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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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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十)

徐知縣的嘴巴越張越大,“此話當真?”

“當真!我們先前都會錯了意,吃掉她本人才能解毒。”

沈靈均大叫一聲,“不可!”

張老太爺嚇得渾身一顫。他說得那麽輕,沈大人怎麽還是聽到了?

徐知縣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公堂之上,怎能出此罔顧人倫之言?”

張老太爺壯起膽子,“知縣大人,小人今早親眼所見,沈大人有意包庇那妖女!”

徐大人揉著脖子,審視沈靈均,

“你把那女子帶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恕難從命!”

“你說什麽?!”

“此女不知禮數,必會沖撞大人。”

徐大人忍無可忍,“荒唐!為了一個小小女子,連百姓的安危都不顧了!她是你什麽人,要你如此回護?我若不把她揪出來,一縣之長的顏面何存?!”

沈靈均暗想,你若只求速死,就對她動手吧。

“徐大人把她揪出來之後,準備怎麽處置?“

“當然是秉公處置!”

“像聞大人處置蕓娘一樣嗎?”

徐知縣險些背過氣去。都亂成一鍋粥了,他竟還有心思咬著那樁舊案不放。這個沈靈均,怕不是屬狗的吧!

他連拍三下驚堂木,“你給我閉嘴!”

張老太爺來回看著兩人,緊張得手心冒汗。

沈靈均正色道,“季姑娘也是百姓,不是你們的藥。張老太爺,您詩書傳家,德高望重,切莫晚節不保,做出那吃人的禽獸之舉。”

張老太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身子晃了晃,像是連站都站不住了。

沈靈均不去看他,“草妖如此操弄人心,必有所圖,不會甘心就此銷聲匿跡。只要他再度現身,我必能抓住他。在此之前,請大人務必將三花解毒丸分給大家,為中毒之人爭取時間。”

他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徐大人氣得直接把驚堂木扔了下去。

張老太爺失魂落魄地走出縣衙,登上馬車。

自從三年前,夫人患病臥床,一直是他親自照料。夫人年輕時愛笑,愛看戲,愛吃甜食,他便把戲班子請到家裏,陪她一起看。又吩咐管家每日去慶真樓買點心回來給夫人吃,雷打不動。

那天一早起來,夫人就神志不清,嘴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想吃慶真樓的蓮子糕。

然而慶真樓已經查封。張老太爺心急如焚,不顧身子老邁,親自出去奔走。

可惜運氣不好,去晚一步,點心沒搶到,藥丸也沒分到。

他一夜未眠。次日清早,在夫人床頭發現那張紙的時候,一心以為是上天垂憐,給他們指了條生路。

他豁出這張老臉,尋到琳瑯閣,逼迫季月,搶購蜜水,什麽斯文禮節都顧不得了。

被沈靈均指著鼻子罵的時候,他慚愧得無地自容。

他何嘗不想痛罵自己,可夫人與他青梅竹馬,情深愛篤,相知相伴了一輩子。只要能換她重展笑顏,他什麽事都願意做。

馬車突然急停。張老太爺掀開簾子,發現已回到自家後院。

院中衰草枯枝,一片蕭瑟。他突然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

服侍夫人的小丫頭飛奔出來,撲倒在地,臉上淚痕宛然。

“老爺,夫人她……她沒氣了!”

張老夫人逝世的消息傳出,坊間議論紛紛,大家都覺得,老太太雖已八十有二,若非不幸中毒,至少還能活到八十三歲壽辰的。

徐知縣聽說後,更是心慌意亂,當初曹掌櫃威脅他,中毒七七四十九日之後,神仙難救,如今十日不到,已有人死亡。再拖下去,死的人只會更多。

與此同時,張老太爺的猜想也不脛而走:畫中之人沒有藥,畫中之人才是藥。

吃人之事,太過駭人聽聞,無人敢公開議論。但深受折磨、神志昏聵之際,總是忍不住去看那畫上的人臉,一遍遍地想著,如果能有解藥就好了。

慶真樓又被砸了一次,這次純為洩憤。中毒者的家人朋友恨死了這間酒樓,扛著斧子榔頭進去,見東西就砸,還有不少地痞流氓渾水摸魚,大肆破壞。昔日一等一富貴雅致的地方,被毀得幾乎只剩磚塊。

又熬過幾日,那些吃了藥丸,安心靜養的人,終於有了好轉的跡象。

沈府。

王妙儀清早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季月端坐床頭,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你……你怎麽還沒冬眠?”

