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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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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六)

“妖界?”

徐知縣有點懵。他迷惑地眨著淚眼,拼命回想。很久以前的記憶漸漸浮現。他忽然渾身一顫,指著草妖,“你怎會知道妖界?”

草妖輕蔑道,“縣衙保守秘密的本領,七百年來毫無長進。我不單知道妖界,我還知道神巫署在各地委派捉妖師,專門看守連接人間和妖界的通道。這人間,我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你們若肯送我走,我便饒你們一命。”

徐知縣暗暗權衡。若能叫來沈靈均斬殺此妖,算作自己的功勞,於仕途大有好處。但若此妖所言非虛,南安縣眼下就有一場大麻煩,一個不慎,可能屍橫遍地,官位定然不保。

草妖催促,“怎麽樣?放走一只妖,換一千條人命,這可是筆大大劃算的買賣。”

徐知縣捂著臉,“你回去等信吧。容我想想。”

他畢竟是一縣之長,面對成了妖的昔日知己,雖然滿臉鮮血,威勢猶在。

草妖嘿嘿冷笑,“你可要快些想,否則四十九日一過,神仙難救。”

綠草延伸上來,飛快地吞噬了曹掌櫃的人臉。嗖嗖聲中,千萬條草莖穿過屋頂縫隙,消失了。

慶真樓遭眾人劫掠,滿地狼藉,大門口的匾額掉在地上摔成兩半,被踩了無數腳,昔日朱樓畫堂,幾成斷壁殘垣,其中慘狀自不待言。

子時過後,人們看實在沒什麽可搬的了,才漸漸散去。

沈靈均無暇為慶真樓哀悼,拉著季月匆匆趕回沈府。

沈伯一見他們,就絮絮叨叨說開了,“小姐剛睡下,晚飯的時候醒過一陣,勉強餵進去半碗粥,都吐了出來。我瞧她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的。”

沈靈均飛步往裏走。“藥吃了嗎?”

“吃了三粒,不見效。少爺你的嗓子怎麽了?”

季月有氣無力道,“成百上千的人擠到慶真樓,瘋了一樣要吃裏面的東西,沈大人攔不住,還把自己的嗓子喊啞了。”

沈伯大驚,“有這麽多人中毒?難怪我派人去醫館,一個大夫都沒見到。想必都被人請走了。”

沈靈均走進王妙儀臥房,見她蓋著一床雪花紋錦被,小臉慘白,雙眼緊閉,眼下兩圈烏青。

手掌貼上她額頭,只覺手心滾燙。

三花解毒丸起效慢,表妹體質本弱,體內妖毒與藥力相抗,如同一場大戰,此時戰場又著起火來,病勢加倍兇險。

他沈吟片刻,“我現寫一副方子,你趕緊去藥鋪抓藥。”

沈伯為難,“今日這情形,恐怕……”

沈靈均一怔。看人們洗劫慶真樓的架勢,藥鋪多半也被搬空了。

這邊心急如焚,一旁的季月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兩人都看過來。

“對不住,我實在是太……太……太困了。”

沈靈均嘆了口氣,“沈伯,帶季姑娘去客房歇下吧。”

季月連連擺手,“走不動了,我先在這兒趴一會。”

她緩緩坐到小圓凳上,半個身子伏在桌上,像鳥一樣把腦袋縮進臂彎裏,不過片刻,便睡熟了。

沈靈均扶起王妙儀,讓她靠坐在枕頭上,運起功力,將一股熱氣註入她體內。

沈伯出去了一趟,端回來許多茶水點心。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王妙儀兩頰現出潮紅,倏地睜開了眼,“表哥?你帶棗泥糕回來了?”

沈靈均皺眉,“你中了毒,現已服了藥,快躺下歇著。”

王妙儀眼中空空洞洞,一片呆滯,“棗泥糕有毒?可我想吃啊。”

“別去想它了!”

她掙紮著鬧起來,“表哥,求你了,我……”

沈靈均一指點在她腦後昏睡穴,王妙儀的身子晃了晃,軟倒下去。

沈伯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抹眼淚,“小姐從小到大,幾時受過這樣的罪,她最怕痛了……”

沈靈均站起身,突然一陣暈眩,又跌坐回去。

一整天滴米未進,奔波勞累,剛才又損耗功力,確實有些支撐不住。

沈伯大驚,“少爺,你沒事吧?”

“無妨,歇一會便可。”

“快吃些東西。”

季月正伏在桌上呼呼大睡,手腕靠在一碟米糕上,十指蔻丹鮮紅奪目。沈靈均把她的手挪開,夾起一塊米糕,剛咬下一口,就聽到外頭砰砰砸門聲。

他只覺得腦後有根筋一跳一跳。

沈伯飛奔出去,片刻,帶回來一個衙役,“沈大人,徐知縣有請。”

沈靈均無奈,強打起精神,提了劍,匆匆趕到徐府。

天色還未明,徐府的大宅院靜悄悄的,只有書房亮著孤燈。下人手提燈籠,將他引到門口,便行禮退了出去。

徐大人獨自坐在書桌後頭,頸間舊傷未愈,臉上還添了一道新傷,血痕宛然,神情沮喪中帶著憤懣,煩躁中還有一絲尷尬。

沈靈均拱手道,“徐大人。”

“沈老弟,快坐。你的嗓子怎麽了?”

