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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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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九)

郁離心想,這個世上,只有楊姑娘才會對他那麽好,先是挺身而出阻止泉妖,又沖進大牢把他救出來,為他甘冒奇險,還受了那麽重的傷。

或許她真的沒有死,只是以另一種樣子活著。

他努力靠近巨蛇的頭,“你是冰潔嗎?”

巨蛇渾身一震,噴出一大口鮮血。

郁離更慌了,“真的是你?身上的傷要不要緊?”

“笨蛋!”

郁離喉頭哽住了,“我是個笨蛋,這麽多年都沒發現你。”

“我不是你的楊姑娘!”

“啊……”

巨蛇喘息片刻,展開身軀,沿著山路爬坡。

“八年了,你連她是人是蛇都不記得了嗎?”

郁離心情激蕩,他這幾天飽受折磨,那個內心深藏已久的渴望,原本被強行掩埋,經過泉妖、蛇妖連番刺激,又頑固地冒了出來,紮得他血肉模糊。

“只要能再見到她,我不在乎她是什麽樣子,長鱗片也好,長尾巴也好,只要她還能回來……”

巨蛇不說話了,吃力地在竹林中穿梭。

這一條路郁離從沒走過,地勢極險,幾乎筆直向上,插入山腹之中。竹林裏亂石叢生,天光暗淡。

身邊逐漸來了許多小蛇,碧綠色的,眼睛又黑又亮,有的從土裏鉆出來,有的從竹子上爬下來,陪他們游走一段。

巨蛇腦後的傷口周圍顏色越來越深,血液始終無法凝結,它似乎看不見了,頻頻撞倒竹子,或是被石頭絆住,巨大的身體不受控制,東搖西晃,只有尾巴還纏得緊緊的。

郁離大喊,“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巨蛇不理會,埋頭橫沖直撞。

好在四周的竹子漸漸少了,只剩下左一堆右一堆的嶙峋怪石。它們尖銳的部分劃開巨蛇下腹的皮肉,浸滿蛇血,巨蛇卻似乎毫無所覺,只是一味前進。

終於,在亂石堆的盡頭,它停了下來,渾身傷痕,鮮血淋漓。蛇頭高高昂起,張開巨口,向天空發出無聲的悲鳴。

尾巴散開,郁離被甩了下去,幾乎和蛇頭同時落地。

巨蛇黝黑的眼睛正對著他,瞳孔深處的光芒一點點消失了。

它不動了。

郁離踉蹌著爬起來,看著地下的蛇屍,半是感激,半是畏懼。

“冰潔真的在這裏?你可……莫要騙我。”

前方有個山洞,裏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一陣腥風吹來,他起了滿身雞皮疙瘩。看來此地終年不見陽光,即使在仲春時節,也如同冬日般陰寒。

徘徊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往那漆黑的山洞裏走了幾步。

他立刻發現不對勁。這裏根本不像人住的地方,沒有床鋪,沒有被褥,沒有炊具,地上散落著細小的動物頭骨,看起來像是老鼠。

郁離站在黑暗的山洞裏,如墜冰窟。

要是從來就沒有希望,還好些。燃起了希望,又再一次絕望,那滋味,就如同重溫八年前的那場噩夢,撕心裂肺,銘心刻骨。

他久久不出來。距離巨蛇倒下的地方十步遠,一塊大石頭後面,兩雙眼睛一瞬不瞬地註視著洞口。

他們一路尾隨而來,季月等得不耐煩,忍不住要沖出去告知真相,卻被沈靈均攔了回來。

“再等等,就快有人來了。”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郁離才從山洞裏走出來,臉色慘白,活像一具被掏空的行屍走肉。

他走到蛇頭邊,喊道,“你騙人。你們妖都愛騙人。”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堅硬的鱗片上。

“你們扯謊都不打草稿,她死在八年前的冬日,屍骨無存。”

“妖死了以後,也會去陰曹地府嗎?你替我打聽打聽,她轉生去了何處,今生姓甚名誰?”

“若打聽到了,就回來告訴我一聲。若打聽不到,就回來把我一口吞了,我自己下去打聽。”

他泣不成聲,顫抖著吼道,“別再扯謊騙人了!”

身後響起一道喑啞的聲音。

“它沒有騙你。”

郁離僵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身後流淌的暗影中,走出一個修長的身影。她全身裹在黑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肩上背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楊冰潔走到蛇屍旁,蹲下來。

“蛇姨,你沒來送我,我就知道出事了。你怎麽這麽傻?”

蒼白修長的手指撫上巨蛇冰涼的眼睛。

“季姑娘說得沒錯,我早就應該離開這裏,開始新的生活。”

郁離低頭看著她,連呼吸和心跳都忘記了,不知道該如何感受、如何思考。

楊冰潔楞怔片刻,似乎下了決心,站起來轉身面對他。

四目相對。

正是那雙熟悉的眼睛。在夢裏出現過千百回。

郁離屏住呼吸,“冰潔,真的是你?”

