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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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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十一)

此話一出,堂上眾人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齊齊看向三人。唯獨黃仁眼中閃過兇光。

慧心伏在地上,嘴巴一張一合,“正是……積善寺……”

慧覺向前一撲,終於抓到了慧心的一片衣角,喜出望外,兩天兩夜的折磨終於沒有白費,心裏一松,暈了過去。

慧能茫然環顧一圈,緊隨師哥的腳步,倒了下去。

徐知縣連忙下令把三人救醒。

那婦人痛失愛子,見慧心與自己兒子年紀相仿,卻面容凹陷,形銷骨立,一看就知道從小吃盡了苦頭,觸動心腸,把他抱起來攬在懷裏,往幹裂的嘴唇裏餵水。

灌進去兩杯水,慧心喉間動了動,大眼睛緩緩睜開。眾人圍攏過來,連哄帶問,費了半天勁,小和尚終於斷斷續續地講出事情經過。

大家已猜到金蟾吃的是人,吐的是金。因此聽說廣義方丈殺人填井,並不十分意外。直到慧心說出積善寺每月都有人失蹤,且持續多年,才感到脊背發涼。

若他所言非虛,積善寺中喪命的僧人將近百人,這行善積德的佛寺,實則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黃仁反覆回想,斷定這三個和尚誰都不認識自己,正好把所有的罪責都栽到廣義頭上。

他佯怒道,“廣義大師與我相交多年,怎會做下豢養妖獸,殺人牟利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你這小和尚,休要胡言亂語。”

慧心急得嗆了一口水,連連咳嗽,“小僧以性命發誓,所言字字是真!”

徐知縣沈吟道,“全寺僧人都被妖吃了,廣義是否始作俑者,死無對證。”

慧心先前見過告示,這會兒聽徐知縣親口說出來,心裏好一陣難受,雖然他從小在積善寺吃不飽,穿不暖,受盡虐待,可那是他唯一的容身之處。如今寺中人全沒了,往後天大地大,又能往何處去呢。

一轉身,見一個陌生婦人含淚抱著自己,眼中是平生未見的溫柔之色。他眼眶一酸,趕緊站起來,雙手合十,“多謝女施主照拂,小僧身上臟,別弄汙了您的衣服。”

婦人見他稚氣未脫,卻一臉惶恐,如同受驚的小獸,更覺可憐。

“孩子,我不嫌棄你。快過來。”

黃仁譏諷道,“是啊,有什麽可嫌棄的。一會兒到了金蟾腹中,男女老少全攪在一起,成為一灘肉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徐知縣皺眉,“你胡亂說些什麽!”

“知縣大人,廣義有罪也好,無罪也罷,金蟾轉眼就到,再不逃真的來不及了!”

眾人都被他喊得心慌,唯獨韓思年目光炯炯,盯緊了他,“金蟾吃了那麽多僧人,所吐金錠何止成千上萬?從前吐的金子,可是都進了舍得錢莊的金庫?“

黃仁早有準備,從容答道,“若廣義方丈存放在錢莊的金錠有疑,在下必定全力配合縣衙徹查到底。”

“哼,你倒是推得一幹二凈!”

“韓公子,這個節骨眼,莫再胡亂攀咬了,還是想想如何逃命吧。”

徐知縣看著眾衙役。雖未受傷,但眼神渙散,鬥志全無。平心而論,要這些沒有法力的人對付妖獸,實在是強人所難。若他們有用,神巫署也不用指派捉妖師了。

想到這裏,突然靈光一閃。沈靈均沒了,還有神巫署啊!暫離南安縣,求助神巫署,等他們派人剿滅了妖獸,不就萬事大吉了。

這麽好的辦法,怎麽早沒有想到呢!實在是平時偷懶慣了,凡是和妖沾邊的事,都讓沈靈均一手遮天,緊要關頭差點誤了大事。

徐知縣的眉頭終於舒展開,朗聲道,“本官有主意了。通知全縣人去西河縣避禍,我去向神巫署求救。”

黃仁在縣衙從早待到晚,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眉開眼笑,“知縣大人英明!在下這就回去通知街坊鄰居!”

