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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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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十)

三十裏玉川像一條銀鏈,翻滾沸騰,上漲的水流沒過河堤,在岸上形成大大小小的泉眼,噴發出滔天怒意。

鏡湖方圓五裏成了一片汪洋,樹木房屋都泡在水裏。人們拼命往高處逃。

水面上只露出湖心亭六角形的尖頂,尖頂之上,現出一抹藍色的影子,深邃的五官扭曲,一臉乖戾之氣。

前幾日泉妖躲在湖底,一邊養傷一邊盤算,出來以後定要大鬧一場,先水淹南安縣,再帶離公子回妖界。

到了自己的地盤,看他還怎麽反抗。

不料這可惡的月季,不知往水裏放了什麽東西,差點沒把他嗆死。傷還沒好全,就被迫浮出水面。

他感應了一下月季的氣息,在北邊。硬拼是不成的,還是暫且避開。嗖地一聲,人形消失,化為一股清泉,引著雨團一路向南,所到之處,水漫金山。

沈靈均帶著季月沿河搜索,不一會兒就到了慶真樓。樓頂高臺之上擠滿了驚恐的客人,扒著欄桿向下望。

他把她放在人群中,丟下一句,“待在這兒別搗亂”,便轉身飛掠而去。

季月不滿地瞪著他的背影,“搗亂?說誰搗亂呢?”

人群動了動,給她讓出個觀景位。

沈靈均頂風冒雨疾飛,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仔細一聞,竟有些辛辣之氣。

他略一思索,掏出銀色的捆妖索,低聲念了個訣,扔進玉川。

繩索入水,如同一尾銀蛇,飛快地逆流而上,過了兩座橋,突然失了動力,沈入水底。

沈靈均把它撈起來,又念了一遍訣。繩索精神一振,再度入水,光芒大盛,向反方向追擊。

如此反覆數次,又跑回慶真樓,捆妖索徹底失了力氣,蔫了吧唧地浮在水面。

高臺上的人眼尖,“沈大人這跑來跑去的,幹什麽呢?”

“捉妖吧。”

“怎麽像在遛烏龜啊?”

“胡說,烏龜哪有這麽快的?”

“我家的烏龜游得比這還快呢!不信帶你去瞧。”

季月好奇心起,湊過去,“這位兄臺,你家住何處啊?我也想去看烏龜。”

眼看河水已經淹掉半層樓,高臺下方,沈靈均拔出斬妖劍,引了一道雷劈向水中。

這是動真格了。

天雷一道接著一道,瞄準大大小小的泉眼,由南向北掃蕩。泉眼一被劈中,便冒出大股青煙,逐漸幹涸。

劈了一炷香的工夫,沈靈均目光一凝,舉劍刺向一個急速移動的漩渦。

“哪裏走!”

漩渦中劍,噴出一股兩層樓高的清泉。泉妖的身影在水中若隱若現。

“多管閑事!”

沈靈均朗聲道,“你殘害無辜,為禍世間,人人得而誅之。”

泉妖更不答話,水柱激射而出,對準沈靈均的臉,寒光一閃,水柱從中而斷,天女散花般噴灑。

沈靈均正要乘勝追擊,突然一股辛辣之氣迎面襲來,一時竟無法呼吸。

動作凝滯的瞬間,泉妖合身撲上,將他連人帶劍拖下了水。

高臺之上,季月正和那養烏龜的大哥聊得起勁,忽聽身旁一個姑娘驚呼,“沈大人落水了!”

她微微一怔,探出身子,果然見到水面上冒出一個極大的漩渦,水花翻騰,顯然下面鬥得正酣。

又過一陣,漩渦漸漸平息,誰也沒有浮上來。

旁邊的姑娘大聲哭道,“不好,沈大人淹死了。”

季月明知沈靈均有法力在身,絕不會如此不濟,可聽著那姑娘一聲接一聲的哭喊,也不由地心慌起來。

沈靈均並沒有淹死。他一落水,就默念避水訣,挺劍向泉妖刺出。

水中的辛辣之氣重得難以忍受,恐怕裏面的魚、蝦、烏龜都已經被辣死了。

泉妖正是被這辛辣之氣逼出水,這時將沈靈均拖下來,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一人一妖出全力相鬥,都想盡快把對方制服,好浮上去喘一口氣。

然而他們鬥得越狠,就沈得越深,周遭越來越暗,沈靈均感到背上似有千鈞之力,眼前一片漆黑。

泉妖占了上風,桀桀怪笑,放出個巨大的水球,把沈靈均裹在裏面。

水球越變越小,越轉越快。沈靈均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擠在一起。

嗤,一團火光從掌心升起。

光亮映出泉妖猙獰的臉,映出四周飄搖的水草,映出成群逃離的游魚。

原來它們還沒被辣死。

游魚上方,有一團眼熟的淡黃色影子。妖氣撲面而來。

沈靈均大驚。

季月!

