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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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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九)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韓思年就用馬車運來五百只瓶子。

季月就在琳瑯閣外支了個攤,豎起一塊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蜜水,一兩銀子一瓶”。

琳瑯閣內,工匠們心不在焉地開工,每隔一會兒就有人從院墻內探出腦袋,觀察外面的動靜。

辰時還未到,人群便蜂擁而至。

季月站在水缸邊,手持長柄勺,比出一根手指頭,“每人最多買一瓶。”

眾人一看,區區一兩銀子就能買到解藥,當即開始瘋搶,銀子像雨點一樣砸來,很快就堆成小山。

許多人買了一瓶,揣在懷裏,又混到隊伍後面,再買第二瓶、第三瓶。

不過一個時辰,五百瓶蜜水就賣完了。

季月舀水舀得胳膊酸痛。韓思年數著銀子,樂不可支,“季姑娘,照這個賣法,你的身家就快趕上慶真樓掌櫃了。”

“這些銀子分你三成,明日,再準備五百只瓶子來。”

“哦?解藥要連吃幾天才起效?”

“那倒不是,”季月壞笑,“我想多賺點。”

巳時,衙門的人過來轉了轉。

季月沒理會,把銀子包起來,扛在肩上,打著呵欠回了沈府。

韓思年打發人去集市上采買瓶子,自己回琳瑯閣監督工匠幹活去了。

第三日,季月照舊清早出攤,買蜜水的人仍是絡繹不絕,只是大家對這“解藥”的效用頗有微詞。

“我喝了解藥,怎麽仍不見好?”

“我腹瀉了半日,拉得腿都軟了。”

“我原本只是有些想吃茯苓膏,喝了這解藥,反而變本加厲,饞得整夜睡不著覺。”

絡腮胡大漢拿起一只瓶子,舉到陽光下看,“季姑娘,你這裏頭裝的,到底是不是解藥啊?”

季月嘆氣,“我早就說過,我沒有什麽解藥。”

“什麽?!”

當啷一聲,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蜜水流了一地。

“你存心誆我們!”

季月面無表情,“是你們非要逼我的。”

大漢的胡子根根顫抖起來,“大夥兒別買了,她是個騙子,這根本不是什麽解藥!”

排隊的人群嘩然。

韓思年臉色一白,不敢相信地看向季月。

季月屈起指節,敲了敲招牌,“這裏寫的清清楚楚,我賣的是蜜水,可不是什麽解藥。”

四周靜了一瞬,隨即,叫嚷聲直沖天際,幾乎把河裏的魚都震上了天。

“無恥!”

“罪大惡極!”

“讓衙役把她帶走!”

“你賺這樣的黑心錢,就不怕遭報應嗎?”

絡腮胡大漢跑到工地上,雙手捧出一塊巨大的磚,運足了力,朝季月臉上砸去。

韓思年驚呼,“小心!”

磚頭眼看就要碰到季月的額頭,卻像被一堵無形氣墻阻擋,彈起來,砸中了一旁的大水缸。

砰的一聲,水缸邊緣裂了個大口子,水嘩嘩地流出來,沾濕了路面,人們正在群情激奮,推推搡搡,腳下一打滑,摔倒一片,哭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

季月板著臉,對絡腮胡大漢說,“你砸壞了水缸,這半缸蜜水,合二百五十兩銀子,由你來賠。”

韓思年忙跨出半步,攔在她身前,悄悄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再多說。

大漢氣得滿臉通紅,用吃奶的力氣喊道,“大夥快去衙門報官,把這個黑心的奸商抓起來!”

“不必麻煩了,”人群後面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縣衙沈靈均在此。”

他的聲調不怎麽高,卻穿過了一切嘈雜。

季月隔著層層疊疊的人頭,看到沈靈均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半空,像一只沒有翅膀的大鳥,越過洶湧人潮向她飛來,落在她和韓思年中間。

他滿臉慍怒,一句話都沒說,伸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騰空而起。

季月猝不及防,尖叫了一聲,沈靈均帶著她又躍高幾尺。腳下的房屋、街道、樹木迅速遠去,一張張呆呆仰望的人臉,都變作指甲蓋大小。

他們逆著風疾飛,很快飛到慶真樓頂,沈靈均心念一動,帶著季月落了下來。

這是南安縣最高處,舉目四望,朝陽遍灑金輝,小倉山郁郁蔥蔥,玉川水光瀲灩,繁華街市,亭臺樓閣,盡收眼底。

季月斜眼瞪他,“你幹嘛?”

“抓你回去。”

“憑什麽抓我?”

“不好好睡覺,跑出來害人。”

“我擺攤賣蜜水,誠信經營,童叟無欺,貨真價實,絕不摻有毒的東西,比那個曹掌櫃高出不知多少倍。”

“可蜜水不是解藥。”

“我也沒說是啊。他們口口聲聲問我要解藥,不給就要把我下獄,大刑伺候,我實屬被逼無奈。”

沈靈均怒道,“你賺了這麽多黑心錢,就不怕被下獄了?”

季月翻了翻眼睛。怎麽人人都說她黑心。她的花心明明是紅的,他們看不見罷了。

無知的人類。

太陽在雲層裏鉆進鉆出,萬道霞光照在小蒼山上,煙嵐霧霭,幾度明滅。

季月道,“你這會兒義正嚴辭,他們圍攻我的時候,怎麽不出來說話?”

“我閉關配制三花解毒丸,不知道外面出了這麽大的事。”他橫了她一眼,“已經焦頭爛額了,還給我添亂。”

季月聽出他這話裏似乎有護短的意思。

“那我現在回去睡覺,可以嗎,沈大人?”