季月輕嘆,“難啊。昨晚剛找到點感覺,不料今早又醒了。只怕是這副身子出了什麽毛病。”

王妙儀哼了一聲,“諸多借口。”

前天,她說陽光刺眼,影響冬眠,把客房的窗簾都換成了不透光的。

昨天,她說晚飯後誤飲了一杯濃茶,瞪著床幃,失眠到天明。

今天,她幹脆說身體出了毛病。

分明就是故意賴在沈府。

表哥也不知喝了什麽迷魂湯,竟然由著她折騰。

她譏諷道,“我看你別冬眠了,就在沈府長久住下吧。”

“那可不行,你一見我就生氣,萬一氣得狠了,毒性又發作起來,可怎麽辦?”

王妙儀臉色一白,“呸,烏鴉嘴。”

她昏迷之際,不知吞進多少苦藥,好不容易才解了毒,心有餘悸。

季月臉上壞笑,心裏卻苦。她是真的想冬眠,奈何似乎與沈府客房犯沖,早上不是凍醒、熱醒,就是被鳥叫聲吵醒,白日裏呵欠連天,偏又睡不著,幾天下來,臉色都見憔悴了。

看來只有等琳瑯閣修好了,去院中弄一堆土,把頭埋進去試試。

王妙儀拉緊被子,“我要起床了,你別坐在這裏。”

“我過來告訴你一聲,早飯有紅豆小圓子,去晚了就搶光了。”

王妙儀不屑道,“沈府書香門第,怎會有搶奪食物之事。”

季月的臉突然湊近,“可我失眠心情不好,想把你那一份也吃了。”

“你……”

她伸舌頭舔了舔嘴唇,轉身就跑。

王妙儀掀開被子,就要去追,可大病初愈,起得太猛,眼冒金星,跌坐回床上。

她暗罵,這個可惡的季月!

季月跑到大廳,見桌上放著一口大鍋,香氣四溢。沈伯正在分紅豆小圓子,四個小碗,只有沈靈均面前那個是滿的。

“沈伯,多給我盛一碗!”

沈靈均擡眼,“又沒睡成?”

季月吸了吸鼻子,“可不是嘛,氣死我了。你呢,還沒抓到曹掌櫃?”

沈靈均黯然搖頭。他帶著羅盤,幾乎把南安縣跑遍了,一無所獲,連草妖的影子都沒找到。

季月從沈伯手裏接過碗,也不顧燙,舀起湯就往嘴裏送。

沈靈均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架勢,“如果一直無法冬眠,會不會對身體有損?”

他真正想問的是,會不會法力越來越弱,最終受制於我。

季月一對妙目忽閃忽閃,“沈大人這麽關心我?”

沈靈均回以一笑。

“倒也不會有什麽大妨礙,只是來年開花……開春的時候,會變瘦些。”

沈伯道,“季姑娘已然這麽苗條,再瘦下去,可就皮包骨頭了。”

“所以我要多吃點。”

她把臉埋進碗裏,不多時,一碗圓子就見了底。

沈靈均無聲地把自己那碗推過去。

沈伯看他動都沒動,奇道,“少爺,可是這圓子不合口味?”

沈靈均努了努嘴,“讓她先吃吧,怪可憐的。”

沈伯轉頭看看季月風卷殘雲的吃相。

可憐?哪裏可憐了?