他生怕說得響了,聲音化作風,把眼前如夢幻般的人影吹散。

“是我。郁公子。”

郁離突然感到一陣深切的悲傷,心裏折磨他多年的驚濤駭浪,永遠沈寂下去了。

“你還活著,那真是……太好了。”

楊冰潔深吸一口氣,飛快地說道,“我當年摔下山崖,被蛇姨所救,八年來,和蛇姨同吃同住,同進同出。自從父親把我推上那輛必死的馬車,我就再也不想做人了。”

她擡起手,幹脆利落地把面紗解開,似乎覺得長痛不如短痛。

郁離半張著嘴,茫然看著那道毀了半張臉的傷疤。

“並不是有意嚇你。你這些日子飽受驚嚇,我也有所耳聞。蛇姨救你,便算是還清了我們昔日的情分。郁公子,就此別過吧。”

最後幾個字帶著哽咽,幾乎聽不清。

郁離仍像傻子一樣站在原地。

楊冰潔等了片刻,見他似乎沒什麽要說的。

“多保重。”

她轉身的一剎那,郁離開口了。

“冰潔。”

只是用舊日的口吻念了她的名字,八年來壘起的心墻便轟然倒塌。

“都是我不好。”他泣道,“我回來見到衣冠冢,怎麽也不肯相信你父親的話。我去過你家,逼問那些下人,卻被趕了出來,去醫館逼問給你診治的大夫,又被趕了出來。去衙門告官,才終於有些結果,他們抓住了一個強盜。可那只是個小嘍啰,不會知道你被害的真相。

“我若是個有用之人,應當殺光那夥強盜,為你出氣。或是尋遍山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我什麽本事都沒有,只會畫畫。

“這片竹林,是你我最喜歡的地方。我想,你的在天之靈,或許會時不時回來看看。我現在畫得比以前好了。那幅高山流水圖,即使梅夫子看了,也誇讚有加呢。

“你這些年沒怎麽磨練畫技吧?沒關系,我教你。”

楊冰潔雙肩顫動,眼淚無聲地流進那道醜陋的傷疤。

郁離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哀求道,“冰潔,我們一起走吧。”

楊冰潔用力擦幹眼淚,轉過身,“我說了,不想再過人的日子。”

“那你為何守在這裏八年?我來竹林裏作畫的時候,你有沒有……有沒有瞧見過?”

“別自作多情了。”

郁離瑟縮一下,像被扇了一巴掌。

“酒!每個月圓之夜,我都會在作畫石上留一杯酒!次日回來,酒杯總是空的。是你喝掉了,對不對?”

楊冰潔楞了楞,“蛇偶爾也喝酒的。”

郁離頹然抱住頭,好像一個絕望的賭徒,已經打光所有的底牌。

大石頭後面,季月攥緊拳頭,壓低聲音大罵,“這兩個人是木頭做的嗎?車軲轆話說來說去又什麽用?郁離的手沒斷吧,眼看她要走,也不攔一下?”

沈靈均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喜歡直接動手。冷靜點。”

楊冰潔向前走了幾步,終歸是放不下,猶猶豫豫地折回來,呆呆地望著斑斕的蛇身。

“應該好好安葬它。”

郁離忙道,“是,該挖個大坑,立個墓碑,每年回來祭掃。”

“蛇姨說過,身死之後,要一把火燒個幹凈。”

郁離大驚,“在山上縱火,那可萬萬使不得。”

楊冰潔沈下臉,“與你何幹?”

郁離小心翼翼道,“我想和你一起。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想和你一起。”

“一起吃老鼠麽?”

“老鼠?!那……倒也不是不行。不過能不能……能不能煮熟了再吃?”

楊冰潔肩頭微顫,似乎是輕笑了一聲。

“還有什麽?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不瞞你說,郁某如今已是聲名狼藉,還望楊姑娘不要嫌棄。”

楊冰潔註視著他。離得這麽近,比以往躲在竹林間看得清楚多了。他現在的樣子慘不忍睹,臉上又是傷又是淚,眼中盛著兩汪水,眼底卻有笑意,依稀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畫室學徒。

她想移開眼睛,卻怎麽也做不到。

“告訴你我想做什麽,我想抹掉這條惡心的疤,治好喉嚨的傷,把身上不對勁的地方都丟掉,脫胎換骨,做個新的楊冰潔。但,那都是不可能的。”

郁離搖搖頭,“這個舊的已經很好了。郁某生平所願,就是和這個舊的楊冰潔一起,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耕田織布,種花煮茶,林間作畫,過最平凡的日子。我和全家反目,把婚書搶了出來。當年的婚約仍在,你可不能……不能食言。”

楊冰潔再也忍不住,撲到他懷裏,嚎啕大哭,“你騙人!”

郁離這時終於發現自己還有兩條胳膊,可以牢牢地抱住她,“是真的,不信我回家拿給你看。”

兩張臉緊緊貼在一起,飽經風霜的嘴唇吻上破碎的嘴唇,苦的澀的鹹的酸的淚珠,滴在舌尖上,全部都變成甜的。

季月突然感覺臉上有濕濕的東西滑過,伸手一摸,沾了滿手的露水。

她外表看起來和人一樣,只是身為花妖,血管裏流的是汁液,眼中掉下的是露珠。

她這是……流淚了?

沈靈均推了推她的胳膊,“走了,別看了。”

“別吵”,她嗔道,“正是精彩的時候。”

轟隆,山體和大地連接的部分猛地一震,頭頂的暗淡天光中,灑下大顆大顆的雨點。

風裏的腥臭味頓時減弱。

那雨的氣息格外熟悉。

季月心中一凜。

泉妖出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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