她又來搗亂了。一個泉妖還能對付,若再加上她,勝敗之勢立刻逆轉。

淡黃色的影子越來越近,下沈到泉妖身後,沈靈均大急,劍掌齊發,不管不顧地全力進攻。

掌力擊中泉妖,將他彈出三尺遠,劍氣在他胸口穿了個大洞,正中那抹淡黃色的影子。

掌中火熄滅,周遭全暗。

沈靈均大駭。

他擊中了季月?

不等再次引火,腰間突然被什麽東西卷住,整個人向上飛去,辛辣的河水自覺讓開一條通道,他像被釣竿鉤中的魚,身不由己地浮出水面,甩到岸邊一棵柳樹頂上。

水下,季月收回枝條,卷住漂浮的泉妖。他前胸的大洞寬達一尺,游魚在裏面穿進穿出,已經昏死過去。

季月罵了句,活該,掏出銅鏡,默念口訣。

黑暗的水底金光大盛,銅鏡飛起,露出裂隙,一息之間,變得像一扇門那麽寬。季月提起泉妖,硬把他往裏塞。

腿進去了,肚子進去了,肩膀進去了,只剩下脖子和頭,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泉妖藍色的眼睛猛地睜開,齜牙咧嘴地大喊,“離公子!我要帶他走!”

季月迎面送了他一掌。

那張魅惑至極的臉徹底被裂縫吞沒,金光閃動,鏡子覆原,落回季月手中。

她長出一口氣。總算把這討厭鬼送回去了。

像他這樣愛惹是生非的,還是待在妖界的好。

方才被劍氣傷到,胸口隱隱作痛,她忿忿地想,沈靈均下手可真狠。

早知道就不下來幫他了。

這水中的辛辣之氣聞久了,連自己都受不了。季月皺著眉,捏住鼻子,向水面浮去。

泉妖一消失,大水立刻退去,濕漉漉的柳枝一點點露出水面,隨即,樹幹和樹根也露了出來。肆虐大街小巷的水流如百川歸海,回到玉川之中。天空恢覆晴朗,豆大的雨點倏忽而來,倏忽而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沈靈均跪在岸邊,心亂如麻。

明知道季月妖力深不可測,那一股劍氣即使擊中,也傷不了她,但悔恨之情如洶湧的潮水,無法遏止。

大水退了。

她根本不是去搗亂的。相反,是去對付泉妖的。

就因為她在竹林裏和縣衙前兩度出手,阻他捉妖,他就想當然地以為,她站在妖那一邊。

其實大錯特錯。她自從來到南安縣,總是站在弱者一邊,為他們打抱不平,身為妖,卻比那些道貌岸然、假仁假義的人,更能明辨是非。

枉他自以為看穿了她。

水底黑暗混亂,他沒有看清她的臉,也就無從猜測她的想法。

萬一她發了怒,與他正面相鬥,怎麽辦?

萬一她再也不把他當做親近之人,怎麽辦?

他對著漣漪胡思亂想,直到水面徹底平靜,倒映出自己焦灼的臉。

季月還沒出現。

沈靈均愁眉緊鎖,深吸一口氣,準備再度潛下去看看。

恰在此時,幾步遠處,一只浮腫的手抓住垂到水面的柳枝,嫩綠的淺草間多了一抹鵝黃,季月渾身滴著水,從湖裏爬了上來。

沈靈均趕緊奔過去。

季月甩掉面上濕發,狠狠瞪著他。

她正在醞釀該怎麽罵他。

忘恩負義?心狠手辣?狗咬呂洞賓,不識好妖心?

倒是他先開口了,裝得一臉無辜,“你怎麽掉到湖裏去了,有沒有受傷……”

他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古怪,眼神閃爍不定,似乎想笑,又強行忍住。

“幹嘛?”她斥道,“我臉上有東西嗎?”

說了幾個字,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臉上麻麻的,木木的,感覺大不一樣。

她擡手一摸,皮膚竟然松松垮垮,好像裏面灌滿了水。

再看自己的手,嚇了一大跳,手指有平時的兩倍粗,每根指節都腫得像灌湯包,一動,裏面的水就晃來晃去。

沈靈均下意識地伸出指頭,戳在她左臉頰。

一股涓涓細流噴了出來,落入水中。

季月頓悟。她在湖裏泡得久了,吸收的水太多,汁液都從血管裏滲了出來,被皮膚兜住。臉上的皮膚薄,稍加外力,就會呲水。

她回身趴在岸邊,看向自己的倒影,倒吸一口涼氣。

這腫如豬頭的臉,活像鄰居許大娘家發酵的面團,五官都撐開了,看起來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千嬌百媚的月季花,鮮艷明媚的月季花,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發出一聲尖叫。

沈靈均猶猶豫豫道,“季姑娘,你……”

季月推開他,撒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感覺腳底下在漏水,鞋底在石板路上不停打滑。

路人驚異的目光中,她飛快舉袖擋住臉。

這回,當真是沒臉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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