轟隆。外頭傳來一聲巨響,整個沈府抖了三抖。

轟隆。桌子搖晃,碗裏的湯都潑了出來。

王妙儀匆匆趕來,剛到大廳門口,就被震得站立不定,抱著柱子才沒摔倒。沈伯連忙過去扶她。

沈靈均提起劍,“你們待在這裏。我出去看看。”

沈府大門外,轟隆聲不絕,有人在用極重的東西砸門。

平時不靠近內宅的廚子、花匠、雜役等都出來查看動靜。

沈靈均飛步掠過花園,站在門內,手掌一豎,兩扇大門豁然洞開,五六個男人抱著一根大圓木跌了進來。

那圓木是榆樹所制,五尺來長,一人合抱,頂端數次撞在大門上,已經撞爛了。

那五六個男人摔得四仰八叉,爬起來還沒站穩,就扯著嗓子喊,“沈大人何在?快把解藥交出來!”

沈靈均衣袖一拂,平地起狂風,將木頭和人一起吹了出去。

大圓木飛向門外候著的人群,帶倒一片,驚叫之聲不絕。

沈靈均跨出大門一看,連同剛才撞門之人在內,約莫有三十來人,個個兇神惡煞。

“諸位不請自來,所為何事?”

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說道,“少廢話!趕緊把解藥交出來!”

沈靈均認得他叫白富,乃是本縣有名的潑皮無賴。

“解毒丸全都交給縣衙了。你們若有需要,可以去縣衙領。”

“裝什麽裝?那是假藥,你用來糊弄人的!消息都傳遍了,那個叫季月的女子才是真的解藥,她現在就在你府中藏著呢!”

白富脖子一歪,身後眾人齊聲起哄,“把人交出來!”

沈靈均怒道,“無稽之談。”

“他不肯給!哥幾個沖進去,砸他個稀巴爛。”

沈靈均冷笑。這些人砸了慶真樓還不過癮,竟惹到他頭上來了。

“瞧諸位的樣子,不像中了毒,要解藥何用?”

“嘿!這叫什麽話?我們為家裏人求藥不行嗎?”

“白富,你家九代單傳,六親斷絕,你孤身一個,哪來的家人?”

“我……新認識個姑娘,不行嗎?”

“哦?她知道你要做那吃人的禽獸嗎?”

“禽獸又如何?佛祖舍身飼虎,乃是大功德!只怕後世,還要誇我是英雄呢!”

人群紛紛附和。

沈靈均目光一沈,“是誰派你們來的?”

白富這潑皮的嘴裏,能說出佛祖舍身飼虎的話,必是有人教的。

“南安縣百姓派我們來的,你們說是不是啊?”

“是啊!沈大人你身為朝廷官員,應當心系百姓啊!”

這些人鼓噪起來沒完沒了,沈靈均聽得心煩,唰地一聲,拔出斬妖劍。

眾人驚慌後退。

“再不離開,休怪我手下無情。”

白富脖子一歪,迎上刀鋒,“砍啊!照這兒砍!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讓大家看看沈大人是如何濫殺無辜的!砍啊!”

刀鋒距離他脖頸不過幾寸,終究沒有砍下去。

斬妖劍以斬妖為名,怎可傷人。

花園另一端,月洞門的後頭,季月和王妙儀、沈伯正遠遠看著。

王妙儀聽他們說要吃人,嚇得一顆心砰砰亂跳,不時瞥向季月。

季月端著半碗圓子,邊吃邊看,眼神越來越淩厲。

王妙儀真怕她沖出去,和外面的人打起來。

她總覺得,雖然季月看起來纖纖弱質,打起架來,必定是一把好手。

季月確實忍不下去了。

睡眠不足,本就容易暴躁。她準備待會兒出去先把外面那條街掀了,再把這些要吃她的人都摜進玉川。

這個時節,河水已經結冰,讓他們抱在一起,洗個涼快澡。

之所以還沒有動手,是因為圓子還沒吃完。圓子裏的紅豆餡有些粘牙,她正在一口一口慢慢嚼。

正在此時,長街盡頭,馬蹄聲響。

一匹健壯的白馬四蹄翻飛,急奔而來,奔到沈府門口,馬上之人勒緊韁繩。白馬一聲長嘶,騎者翻身下來,指著人群怒喝,“大膽竊賊,把木料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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