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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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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九)

金蟾像踩碎玩具一樣,毀掉了整條豆市巷,才來到舍得錢莊門口。

黃仁早有預料,前一天半夜就召集人手,搬運錢莊內的金錠銀票。等到全縣戒嚴之時,已經搬走了九成。錢莊只剩一個空殼。

金蟾一頭撞入,將大門、匾額、廳堂、櫃臺搗得稀爛,院墻坍塌,屋頂崩裂,轟隆之聲震耳欲聾,響個不絕。

很快,舍得錢莊夷為平地。整條巷子裏,再也沒有比金蟾更高的建築了。

它打了個嗝,心滿意足地趴在廢墟之中,開始吐金子。

這一路上,沈靈均蓄起掌力,不停地擊打金蟾胃壁。那重重疊疊的褶皺,有好幾處被打得凹了進去。金蟾卻不為所動,滾滾胃液中不斷地凝聚起金錠,往外噴吐。

打了許久,金蟾似有所覺,抖了抖身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沈靈均心煩意亂,隨口叫道,“阿月,你先醒一醒,打死這□□再睡!”

可季月一動不動,徹底躺平。袖口之中露出半面古樸的銅鏡,光華內斂,似乎是件法器。

他甚是懊惱,若有一把劍在手,就好辦了。

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金蟾肚腹之外,有個熟悉的聲音喊道,“孽畜!知道這是什麽劍嗎?”

此人自然是韓思年。他和眾衙役一起趕到。雖然耳聞金蟾體型碩大,可親眼得見,才知道竟有如此碩大。兩個壯漢疊起來,還夠不到它的下巴。

它轉過身面對眾人,張開巨口。陰影蓋住了整條巷子,誰也不敢沖上去進攻,還有幾個人手抖得太厲害,把鋼刀掉在了地上。

韓思年卻憑著一腔孤勇,握緊斬妖劍,直沖過去,“我要替沈大人了結你!”

沈靈均心中驚恐比衙役們更甚。韓思年一介書生,在家鉆研了幾天捉妖法門,就敢只身挑戰妖獸?這和送死有何區別?

外面是幾十個毫無法力的人,裏面是失去意識的季月。沈靈均別無選擇,將功力凝聚在指尖,一道青光飛出,點中金蟾咽喉。

金蟾剛伸出舌頭,突然大叫一聲,後腿一蹬,從韓思年和衙役們頭上躍過。斬妖劍的劍尖朝上,堪堪擦過它白色的肚皮。它摔在地上,團成一個球,一路翻滾而去,在地面上碾出一條深達半尺的溝壑。

衙役們誰都沒去追趕。韓思年拖著劍跑過兩條街,精疲力竭,停下來大口喘氣。

汗濕的後背被風一吹,打了個哆嗦,方才上頭的熱血落回胸腔,終於後怕起來。

那妖口如此闊大,吞下兩個他都綽綽有餘。

凡人在妖面前,竟是如此渺小。

金蟾滾了許久,撞爛五座牌樓,兩個橋墩,方才停下,喉間劇痛不止。它妖力強大,甚有靈性,明白肚腹之中有人搗亂,便伸爪擊打。

胃壁堅韌,卻彈性十足,一爪下去,打得金鐘罩高高彈起,邊緣竟出現一道裂痕。沈靈均吃了一驚,連忙運功修補。金蟾不住擊打,胃囊從四面八方凸起,冷不防挨上一下,就是天旋地轉。

沈靈均用盡全力,撐住法器。一手牢牢抓住季月,以免和她撞在一起。

金蟾打了一陣,突然停下。它蹲在地上咕咕叫了兩聲,身子縮小,從兩層樓高漸漸變為一層樓高。胃囊裏的空間頓時變小,眼看四周的胃壁擠壓過來,就要把他們活活碾死。

沈靈均大怒,接連催動指力,無形氣勁在逼近的胃壁上刺出一個個孔洞。殷紅的鮮血汩汩流了出來。

金蟾哪受得了這般折磨,又一次滾倒在地。咽喉中指,痛得連舌頭都吐了出來。

這一番較量,它固然明白腹中之物不是好惹的,沈靈均也出盡全力,精疲力竭。

一人一妖都停下來喘息。

沈靈均感到季月的身體越來越涼,低頭一看,嚇了一跳,她紅裙下方,本該是雙腳的地方,竟然露出一截深褐色的根系,眼看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了。

他心底一片冰涼,突然醒悟,妖力受損如此嚴重,恐怕不光是因為他在她身邊運功施法。金鐘罩這件法器本身,對她亦有妨害。在裏面拖延越久,情勢越發危險。

四周沸騰的酸液中混入金蟾的鮮血,顏色比先前更加可怖。

沈靈均心中惱恨。難道他們真要困死在這畜生體內麽。

琳瑯閣中,慧覺感到身側的泥土松動了。

原本像一塊焊死的鐵板,現在他轉動幾下脖子,竟能掙出一圈空隙。他當然不知道季月在土中施的法,本就只有兩天的效力,還以為時來運轉,佛祖顯靈了。

他壓低了聲音喊慧能,“師弟!你動一動!”

慧能喝過幾碗水,神志已經恢覆清醒,頹然道,“師兄,別白費力氣了。還是隨我一道默誦經文,祈願天降大雷,劈死這小兔崽子。”

“誦什麽經!你轉轉脖子試試!”

慧能依言扭動圓腦袋,視野竟然變了,師兄的長臉出現在眼前。

“師兄!我能動了!”

