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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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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十一)

季月、沈靈均、王妙儀、沈伯認出是韓思年,皆是一驚。

韓思年氣勢洶洶,“白富,你夥同他人,去琳瑯閣工地上偷我們的木料,敢情是拿來砸沈府的門!我這就把你抓去見官!”

白富是縣衙大牢的常客,四十餘間監房,他幾乎都住遍了。見官二字,聽上去就跟吃飯一樣稀松平常。

“韓大公子,你也來趟這渾水?這木料上又沒寫著你的名字,憑什麽說是我偷你的啊?”

韓思年擡腳一踢那木頭,木頭滾了半圈,“這本是讀書堂的梁柱,我少時頑皮,用小刀在上面刻了寧靜致遠四個字,如今還清晰可見呢!”

眾人皆彎腰去看。那木料上還真有四個蠅頭小字。

“白富,你還有何話說!”

“你說是寧靜致遠,就是寧靜致遠啊,大夥也不認字是不是?再說了,許你刻字,不許別人刻字嗎?”

韓思年道,“耍賴是吧,今日這頓官司,你是逃不掉了。”

他沖遠處招手。只見晨霧中陸陸續續現出許多人影來,手裏皆拿著斧子鑿子等工具,把白富他們團團圍住。

“這些是翻修琳瑯閣的工匠,共有五十六人,足夠請動你的大駕了吧?”

“你仗勢欺人!”

“仗勢欺人的是閣下!你糾集一批無賴到沈府來砸門,存的什麽心思?”

“你這小白臉懂什麽?只要吃了那女子,全縣中毒之人都有救了!”

韓思年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沈靈均,又擔憂地往敞開的大門裏瞥了一眼。

季月被這些惡人盯上,就算一時無事,難免夜長夢多。

還是應該讓她速速遠走高飛,遠離是非之地。

“是否有救,在所難言。若傷了她的性命,還是解不了毒,該當如何?”

白富撇嘴,“那就怪她自己倒黴了。”

“無恥!如此視人命如草芥,與禽獸何異?”

白富看看韓思年,又看看沈靈均,怪眼一翻,“我明白了,你們兩個都被那娘們的美色所惑,神志不清了吧。這娘們究竟有多好看,出來走兩步,也讓兄弟幾個見見世面!”

他身後之人高聲起哄。

季月的圓子終於吃完了,她放下碗,掏出手絹擦了擦嘴。

王妙儀緊張地抓著沈伯的手,拼命向月洞門另一側的季月打手勢,“你別出去,外面那些不是好人,讓我表哥對付他們。”

季月冷笑,“可你表哥只會捉妖啊。”

王妙儀大急,“你若貿然出去,真的會被抓走的!”

季月有些意外,“你不是討厭我嗎?”

王妙儀臉龐微紅,“那也不能看著你自尋死路……”

季月嫣然一笑,“看來你心裏還是喜歡我的!”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開玩笑!你莫不是嚇傻了?”

“不慌,不慌,我出去問問他們,想先吃頭還是先吃腳。”

她剛要邁步,外頭傳來震耳欲聾的哐啷當之聲。

沈靈均搶先動了手。街上一半的石板被精準地掀了起來,白富為首的潑皮無賴有的掛在樹上,有的貼在墻上,大多數被扔進了玉川。

河水上那一層薄薄的冰如何吃得住這麽多人的分量,頓時碎裂。三十餘條漢子在寒冷刺骨的河水裏載沈載浮,哭爹喊娘。

韓思年和工匠們笑得前仰後合。

季月暗讚,沈大人,幹得漂亮。

白富雙手緊緊抱著樹枝,生怕摔下來掉進水裏,嘴上還不肯服軟,“沈靈均,你給我等著,派我來的人,不會放過你的!”