一道細細的嗓音響起,“不能放他走。”

王妙儀站了起來,冪籬微微顫動,由於緊張,聲音格外尖利,“黃掌櫃才是失蹤案的罪魁禍首。這本冊子上,記載了積善寺所有失蹤的僧人名錄,正是從他袖中掉出來的!”

她舉起一本手掌大的小冊子,“請知縣大人過目。”

這冊子她攥在手裏許久,攥得都變了形。她從小長於深閨,很少見外人,更別提在公堂之上指證惡人。光是想想黃仁害過這麽多條人命,就覺得毛骨悚然,哪敢與他的目光相接。

今日來到縣衙,乃是一時沖動,熱血上頭,待韓思年出去圍捕妖獸,那熱血已漸漸冷卻。後來耳聽慧心訴說僧人失蹤,與冊子上的記錄一一比對,嚴絲合縫。旁觀黃仁煽風點火,禍水東引,心下更是雪亮。直到他說動了知縣大人,才終於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黃仁一見冊子,心知不好,目露兇光,幾欲撲過來動手。

韓思年把劍一橫,擋在中間。

說來也奇怪,王妙儀方才攥著冊子,思前想後,怕得要死,這時把話說了出來,心頭一松,反而不怕了。看惡人兇相畢露,甚至還有一絲快意。

徐知縣一頁一頁地翻著冊子,兩根眉毛越擡越高。

“黃仁,你作何解釋?”

黃仁猶自狡辯,“這是何物,在下從未見過。”

“王姑娘親眼所見,還敢抵賴!”

“許是王姑娘自己杜撰,嫁禍於我。”

這話實在荒唐,見過王妙儀的人都不會相信。若這樣一個姑娘是壞人,世上便沒有好人了。

王妙儀尖聲道,“我今日才識得黃掌櫃,如何能未蔔先知,杜撰這厚厚一本名單?那舍得當鋪在何處?王安又是何人?丫鬟小蕊,是你殺害的第幾個人?”

黃仁時隔多年,又聽到王安的名字,一重重前塵往事襲向心頭。自金蟾逃脫後他就殫精竭慮,惶惶不安,至此終於心神崩潰,緩緩坐倒在地。

“王安……王安這個惡毒老賊是罪有應得!”

師爺忽道,“我想起來了,十多年前,本縣曾有一個舍得當鋪的,原來是舍得錢莊的前身?”

黃仁幹巴巴道,“不錯。我兒時家貧,到舍得當鋪做學徒,受盡了王安的苛待。當鋪生意繁忙,卻只有一個老賬房和兩個學徒。我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倒水灑掃,準備開門,白天接待客人,關門後盤完賬已是深夜,還要給老板捏肩捶腿,給老板娘泡安神茶。每月只領二十文,還常常借故克扣。

“一日,我擦櫃臺的時候,發現抽屜裏蹦出一只小□□,巴掌大小,通體金黃,咬著我的扣子不肯放。我聽人說過金蟾招財,又見它小巧可愛,有心帶回去養,便把它藏在袖中。不料當天就出事了。關門後,盤點櫃上的現錢,和賬本怎麽都對不上,數來數去,就是少了幾十文。

“本來這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最多讓當班夥計補上虧空,可王安那天碰巧頭疾發作,脾氣暴躁,命我和錢忠脫光了衣服搜身,仍找不到錢,竟抄起稱量用的權衡,劈頭蓋臉打來。

“錢忠膽子大,飛步逃了,我跑得慢,被門檻絆了一下,權衡打在後腦,疼得眼冒金星,忽聽咕地一聲,那金蟾從衣服堆裏跳出來,一口把權衡上的銅砝碼吞了。

“它的身子忽然變大了一圈,趴在地上咕咕叫著,王安舉起權衡,狠狠打在它背上。金蟾慘叫一聲,闊口張開,丁零當啷吐了一地。除了那個銅砝碼,還有櫃上短的那幾十文錢。

“我松了一口氣,以為這下王安不會再追究了,誰知這老賊不依不饒,說我豢養□□偷錢,居心不良,要將我趕走。我本也不想再待下去,正要抱著金蟾離開,可王安為了洩憤,一腳將金蟾踩住,還用力碾了碾。

