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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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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十)

韓思年和衙役們走後,縣衙就氣氛壓抑。徐知縣背著手,在三足金烏的畫像底下踱來踱去,似乎在苦思對策,其實腦中一片空白,什麽法子都想不出來。

師爺坐在左首,心中默默禱祝,向所有想得起來的神明祈求,保佑南安縣此番能度過難關。

那兒子被妖所吃的婦人,眼淚都哭幹了,呆坐在角落。沈伯不住地低聲安慰。

黃仁面無表情,暗中打著算盤,時不時往裝滿金錠的箱子看上一眼。

王妙儀待得越久,心中越是不安。她聽了韓思年的話,一時沖動,才跟了過來。想要為表哥報仇,自己卻無能之極,只能待在這裏發呆。韓思年臨走前叮囑她留意黃仁,可她盯了半天,也沒見他有何異動。

徐知縣突然清了清嗓子,“本官口渴得很。怎麽連個倒茶的都沒有?”

師爺心想,誰讓你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

“大人稍等,我這就去。”

走到裏間,發現連熱水都沒燒。好在已是仲春時節,喝涼水也可。師爺找出幾包大麥,倒在壺中,用井水泡了一會兒,才端出來。

徐知縣喝了一口,竟沒發火,反而誇道,“這是什麽飲子,倒也解渴,給他們一人倒一杯。”

眾人紛紛說道,不敢勞動師爺,自行上來領水。

大家同時走動,堂下便有些混亂,王妙儀眼尖,看到黃掌櫃經過那金錠箱子時,俯身彎腰,把幾枚金錠揣在懷裏。

她大為詫異。黃仁是錢莊莊主,財富幾輩子都吃用不盡,為何貪圖這幾枚金錠?

她心思單純,便上前問道,“黃掌櫃,這金錠有何不妥之處?”

黃仁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拿金子還被這女子瞧見了。

這箱金子比起他龐大的財富,如同九牛一毛,可他積年養成的習慣,見到金子若不揣在懷裏,渾身便不自在。被王妙儀當場叫破,只好不情不願地掏了出來。

“適才我聽知縣大人說,這些金錠的形制和我錢莊中的頗為相似,便想細細查看一番。”

徐知縣聽在耳中,突然覺得妖吐出的金子和錢莊的金子相似,乃是大大的不妥。但究竟不妥在何處,一時卻想不透。

王妙儀見黃仁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頗有敵意,頓感窘迫,一低頭,發現金錠箱子旁多了一本手掌大的冊子。

黃仁方才一掏一摸,這冊子想必是從他袖中掉出來的。

王妙儀俯身撿起,正想交還給他,卻見他端著杯子坐回原處,目不斜視,面上有如罩了一層嚴霜。

她不敢過去,心咚咚直跳,把冊子藏在袖中,走回原位。

她把冪籬掀起一角,杯子遞到嘴邊,飲盡杯中水。涼水激得腸胃都收縮起來。

環顧四周,沒有人在註意她。借著冪籬的遮掩,王妙儀取出冊子,一頁一頁翻看。

大慶二年三月初三,舍得當鋪,王安。得利。

大慶二年三月初七,乞丐。得利。

大慶二年五月十八,丫鬟,小蕊。賠本。

大慶二年七月二十,舍得錢莊,賬房,錢忠。得利。

冊子甚厚,紙張泛黃脫落,顯然有些年頭。她看得一頭霧水,嘩啦啦翻到最後幾頁。

大慶十二年正月初三,積善寺,慧靈。

大慶十二年二月初九,積善寺,慧凈。

大慶十二年三月初四,積善寺,慧閑。

大慶十二年四月十六,積善寺,大廚。

王妙儀汗毛都豎了起來,又往回翻了幾頁,每頁都有積善寺三字。

黃仁一個錢莊掌櫃,和積善寺到底有何淵源?

她下意識地往他那邊看,黃仁的眼光,恰好瞟了過來。她手一抖,冊子掉在腿上,慌忙用手罩住。

如果發現這本冊子的是表哥就好了,他一定能明白這些名字代表什麽,即使不明白,也敢當面質問黃仁。

而自己膽小怕事,會把一切都搞砸的。

隔著冪籬環顧四周,沈伯、婦人、師爺、知縣,沒一個能托付的。看來只有等韓思年回來了。

她攥了一手心的汗。若是韓思年回不來,那就……

頭頂忽然一暗,黃仁不知何時竟走到眼前。

王妙儀驚叫一聲,只見黃仁板著臉如同僵屍,伸出一只手來,“王姑娘,你是不是撿到什麽東西了?”

她嚇得結結巴巴,“我……沒……”

黃仁兇相畢露,厲聲喝道,“拿出來!”

眾人側目。沈伯見小姐被人逼迫,忙趕過來把她護在身後。徐知縣也問,“怎麽回事?”

黃仁還沒回答,外面傳來嘈雜之聲。韓思年提著許小寶的後背,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往地上一摜。

“你自己跟知縣大人說吧!”