沈靈均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是哪位世家貴族,位高權重之人?沈某改日一定上門拜會。”

“是我。”一個低沈的聲音說道。

眾人回頭。街道盡頭,煙塵散去,露出一頂八擡大轎來。轎簾掀起,徐知縣虎目含威,怒視前方,臉上被草妖所襲的傷痕猶在。

沈靈均心中一緊。

“知縣大人親至,也是要逼我交人嗎?沈靈均只要有一息尚存,絕不能坐視此等人吃人的禽獸之舉。”

徐知縣想說什麽,被灰塵嗆住了,大咳起來。

胖大的身軀蜷縮在轎子裏,竟顯得有些無助。

他好半天才喘勻了氣,招了招手,“沈靈均,你跟我來。”

離縣衙還有一條街,徐知縣下了轎,帶著沈靈均兜了個圈子,從後門偷偷溜進去,躲進公堂後面的小室,透過簾子向外看。

公堂之上擠滿了人,一只只手伸在半空,討要藥丸。師爺被逼得幾近崩潰,啞著嗓子一遍遍地喊,“藥發完了,真的沒了,大家回去吧!”

眾人不肯散去,有的就地一坐,大哭起來。

沈靈均眉頭緊鎖。五百枚藥丸確實只救得一時之急,不足以徹底解毒。

“你這些日子,可曾尋到草妖蹤跡?”

“屬下慚愧,尋遍全縣,一無所獲。”

“那你府中,可還有解毒的藥丸?”

“三花解毒丸是師門秘方,所需原料極為難得,留在沈府的只夠配制那五百枚。”

“也就是說,這些人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

沈靈均說不出話來。

徐知縣沈聲道,“那個叫季月的女子,是最後的指望了。”

“徐大人,這是草妖的陰謀,沈某以性命擔保,吃掉她,絕不可能解毒!”

徐知縣失望地長嘆一聲,“年關將至啊。自我到任南安縣十餘載,從未有哪一年,像今年這麽艱難的。”

沈靈均離得近,看見他眼下果然新添了幾道皺紋。

“妖邪四起,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先是聞大人,後是慶真樓。從前別人說起南安縣,沒有不交口稱讚的,都說是太平盛世,安樂之鄉,如今……如今這日子眼看就過不下去了。連我侄子都勸我,趕緊調任,離開這妖孽橫行的地方。”

“令侄還想接手慶真樓嗎?”

“這小兔崽子,逃都來不及。”

事到如今,徐知縣深感懊悔。要不是當初被這侄子慫恿,強奪慶真樓,或許曹掌櫃還不會那麽快翻臉。

“沈大人,你我共事多年,也算投緣。今年這年關能否過去,就看你意下如何了。”

“我必全力以赴尋找草妖,救民於倒懸。”

徐大人咳了兩聲,“若是殺一人能救百人,就讓白富去做那惡人。事後處置了他,中毒者也能得救,豈不兩全其美?”

沈靈均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徐知縣的計策。犧牲一個潑皮無賴,一個弱小女子,解救眾生,真可謂大智慧。”

“你不必陰陽怪氣,這是本官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之舉。”

“只可惜,吃掉季月並不能解毒。徐大人為何情願相信罪魁禍首曹掌櫃,卻不信我的話?”

“他既能害人,自然也能救人。”

沈靈均只是搖頭。

“還有一個法子,答應他的要求,打開連接人妖兩界的通道。”

“通道我無法打開,況且,神巫署絕不會允許。”

“沈靈均,你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家中沒有中毒之人。我夫人……”

徐知縣說到這裏,居然哽住了,虎目含淚。

“尊夫人如何了?”

“她吃了十幾粒你留下的藥丸,至今昏迷不醒!”

徐知縣對這位夫人到底還有些感情。從沈靈均留下的紫金葫蘆裏倒出一大把藥丸,徑直送回了家。

徐夫人毒發後又吃了不少慶真樓搶來的點心,毒性加重,正在床上痛得打滾。拿到藥丸,看也不看全吞了下去。

三花解毒丸問世以來,還從未有人一次服下這麽多。多虧徐夫人身體底子健壯,才沒當場要了她的命。

徐知縣嘆氣,“十日不到就死了兩人,我夫人恐怕會成為第三個。等到七七四十九日,還要再死幾人?”

沈靈均欲言又止,沈吟許久,一掀簾子,走了出去。

他對著堂上渾渾噩噩的眾人說道,“若有妖毒入體,情勢危急的,我可以行運功驅毒之法,盡力解救。”

眾人呆呆地望著他。

“你們之中,可有失去意識超過一日的?”