“我見他腳下流出一灘黏液,想這金蟾定是被壓扁了。它雖是畜生,卻幫了我的忙。我見它橫死,又氣又急,狠狠推了王安一把。就在此時,金蟾從地上一躍而起,暴長到半間屋子那麽大,一口咬住王安的頭。”

在場眾人無不驚駭,就連黃仁講到這裏,也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我嚇傻了,眼睜睜看著它把王安從頭到腳吞吃幹凈,吃完以後,還打了個嗝。它轉身面對我,我心想這回死定了,不料那畜生歪頭蹭了蹭我的下巴,神態親昵,竟把我當成了主人。

“我趕快去把門窗關緊,打來一桶水沖洗地上的汙漬。金蟾趴了一會兒,闊口一張,這回吐出來的卻是黃澄澄的金錠。我當時驚得呆了,趕快把金錠包起來,藏在櫃臺後一塊地板下面,帶著金蟾回了家。

“當鋪老板失蹤,家人來尋,還去報官,鬧得沸沸揚揚,我一口咬定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錢忠也沒多嘴,日子一長,事情不了了之,當鋪也轉到了老賬房手裏。

“我起初懵懂無知,給金蟾餵雞鴨魚肉,牛羊蝦蟹,它都不肯吐錢,餵五谷雜糧、蘿蔔蔬菜,它原樣吐了出來。那時豆市巷口有個渾身流膿的老乞丐,日日徘徊不去,三伏天裏,惡臭引得蒼蠅亂飛,好生討厭。一天晚上我把金蟾帶過去,縱它吃了乞丐。”

韓思年怒斥,“卑鄙!”

黃仁冷哼,“你說我卑鄙?那王安責打夥計,克扣工錢,就不卑鄙了?我不過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金蟾吞了老乞丐,果然吐出許多金子,我用這筆本錢盤下了舍得當鋪,改做錢莊生意。王安人雖不堪,這舍得二字倒起得甚妙。有舍才有得,肯舍去肉身,才能得到財富。”

徐知縣駭然道,“難怪你的錢莊日進鬥金,原來做的是無本買賣。”

韓思年道,“你殘害人命,瞞得了一時,卻瞞不了一世!今日多虧有王姑娘在此,揭穿你的真面目!”

王妙儀聽他誇讚自己,臉上一熱。

黃仁陰森森道,“人太多嘴可不是好事。我當了東家後,聘錢忠做賬房,是好心擡舉他,可他不知察覺了什麽端倪,不懷好意地問東問西,還膽敢跑來威脅我,活該進了金蟾的肚子。”

“一個大活人失蹤,官府不來查問嗎?”

“嘿嘿,我親自去報的官,說賬房卷了幾百兩銀子逃跑。當時的知縣滿口答應幫我追查。案子至今還沒銷呢。”

眾人皆聽得毛骨悚然。黃仁表面斯文,實則比江洋大盜更心狠手辣。

“過了一陣子,錢莊缺頭寸了,我知道不能再殺夥計,就買了個叫小蕊的丫鬟餵金蟾。”

聽他的口氣,好像小蕊是一碗湯,一張餅,根本不是個活生生的人。

“臭婆娘,花了我二十兩銀子買來,金蟾吃了她,卻只吐出一點碎金粉,真是樁虧本買賣!”

徐知縣忍不住啐了一口,“狼心狗肺。”

韓思年道,“金蟾吃男人吐得多,吃女人吐得少,你便把主意打到了積善寺的僧人頭上?”

黃仁冷笑,“你真當廣義是菩薩心腸,願意收留那麽多孤兒?!他每月從我這裏拿錢養活那些和尚,養到壯年便餵給金蟾。這畜生吃的人多了,越長越大,養在外面容易招人耳目。我便與廣義合力捆了它,栓在井底。十年了,沒想到它會掙脫鎖鏈逃出來。”

徐知縣再也不想看見他那張臉,擺擺手吩咐,“來人,拿下。”

兩名衙役撲上來,一左一右,將黃仁按在地上。

黃仁並不反抗,梗著脖子,獰笑道,“知縣大人要抓我下獄麽?只可惜太晚了。你們聽,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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