“蠢貨!小點聲!你想把那小子引來嗎?”

慧能驚出一聲冷汗,生怕已鑄成大錯。兩人屏息聽了會兒四周的動靜,只有風吹樹葉,粉蝶嗡鳴。

“他去哪兒了?”

慧心前一日還來過幾次,給他們餵水,今日眼看太陽當空,還沒見到他的人影。

“最好是餓死在房間裏了,省得爺爺親自動手。”

“莫說他餓死了,我也快餓死了。”

“廢話。想活命就趕緊掙。”

兩人被埋在土裏,風吹日曬,又未進食,本來已經奄奄一息,可一來身體底子甚好,二來有了脫困的希望,不知從哪兒迸發出一股蠻勁,拼命掙紮扭動。身畔的空隙越來越大,泥土橫飛,半邊臉上都是泥點子。

慧覺的肩膀一點點露了出來。他把全身的力氣集中到一側,連五官都擰歪了,終於噗的一聲,右臂像蘿蔔一樣拔了出來。

他大喜過望,五指成爪,刨開泥土,解救出左臂,然後雙手一撐,完全解脫。

慧能才掙出半個肩膀,慧覺刨土時不管不顧,險些又把他埋回去。這時他見師兄脫困,大呼,“快救我!”

慧覺癱坐在地,等眼前金星散去大半,才伸手解救這個沒用的師弟。

慧能體胖,身子沈重,挖他出來十分費勁。一條手臂剛剛脫困,他突然雙眼圓睜,指著前方驚叫,“你……你……”

慧覺暗道不好,轉過身,果然看見慧心拿了只碗,呆呆地站在籬笆旁。

他早上醒來後,實在無力下床,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中午餓醒過來,抱緊保命的大白菜,強撐著去舀水。水缸裏的水不剩多少了,他舀出最後半碗,準備餵給兩位師兄。

轉進院子一看,大驚失色,一顆“土豆”從地裏蹦了出來,另一顆出來一半。慧心手一歪,碗裏的水全潑在了地上。

“你們怎麽……”

慧覺目露兇光撲過來,“臭小子,害得我好苦!”

撲到一半,腳腕忽然被慧能抓住,摔了個狗啃泥。

他氣得大罵,“你抓我幹什麽?!”

“你先把我救出來!”

“我宰了這小子自會來救你!”

“你救了我,我和你一起宰!”

慧覺狠狠踢了兩腳,慧能嗷嗷呼痛,就是不肯松手。慧覺恨死了這個呆師弟,十分懊悔剛才把他的手拔出來。慧能深知師兄的為人,知道他一旦追著慧心跑了,未必還記得回來救他。只消再埋在土裏暴曬幾個時辰,自己這條小命恐怕就報銷在此處了。

兩人僵持不下,慧心終於反應過來,發一聲喊,撒腿就跑。

慧覺眼看這小子晃晃悠悠跑出後門,自己的腳還被牢牢抓著,又氣又急,只得回轉身子,替師弟刨土。慧能得逞,呵呵傻笑,慧覺怒從心起,拔起籬笆上的竹片,胡亂往土裏戳,也不避開皮肉,把慧能疼得哇哇亂叫。

又過了一盞茶功夫,慧能也出了土。一高一胖兩個和尚滿身泥濘,腳步虛浮地出了後門。往街上一看,都楞住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但沒有小和尚的影子,連個人影都沒有。

走了幾條街,皆是如此。兩人滿心疑竇,光天化日,人都到哪裏去了?

慧能道,“這小子會不會跑回寺裏?”

其實是他自己餓得半死,只想回寺歇息。

慧覺罵道,“蠢貨,他又不是你。他怕我們抓他回寺,必然往反方向跑。”

“我們能不能先去吃點東西?”

“你看哪家鋪子開著門?”

“奇怪啊,光天化日,這是怎麽回事……”

“你問我,我問誰去?!”

“好端端的,你發這麽大火幹什麽?”

“剛才若不是你,我已經逮住那小子了。”

“那你現在去追,我絕不阻攔。”

兩人一路爭吵不休,沿著河越走越遠。

等他們的背影遠得看不見了,慧心才從一顆柳樹後面探出頭來。

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渾身虛汗,扶著樹幹才能站立。

漂亮姐姐遲遲不回,兩位師兄從土裏出來追殺他,更可怕的是,一夜之間南安縣竟成空城。

他拖著步子走過一整排商鋪,也不敢敲門問詢,走到望月橋邊,猛然看見一張告示。

從前慧靈師兄在世時,常教他讀經書,是以告示上的字,慧心識得大半,他瞪著眼睛看了半天,倒抽一口涼氣。

積善寺發現形若金蟾,體形巨大的妖獸,全寺僧人遇難,捉妖師沈大人亦不幸殞命,縣衙正全力搜捕妖獸,百姓切不可出門。

全寺僧人遇難……也就是說,連方丈都沒了?整個積善寺,只剩下他和兩位師兄還活著?

妖獸……難道他在井中聽到的,並不是冤魂叫屈,而是妖獸的吼叫?

慧心嚇得瑟瑟發抖。告示上蓋有南安縣縣衙大印。他盯著那鮮紅的印章看了半天,強行把眼淚咽了回去。

背後傳來一聲叫喊,“在這裏!”

他回頭一看,頓時魂飛天外。慧覺師兄和慧能師兄站在路盡頭,一個高,一個胖,如同陰魂不散的地獄惡鬼,來索他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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