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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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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七)

沈靈均回到家時,天剛蒙蒙亮。

臥房內光線晦暗,殘燭燒得只剩最後一截。

王妙儀頭歪在一邊,陷入昏睡。他探了探額頭,熱度退了。他稍稍放心,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頭擺正。

季月還伏在桌子上,身上蓋了條毛毯。沈伯不見蹤影,大概實在撐不住,去睡了。

沈靈均站在季月身邊。

她睡得很香,呼吸勻凈,胸口微微起伏。

露出來的半邊臉光潔無暇,唯有長睫毛投下的陰影。

沈靈均將斬妖劍推出一寸,一道寒光映在她瑩白如玉的皮膚上。

她毫無所覺,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再強大的妖,也有失去防備的時候。

這是出手的最佳時機。

他舉著劍靠近,三尺青峰抵在她柔嫩的脖子上。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底下泛青的血管。

她似乎感受到了劍鋒上的寒意,小巧的鼻子皺了一下,動了動胳膊,把毯子裹得更緊了。

沈靈均的手很穩,心中飛快盤算,屠龍劍法最後九招,用上十成功力,佐以利器,即使不能一擊斃命,也足以傷敵。

若是不用劍,書房裏還有師父留下的各種法寶,捆妖索、絆妖刺、震妖鈴、縛妖袋、困妖鎖、定妖針,諸般法器齊上,可有她好受的。

他呆立半晌,緩緩移開劍,一不小心,割斷了一縷碎發。發絲蜿蜒,輕飄飄地落到雪白的脖子上,順著胸口,掉到裏面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沈靈均的耳根子騰地熱起來。

季月的唇角自帶弧度,不笑時也微微勾起,像在做什麽美夢。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無聲地還劍入鞘。

她既如此信任,毫無防備,泰然高臥,自己暗施偷襲,實非待客之道,亦非君子所為。

他把劍放在桌上,隔著毯子將她打橫抱起。

季月身子很輕,雙手垂著,腦袋無知無覺地靠在他懷裏。看那樣子,能一覺睡到地老天荒。

頭一回靠得如此近,她周身除了濃重的妖氣,竟然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芳香。

那香味鉆進鼻子,弄得頭腦昏昏沈沈,鉆進身體,攪得四肢百骸悸動不安。

沈靈均屏住呼吸,抱著季月一路走到客房,放在床上,蓋上一條雲被。

她的睡顏安詳得很,簡直像個柔弱無害的小嬰兒。

他喃喃道,“眼下有別的麻煩事,三個月後再來對付你。”

暖閣裏點了安神香,熏風聞之欲醉。

他轉身離去,合上房門,尋到沈伯屋裏,給他留了句話,說自己要閉關三日,煉制解毒丸。

季月做了個長長的夢,夢中她正在長滿長草的山坡上攀爬,突然天地變色,腳下的青草變作雪原,狂風夾著雪粒直往脖子裏鉆,如同刀割一般。

她蜷起身子躲避,狂風肆虐了好一會,突然身體一輕,飄到空中,被一朵軟綿綿的雲接住了。

雲朵柔軟蓬松,一直往上飄啊飄,飄過白雪皚皚的高山、波平如鏡的湖泊、郁郁蔥蔥的樹林,一路飄到天際。

羲和駕著日車飛馳而過,三足金烏引頸高歌,暖陽照在雲朵上,幾乎把季月的身體曬化了。

她只覺得周身越來越熱,熱得實在受不了,只好醒了過來。

季月睜開眼睛,發現天光大亮,自己身處一間雅致的臥房中,暖閣中香煙裊裊,爐子裏炭火燒得正旺,身上柔軟的雲被把她捂出一身薄汗。

她掀掉被子,跳下床來。

奇怪,按理說一進入冬眠,輕易不會醒來。前天晚上被穿心草攪和了,昨天晚上無人打擾,應該一覺睡到春天才對。

她望了望雕花窗格外鉛灰色的天空。莫非,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飛奔過去推開門,一股冷風灌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院中那棵銀杏樹的枝頭空空如也,一點綠芽都沒有。