沈靈均把白天的事簡略說了。

“荒唐!這群刁民無法無天,連官府都不放在眼裏。”

“知縣大人有所不知,尊夫人可是第一批帶人進去搶點心的。”

“竟有此事?這個蠢婦,回頭我一定狠狠懲戒她。”

“屬下以為,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出解毒的辦法。”

“我正是要找你說這個。”徐大人壓低聲音,“連通妖界的通道,你可有辦法打開?”

沈靈均一驚,“知縣大人何出此言?捉妖師的首要職責就是把守通道,通道一旦開啟,就是大禍臨頭。”

“曹掌櫃來找我,說可以為大家解毒,條件是打開通道,送他去妖界。”

“萬萬不可!神巫署有嚴令,通道絕不能開,何況以我一人之力,也無法開啟。”

徐大人懷疑地看著他,“你師父天一道人臨走前,說他把一切都托付給你了。如今南安縣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明知有辦法解救,怎能忍心不救。曹掌櫃固然可恨,可他去了妖界,就不會再回來了。”

“妖的話怎可相信?”

徐大人摸著臉上傷痕,“我也不想順了他的意,可他說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中了妖毒的人都會喪命。”

沈靈均僵在原地。

這草妖,竟如此歹毒。

“即便有什麽後患,先解了燃眉之急,再做打算,如何?”

沈靈均搖搖頭。徐知縣一知半解,根本不明白開啟通道意味著什麽。

他嘶啞著聲音說,“七七四十九日之內,我定能擒獲草妖,找出解毒的辦法。”

徐知縣重重嘆了口氣,“你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勉強。只是我等得起,中毒之人可等不起。”

這一夜南安縣燈火通明。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中毒之人在飽受折磨,連帶著家宅不寧。吃了三花解毒丸的也不見好轉,有連夜到沈府求救的,有胡亂拿藥餵給病人的,還有跳著腳大罵沈靈均靠不住的。

唯有徐夫人睡了個安穩覺。她去慶真樓去得早,又對那地方熟悉,端走了籠屜裏最後一批棗泥糕,和廚房裏備著的做糕點的原料。

還沒上馬車,她就把幾塊棗泥糕塞在嘴裏,囫圇吞下,果然胸臆間為之一暢,折磨她幾個時辰的痛楚漸漸消退。

她哪裏知道這是飲鴆止渴,只得意於自己的聰慧。一回到徐府,便吩咐下人,把帶回來的原料小心存放。

慶真樓前鬧得沸反盈天,幾乎要踩死人的時候,她正在自己的臥房裏享用茶點,興之所至,還捏起嗓子,唱了一段小曲兒。

反正老爺已有許久不來她房裏睡了。徐夫人從最初的惶惶不可終日到後來漸漸習慣,如今已能自得其樂。

戌時剛過,她便熄了燈睡下了。

夢裏,她回到了在慶真樓做舞姬的時候。樂聲繞梁,羅裙酒痕,數不盡的歡歌笑語,好生暢快。如今想來,那竟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夢醒時分,淚水打濕了枕巾。

徐夫人恍恍惚惚地爬起來,掌燈,想在鏡中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

青春是否不再,容顏是否雕零,即使沒有雕零,那雙熱切的眼睛是否早已死去。

她打開妝匣,一張紙掉了出來。

綠色線條勾勒出一位絕色佳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五個字,“解藥此中藏”。

徐夫人從沒見過這張紙。

紙上之人倒有些眼熟。

砰,房門猛地打開,徐知縣虎著臉闖了進來。

“你今日是不是去慶真樓了?”

徐夫人一時說不出話。她的心魂還留在那個消失的青春舊夢裏,眼前的一切,老爺、臥房、連同鼻端聞到的零陵香,都異常陌生。

“沈靈均說你拿走了點心,是不是真的?你從前就和那姓曹的妖孽過從甚密,當真不知道他的底細?”

徐夫人支支吾吾,“我……”

徐知縣不耐煩,大步走過來。

徐夫人瑟縮了一下。她突然想起自己此時沒有上妝。怎麽能讓老爺見到自己沒上妝的樣子呢?

她一把抓住妝匣。那張紙被震得飛了起來,恰好飄到徐知縣面前。

徐知縣盯著那綠色小像,眼睛越瞪越大,肥厚的手掌劇烈顫抖。

這女子,他曾見過的!

在貓妖死的那晚,縣衙大牢倒塌前,她曾留下驚鴻一瞥。

他試過把她畫下來,張榜通緝,可惜繪畫一道,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如今終於有人把她畫出來了!

徐知縣狠狠地把紙拍在桌子上,虎口之側,剛好露出季月的眼睛。

那只眼睛就像活的一樣,將他望著,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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