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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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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八)

春日暖風熏人,玉川邊柳枝飛揚,大戶人家的院墻內,桃花杏花次第開放,偶有旁逸斜出的枝條,從窗格中漏出些許春光。

季月沿著玉川一路走,來到鏡湖邊。湖水蕩漾,水中自己的倒影起伏不定。她看了一會,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屏息拿出裏面的花蜜,扔進水中。

這顆花蜜是妖力凝結而成,她昨晚還特意用辣椒粉泡過。現在上面的氣味霸道至極,連她自己聞了都要掩鼻。南安縣水系相連,將它丟在鏡湖裏,不出半天,定能把泉妖熏出來。

她滿意地拍了拍手,轉身往縣衙走。

幾只蜜蜂嗡嗡地繞著她的腦袋打轉,她笑瞇瞇的,並不驅趕。

遠遠地看到縣衙大門,門口仍是川流不息,擠滿了來看熱鬧的路人,對著兩具男身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左邊這個太幹巴了,骨瘦如柴,看著提不起興致。”

“右邊這個相貌是俊的,可表情太兇狠,那雙大手把人家的胳膊都要擰斷了。”

“沒準人家就喜歡這個調調呢。”

“我識得這郁小公子,聽說早年和家裏人反目了。難不成是因為他有龍陽之好?”

季月越過人群,看見門口某個熟悉的身影,笑容僵在臉上。

“沈大人?你怎麽又來了?”

沈靈均看了看她,故作驚訝,“難道季姑娘有所不知?我是本縣的捉妖師,領衙門薪俸。”

“可你平時都在家待著啊。”

沈靈均朝公堂努努嘴,“三足金烏祥瑞圖已毀,整個縣衙都要倒黴,這薪俸,領一天算一天了。”

季月靈機一動,“郁公子不是會畫畫嘛,讓他把畫補好,將功折罪,不就行了?”

沈靈均哂笑,“那圖不是畫出來的,是三足金烏的光芒燒灼金版而成。三足金烏不在人間,人間的畫師,造詣再深,也無法覆原它的樣子。”

季月恍然大悟。難怪她第一次夜闖縣衙,就覺得此圖異常逼真,連翅膀上的羽毛尖都和真鳥一模一樣。

看來要恢覆此圖,非去趟妖界不可。

“你師父什麽時候回來?”

沈靈均嘴角浮起一絲古怪的笑容,壓低聲音,“我以前盼著他回來,如今倒希望,他越晚回來越好。”

季月睜大眼睛,“他真會要你的命?”

她在人間數月,親耳聽聞範老夫子、徐知縣、聞同知、楊冰潔的父親等人,視人命如草芥,比妖還兇殘。沈靈均這個師父既然能淩駕於徐知縣之上,想必也是狠辣歹毒,對徒弟生殺予奪。

沈靈均嘆氣,“誰知道呢。我小時候練功偷懶,被他一劍捅穿肩胛骨,傷疤至今還在。該來的總是要來,多想也無益。”

季月悚然而驚,小聲嘀咕,“竟如此殘暴……”

沈靈均覷著她神色,暗自好笑,“你今天來有何事?”

季月如夢初醒,大喇喇地說,“劫獄。”

離得近的兩個姑娘聽見了,驚慌地退開兩步,竊竊私語。

沈靈均哼了一聲,“無法無天。”

季月一本正經道,“有人托我把郁公子救出來,你能不能先走開一會?”

“你準備怎麽救?直接沖進去?他隔壁的牢房現在還空著,不如我送你進去陪他吧。”

季月心想,放倒你又不是很難。我叫你走開,不過是給你面子,不想傷及無辜罷了。

正僵持間,風中飄來一股腥味。街道盡頭的人群中,發出肝膽俱裂的驚呼。

“蛇!”

季月凝目遠眺,那條跟著楊冰潔的巨蛇居然游到光天化日之下,身子貼在地上,碾碎石板,尾巴四處狂甩,人群閃避不及,相互踩踏,亂作一團。蛇頭高高揚起,巨口中的尖牙滲出毒液。

季月登時醒悟,巨蛇不想讓楊冰潔答應她提出的條件,便親自來了。

她反應迅速,一把抱住沈靈均的手臂。

沈靈均的斬妖劍剛拔出半截,就被她按了回去。他凝眉,“你幹嘛?”

季月手上加勁,叫道,“沈大人,我害怕。”

沈靈均氣笑了,“你怕它?上回在竹林裏,不是很鎮定嗎?”

季月避而不答,踮起腳遮擋他的視線,尖聲喊道,“它游過來了,它要吃人了!我們快跑啊!”

沈靈均無語,用空閑的那只手召出斬妖劍,劍鋒映著陽光,劃出一道弧線,飛向巨蛇。他自己則帶著季月飛身而起。

季月一驚,沿著他的胳膊往下滑了兩寸,沈靈均在半空中轉了個身,換另一只手把她撈起來。

耳邊風聲呼嘯,人群四散而逃,眼看斬妖劍就要將蛇尾巴釘在地上,季月吹了口氣,劍鋒生生偏離一尺,在沿街一戶人家的墻根下紮了個大洞。

巨蛇趁此空隙,從腳下飛快地游過,直入縣衙。

沈靈均落地,待要回身去追,被季月牢牢抱住腰,動彈不得。

她把臉埋在他肩頭,亂叫亂嚷,“救命啊!救命啊!”