“有!”一個年輕姑娘舉起手來,“我母親,已經昏迷兩日了。”

沈靈均見她懷裏摟著一個中年婦人,臉龐浮腫,遍布青紫之色,瞧來令人膽寒。

“好,先把她擡進來。”

他回到公堂之後那間小室,將那婦人扶起,手掌抵在她後心,緩緩註入一股真氣。

這法子和當初救治王妙儀基本相同,以功力打通滯澀的經絡,提升陽氣,驅除體內妖毒。

他運功半晌,那婦人臉上青紫之色漸退,變得煞白。

她女兒在一旁喜極而泣,連連磕頭。

沈靈均放開手掌,“帶回去好好休息,抓些清熱涼血的湯藥,餵她服下。”

女兒千恩萬謝地走了。

沈靈均接連不停,又替一個六歲小女孩、一個七旬老嫗、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運功驅毒。

功力消耗過甚,到後來,自己也覺得心跳氣促,丹田之中隱隱作痛。

送走婦人,往窗外一看,夕陽餘暉已染紅了半邊天空。

徐知縣不知去向,外面仍有等著他救治的人,細碎語聲飄進耳朵。

“到頭來還是要靠沈大人。”

“這下有救了。”

沈靈均搖頭苦笑。

撐過一日算一日吧。

他起身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昏沈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冬日晚上的空氣凜冽而純粹。

太純粹了。

好像少了點什麽。

沈靈均突然心中一跳,大驚失色。

那股數月以來盤桓於南安縣,澎湃強大,勢不可擋的妖氣,消失了!

自從季月出現,他時刻都能感覺到妖氣的存在,時間久了,還能精準判斷方位。起初深受其擾,後來坐視不理,如今,已經成了習慣。

妖氣驟然消失,偌大的南安縣,就像一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心慌。

季月去了哪?

他抓起劍往回趕。沈府門外的街道上,石板翻起,一片狼藉,大門正中被木料撞出的大坑仍在。院子裏黑沈沈的,唯有大廳亮著燈。王妙儀和沈伯圍坐桌邊,正在分食一條紅燒鯽魚。

他沖進去,喘著氣問,“季姑娘呢?”

兩人愕然擡頭,“她走啦。”

“什麽時候走的?!”

王妙儀道,“你去了縣衙後,那些潑皮無賴一哄而散。我請韓公子進來喝茶,答謝他帶人解圍。韓公子不住地勸季姑娘暫時離開南安縣,避避風頭。”

“她就跟著韓思年走了?”

“表哥你別急,聽我說完啊。季姑娘起初不肯走。可韓公子告辭後,她突然表情很可怕地沖出去了。”

沈伯道,“我看季姑娘還是被嚇著了,整張臉都青了。等我追到門口,人已經沒影了。少爺,要不要派人去韓府問問?”

王妙儀嘟囔,“她的衣服都沒帶走呢。”

“你們怎麽沒攔著?!”

王妙儀嚇了一跳,“表哥你幹嘛這麽大聲?”

沈伯勸道,“季姑娘終歸只是沈府的客人,何況那些人如此兇神惡煞,打上門來,她害怕逃走,也是人之常情啊。”

沈靈均感到整個人都被掏空了,腦袋裏嗡嗡的,不停胡思亂想。

是因為他護不住她,她才離開的嗎?

外面滿城風雨,撞上那些惡人怎麽辦?

他們自然傷不了她。可她的氣息為什麽突然消失了?

她是從天而降的大妖,是危險,是變數,而他是南安縣唯一的捉妖師,監視她,防備她,了解她,責無旁貸。

表面周旋,暗中發奮,提升功力,一舉擊敗,是他一早定下的計策。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關心取代了敵意,牽掛多過了提防。看她笑嘻嘻地跑來跑去,招貓逗狗,招蜂引蝶,嘴上說要躺平,其實好奇心重得不得了,事事都要摻和,大字不識幾個,歪理一筐一筐……

他幾乎快要忘記,季月出現以前,南安縣的日子是什麽樣的。

這個讓他日夜掛懷的大麻煩精,還會回來嗎?

他希望她回來嗎?

沈靈均悵然若失地走回書房,把自己鎖在裏面。

他沒發現,門口幽暗處,有幾縷草莖遺落在地上,閃著碧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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