小女孩是你做主扔出去的?”

盧老爺望著昭昭的面容,略一恍神。那眼睛鼻子,簡直和小女兒幼年時候一模一樣。

“她身上流著盧家的血,你們怎麽忍心對她不聞不問?”

盧老爺心中一陣絞痛,“這話應該我問道長才是。你害死我妻女兩條人命,怎麽還有臉來興師問罪?”

沈靈均大驚,“什麽?”

“道長裝什麽糊塗?當年你一走了之。昭昭一個未出閣的閨女,懷了你的孽種,再也沒臉見人。她母親大病初愈,見自己女兒做出這等醜事,急火攻心,直接氣倒,沒多久就撒手人寰。昭昭成天以淚洗面,生下孽種後也跟著去了。原本我們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盡享天倫之樂,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剩老夫一人。”

盧老爺說到這裏,聲音哽住,“我倒要問問你,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要害得我們盧家家破人亡!”

沈靈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萬萬想不到,當初一時歡愉,竟釀成如此悲劇。

他突然無比厭惡這具身體。負罪感壓在心頭,幾乎喘不過氣來。

季月也瞠目結舌。這個小女孩的身世當真可憐極了,外祖父視她為仇敵,親生的父親又是個靠不住的。

盧昭昭感覺到了劍拔弩張的氣氛,抱住天一道長的腿,小小的身子藏在他道袍後面。

沈靈均訥訥道,“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

盧老爺須發皆張,抄起一根掃帚,胡亂地向他揮舞,“滾!別再讓我見到你!打死你這傷天害理的假道士!”

盧昭昭嚇得高聲尖叫。

沈靈均無奈,一手抱起她,捂住她的耳朵,逃也似地離開了。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季月覷著天一陰晴不定的臉色,不停地暗罵他拋棄妻女,良心被狗吃了。

若非他一走了之,盧姑娘何至於年紀輕輕就沒了命,昭昭何至於流落道觀,吃盡了苦頭。

沈靈均心中亦是思潮起伏,盧老爺恨透了昭昭,無求觀的道士又巴不得甩掉這個包袱。可天一道長四處雲游,時刻準備出生入死,總不能帶上這孩子一起冒險。

這偌大的人間,難道任她孤苦伶仃,四處漂泊?

他漫無目的地亂走,雪越下越大,漸漸連遠處的店招都看不清楚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爹,這條路已經走了第四次了。”

“哦,我找找有沒有賣糖人……你剛才叫我什麽?”

“叫你爹啊。”昭昭絞著小手,“從來沒有人抱過我這麽久,你一定是我爹。”

沈靈均轉頭,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爹,什麽是孽種啊?”

“……那是你外祖父氣糊塗了,亂說的。昭昭不是孽種。”

昭昭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季月大叫,“臭道士,你還不帶她回家?誰生的孩子誰養啊!甩給別人算怎麽回事?”

沈靈均默然半晌,下定了決心。

昭昭的身世太可憐了,不能放著不管。

這幻境代表了盧姑娘的心願。她一定希望自己的女兒和親生父親團聚。

於情於理,都應該把昭昭帶走。

他低聲道,“昭昭乖,以後爹去哪兒,你就去哪兒,再也不會讓你挨餓受凍。”

昭昭甜甜地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她的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的樣子,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風雪轉急,模糊了視線,剎那間,天旋地轉,日月倒懸,世界化為一團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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