“不行。”

“你真的要抓我下獄?”季月咬牙,“信不信我再拆一次縣衙大牢?”

沈靈均嘆了口氣,一指前方。

小倉山的山頭,正好飛出一群白鷺,每一只都伸長脖子,迎著朝陽展開雙翅,沖破晨霧。它們繞著山峰盤旋而上,似一條潔白的玉帶,在蒼翠山間隨風舞動。

沈靈均從小就愛看這些白鷺。見到它們展翅翺翔,再焦灼的心境都會慢慢平覆。

他接連三日不眠不休,剛才又狂奔了一通,急吼吼地把季月從人堆裏撈出來。懷裏還揣著藥丸,要趕去縣衙找徐大人。

每件事都十萬火急,可不知怎的,經過慶真樓,臨時起意,停了下來。

他微笑道,“這些白鷺最愛在旭日初升的時候繞著山頭飛,還會排各種隊列。”

季月呆望那一行小小鳥,久久不語。

“它們每年冬天遷徙至此,來年開了春就飛走了。此時此刻,此地此景,可遇而不可求。”

季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不太忍心破壞氣氛。

這樣的山,放在妖界,只能算一個小土丘。這樣的鳥,放在妖界,只能算一粒小塵埃。

看見白鷺盤旋小倉山就要歡喜讚嘆的人,若是見了三足金烏越過昆侖山頂,還不得激動得涕泗橫流,當場暈厥。

沈靈均目光灼灼地看過來。

她僵了僵,吐出兩個字,“好看。”

沈靈均揚起眉毛,似乎嫌她誇得不夠真誠。

季月問,“你特意飛得這麽高,就是為了帶我來這裏看鳥嗎?”

他轉過頭,耳根有些泛紅,“等它們都飛回了巢,你就乖乖跟我回去。”

季月盯著他左看右看,小聲嘀咕,“沈大人行事,真是高深莫測。”

良久,身畔傳來一句,“彼此彼此。”

南安縣縣衙。

徐知縣端坐堂上,一臉怒容地聽衙役講述今早的鬧劇。

“豈有此理!一個小小女子,竟敢把本官派去的人當傻子耍!你們這些飯桶,怎麽讓她跑了?”

衙役囁喏,“是沈大人……”

“什麽?!”

沈靈均恰在此時趕到,“徐大人息怒,容下官稟告。”

徐知縣哼了一聲,“你且說來聽聽。”

“草妖之毒,來勢洶洶,但並非無法解救。舍妹早先也中了毒,服過三花解毒丸後,靜養幾日,現已轉危為安。此藥我曾分給眾人,只是中毒之人甚多,無法顧全。好在師父臨走前留下一批煉丹的原料,我已趕制出五百枚藥丸,請縣衙代為分發,助中毒之人度過難關。”

他雙手呈上一只巨大的紫金葫蘆。徐大人接過來,拿到耳邊搖了搖,裏面的藥丸咣當作響。

“這藥丸真的有用?”

“三花解毒丸起效慢,需連續服用,配合靜養。若是心浮氣躁,東奔西走,癥狀反而會加重。”

徐大人一拍驚堂木,“說的是啊!本官剛剛聽聞,有個叫季月的女子利用眾人恐慌,大發不義之財,此等刁民,應當抓回來重重治罪!”

“徐大人,幾百名中毒者家中同時出現季月的畫像,此事甚是蹊蹺,極可能是曹掌櫃禍水東引之計。”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把那妖女弄哪兒去了?”

“……她已知道錯了,現在家閉門思過。”

徐知縣的腮幫子鼓了起來,眼睛突起,正待噴出幾句罵人話,卻聽到外面平地起驚雷。

那面自他到任後就沒響過的登聞鼓,竟然捶響了!

衙役飛一樣跑出去,不一會,架著一個瘦弱的老者進來。

那老者經絡凸起的手中握著一根短棒,原來連鼓槌都是自帶的。

徐知縣瞇起眼睛,“堂下何人?”

“稟大人,小的是張舉人的爹。”

徐知縣想了想,本縣好像是有一位張舉人,如今在京城做官。他臉色登時和緩,揮揮手讓衙役退下。

“張老太爺,你擊鼓所為何事啊?”

張老太爺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不看也知道,就是那張畫了季月頭像的紙。

“小人有要事稟告。”

徐知縣不耐煩道,“此事我已有耳聞,沈大人方才說了,這圖恐怕是妖孽所繪,做不得數。“

張老太爺鬼鬼祟祟地看了沈靈均一眼,壓低聲音,“小人所稟之事,只能告訴知縣大人一個。”

堂上眾人都覺得奇怪。公堂之上,從未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

“請大人屏退左右!”

徐知縣自從被草妖深夜偷襲後,心有餘悸,恨不得上茅房都有人陪著。

“這就不必了吧。有什麽話,你直說就是。”

張老太爺又瞄了沈靈均一眼。

沈靈均明白了,這老大爺是防著他呢。

張老太爺見沒人理會他,幹脆邁開步子,顫顫巍巍往堂上走。

衙役抽出刀喝止。

張老太爺很是執著,“我要在徐大人耳朵邊說。”

徐大人無奈,“讓他上來吧。”

張老太爺貼到徐知縣耳邊,竊竊私語,聲音雖輕,卻忘記遮擋嘴巴。

沈靈均會讀唇語,臉色驟變。

這老頭說的是:“解藥此中藏,不是解藥手中藏。季姑娘拿不出解藥,只因她本人就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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