沈靈均翻了個白眼。她分明是鐵了心搗亂。脖子被她的頭發紮得又熱又癢,連呼吸都不自在了。

一句“走開”到了嘴邊,楞是沒說出口。

衙役們見到巨蛇,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巨大的蛇身碾碎門檻,在後院那棵大槐樹下盤了一圈又一圈,尾巴卷起一個跑得慢的衙役,送到嘴邊,嘶嘶地逼問道,“牢房在哪?”

那衙役聞著巨蛇口中腥臭氣息,當場暈了過去。

許小寶貼著墻根,抖似篩糠,眼看巨蛇的頭慢慢轉了過來,慌忙往東一指。

砰地一聲,監牢大門被撞爛,木屑橫飛中,斑斕的蛇身一節節擠了進去。

郁離自從關進大牢,日子倒比外面好過多了。不用擔驚受怕,一日三餐定時定量,身體漸漸覆原,神志也清楚了。

想起自己迷迷糊糊間將徐知縣認作閻羅王,將師爺和沈大人認作索命的黑白無常,不由地冷汗岑岑而下。難怪知縣大人氣成那樣,腿上挨板子的地方還鉆心地疼呢。

公堂上那幅不堪入目的畫,他當時只看了一眼,便深深映在腦海裏,如今想忘都忘不掉。誰能想到那惡妖如此可惡,竟用這種下作手段,毀傷他的名譽。

獄卒送飯的時候好心告訴他,全縣男女老少都看到那幅畫了。郁離只覺萬念俱灰,以後沒法做人了。與其出去被千萬人恥笑,倒不如留在這裏坐一輩子牢。

巨蛇撞破大門沖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啃饅頭,聽到這爆炸一般的聲響,手一抖,半個饅頭掉在茅草堆上。

巨蛇的頭轉來轉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挨個查看關押的犯人,很快就找到了郁離。

它把長牙楔進鎖眼,輕輕一抖,門鎖就像豆腐一樣塌了。

郁離長聲慘叫。

巨蛇吐著信子,昂起頭,“我是來救你的。”

“不要!我呆在這裏挺好的。”

巨蛇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牢房的半堵墻塌了下來。“跟我走,我帶你去見楊姑娘。”

“楊姑娘”三字如同驚雷,郁離渾身一震,隨即想起泉妖變作楊冰潔的樣子,引誘他的惡行。

“騙人!她早就死了!”

“她沒有死。”

郁離大張著嘴,巨蛇不等他回答,便用尾巴在他腰間繞了兩圈,提起來,反身沖出牢房。

郁離的身子幾乎被擠扁了,哇地一聲,把剛吃下去的半個饅頭吐了出來。

季月在沈靈均肩頭靠了一會,凝神聽縣衙裏頭哭爹喊娘一陣,便沒了聲息,大感疑惑,便伸長了脖子,試圖窺探。

“裏面怎麽突然安靜了?”

沈靈均幹咳一聲,挖苦道,“季姑娘,你的演技真的很糟。”

季月訕笑著放開他。沈靈均的身子像個暖爐,抱在懷裏越來越熱。她手心都出汗了。

縣衙裏驚呼聲又起,這回,他們聽到了郁離的聲音。

巨蛇昂著頭重新出現,尾巴上纏著那倒黴的畫師,飛快地朝北游去。

沈靈均頭不動,身不轉,左手藏在背後,平平推出一掌。

這是化屠龍劍法為掌法。用劍時,能把枝頭每片樹葉砍成同樣大小的兩半。用掌時,力道強勁有餘,精細不足。

地上的青石板片片掀起,路邊花樹枝條亂顫,一股勁力越過綁在蛇尾巴上的郁離,噗的一聲,擊中巨蛇後腦。

巨蛇平平飛起,龐大的身子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被風托著飄了十尺,無力地墜到地上。

季月越過沈靈均的肩頭,看得清清楚楚,一時阻攔不及,只得暗罵此人陰險。

“你背後長眼睛了?”

沈靈均垂眸微笑,“哪有。”

巨蛇嘴邊噴出一股股鮮血,並未躺倒認輸,仍是拼命蠕動身子,帶著郁離游走。地上的血跡被抹開了,留下一道蜿蜒寬闊的印子。

季月急道,“我們跟過去看看。”

沈靈均譏誚道,“現在不怕了?”

季月沒好氣地拽過他的胳膊,“別廢話了,快走。”

郁離被蛇尾卷著,橫沖直撞,險些暈去,恍惚間只覺得一股特別大的風把他托了起來,又摔在地上。回過神一看,巨蛇已然受傷吐血。它游動的速度慢了下來,郁離總算能夠在顛簸中看清眼前的路了。

路人見到巨蛇,紛紛驚叫避讓。又逃了一陣,行人和車馬漸漸稀少,兩旁的綠意越來越濃,遠處的山峰越來越大。

郁離認出這是去小倉山的路。

他顫聲問,“她在山上?”

他常年在小倉山上作畫,竹林裏多蛇,偶然出現,色澤碧青,一閃而過,並不傷人,他也就不以為意。曾經聽人說山裏頭有蛇妖,他還以為是訛傳。

如果真有妖,怎會坐視他獨自作畫,早就出來把他一口吞了。

直到泉妖突襲,巨蛇沖出來與之相鬥,他才明白傳聞是真。

此刻被巨蛇卷住,一路往山上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楊姑娘死後,該不會變成蛇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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