許小寶大喊,“冤枉啊大人,小的什麽都沒做!”

韓思年氣笑了,“還沒給你定罪,就大喊冤枉。未免喊得早了些。”

徐知縣一拍驚堂木,“大膽!公堂之上,豈容你大呼小叫!”

韓思年拱手道,“啟稟大人,我們趕到豆市巷圍捕金蟾。那妖獸體形巨大,氣力驚人,我們敵不過,讓它逃脫。”

他指著許小寶,“我們本應繼續追擊,可許小寶卻帶領數人,脫離隊伍,偷偷摸摸潛入舍得錢莊的廢墟,裝運金錠。被我發現以後,還鼓動我一起搬,說拿去黃府可以領賞錢。當此危急之時,外有妖孽作亂,百姓命懸一線,你身為公門中人,卻一心為商賈謀私利,實在是利欲熏心!徐大人,似這般玩忽職守之人,再留在縣衙,只會連累您的名聲!”

許小寶哭道,“徐大人明鑒,黃掌櫃給了我一枚金錠,可抵得上十年的俸祿啊!小人一時貪心……”

徐知縣虎著臉,“黃掌櫃,這是怎麽回事?”

黃掌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默然不語。

韓思年再添一把火,“黃掌櫃,在下從前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還有些不信,今日可算領教了。原來徐知縣手下的人,也要聽您的調配。衙役的價碼是一枚金錠,不知道知縣的價碼是幾枚啊?”

“放肆!姓韓的,本官寬宏大量,不是讓你在此口沒遮攔,胡言亂語的!”

“在下失言。”

“還有你,黃仁,本官眼裏不容沙子!你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動手腳,等事情過去了,定要重重治罪!”

黃仁嘴唇顫抖,突然大叫,“事情不會過去的!知縣大人,別抵抗了,逃得一個是一個!”

“你說什麽?!”

“這姓韓的大言不慚,說什麽,敵不過,讓它逃了?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明明是你們這些人福大命大,從它口中逃了。若再撞見,你們誰有把握殺得了它?是你姓韓的,還是知縣大人親自上陣啊?”

他喊得聲嘶力竭,眼睛裏都是血絲,狀如瘋癲,“趕緊帶上金子跑。南安縣有的是人給它吃。咱們逃得遠遠的,誰也別回來!”

徐知縣搖頭,“你瘋了。”

黃仁沖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是我瘋了,還是大人瘋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師爺欲把他拖走,被狠狠甩開。衙役們不知所措,未得命令,不敢走上來拿人。

韓思年拔出斬妖劍,架在黃仁左肩。

“黃掌櫃,你膽敢威脅知縣大人?!”

黃仁只覺半邊肩膀沈重無比,脖子上絲絲寒意,不得不冷靜下來,啞著嗓子道,“是在下失態了。可在下所言皆出自肺腑,還望大人慎重考慮。”

他緩緩退步,斬妖劍始終架在他肩膀上。

“韓公子,此劍名為斬妖,用它殺了我,可不算能耐。”

韓思年哼了一聲。

徐知縣頹然道,“都退下吧,吵得本官頭疼。唉,要是沈靈均還在……”

此話一出,人人觸動心腸。王妙儀眼中一酸,又流下兩行淚來。

衙役們四散開來,拖著鋼刀,眼神呆滯,像一群游魂。

許小寶趁人不註意,悄悄爬起來,往人堆裏躲。

似乎還嫌不夠亂的,公堂之外,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極輕,極慢,倒像一個游魂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溜達。

隨即,又有別的游魂跟了上來,步伐重了些,卻同樣緩慢。

衙役驚呼,“是金蟾!金蟾來了!”

“不可能!金蟾哪有那麽輕!”

“它想偷偷摸摸進來!”

“金蟾有四足,腳步聲不是這樣的。”

婦人突然尖叫,“是我的旺兒!我的旺兒變成鬼魂回來了!旺兒,娘在這裏!快進來!”

她不管不顧地往外沖,被衙役們攔下。

只見一個骨瘦嶙峋的小和尚跨過門檻,晃了晃,摔倒在地,懷中抱著的一顆大白菜滾了出去。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用雙手支撐著往前爬去,口中喃喃道,“知縣老爺救命,師兄們要殺了我。”

門口又進來一個高和尚,一個胖和尚,皆是體格健壯,面有菜色,眼睛發直,雙腿打顫,走得奇慢無比。胖和尚不住喘氣,高和尚張著嘴,氣若游絲地呼喝,“小兔崽子,給我站住!”

三個和尚一個爬,兩個走,如同三只烏龜賽跑,半天才前進一截。

在場沒有人認識他們。

徐知縣的耐心到了極限,額頭上青筋跳得歡快。

“這裏是公堂!不是跳梁小醜撒野的地方!就算金蟾把全縣吃盡了,本官也不容你們如此造次!給我轟出去!”

韓思年叫道,“且慢!徐大人,本縣只有一座寺廟。敢問這三位師父,可是從積善寺中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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