哪是什麽春天啊,分明只過了一夜。

一定是連番驚嚇,打亂了她冬眠的節奏。

她郁悶地走出房,在沈府巡視一圈。

沈靈均在書房閉關。王妙儀還未醒,小臉慘白,看著可憐兮兮的。

論打架,季月是一把好手,論治病,她就一籌莫展了。

她信步踱去廚房吃了點東西,百無聊賴地在院中逛了一圈,想起琳瑯閣坍塌,不知修得如何了,覺得應該回去看看。

韓思年爬在一架梯子上,指揮工匠把新制的匾額掛上大門。下人在底下心驚膽戰地扶住梯子,生怕這個任性妄為的少爺摔下來。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跑到又臟又亂的工地修房子,修的還是別人家房子,實在荒唐。

外人不知,韓思年對琳瑯閣感情頗深。眼前這堆碎石瓦礫,曾經是庭院深深,內有書聲瑯瑯,墨香裊裊,他和師兄弟們在此苦熬五年,範老夫子雖專橫苛刻,但這個地方畢竟承載了他的青春歲月。如今故人離散,往事如煙。

最初,他想把琳瑯閣覆原如舊,重現百年文脈的風采。

但轉念一想,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琳瑯閣現在的主人是季月,新的營造風格,應該圍繞她來設計。

比如那間占了整個西面的讀書堂,不妨改建為茶室,掛上珠簾,供兩人對坐,品茗談天,看院中花開雨落,望天邊雲卷雲舒,豈不快哉。

比如庭院正中那片空地,不妨鑿一方清池,種滿荷花。夏日賞荷,秋日挖蓮藕,冬日對著枯葉吟詩,豈不風雅。

比如臥房的床,太窄了些,只夠一個人睡,不如改大。門口的秋千,太小了些,只能一個人坐,不如再搭一架。

總而言之,孤芳自賞,不如雙宿雙飛。

最好是和自己雙宿雙飛。

韓思年看著廢墟,點子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拉著工匠滔滔不絕說個沒完,完全沈浸在營建的樂趣之中。深夜歸家,悶頭睡了一覺,一清早又趕來琳瑯閣。

慶真樓慘遭洗劫,上千人中毒倒下,這樣轟動全縣的大事,他竟一無所知。

旭日初升之時,韓思年指揮工匠掛好匾額,又把兩塊磚拿到陽光下看,在蓮花紋和魚鱗紋中舉棋不定。

忽聽到街道上一陣嘈雜。

兩輛豪華馬車把路口堵了,誰也不肯讓開,車夫相對而立,破口大罵,車上的人卻迫不及待地跳下來,一前一後朝琳瑯閣的方向奔來。

韓思年認得跑在前面的是玲瓏綢緞莊的老板祝三娘,跑在後面的是張舉人的爹,張老太爺。

兩人還沒奔近,就扯著嗓子喊起來,“季姑娘!季姑娘!”

韓思年微感奇怪。這兩人都是端莊守禮之人,尤其是張老太爺,向來德高望重,怎麽這會兒跑得像有老虎在後面追一樣?

張老太爺到底年紀老邁,被祝三娘搶在前頭。她跑得鬢發散亂,撲到剛修好的大門上,使出吃奶的力氣猛錘,“妹子,快出來救命啊!”

韓思年慌忙拉住,這匾額上的漆還沒幹呢。

“這話從何說起啊?季姑娘出門未歸。”

祝老板娘從懷裏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我從昨天一早就肚痛難忍,想吃桂花糕想得快發瘋了,跑去慶真樓,什麽都沒搶到,回家就痛暈了過去。半夜醒來,發現床頭放著這張紙。”

韓思年一瞥,紙上赫然是一幅季月的小像,用綠色墨汁畫成,十分逼真,旁邊還寫了五個字,“解藥此中藏”。

祝三娘道,“我和季姑娘一向交好,她手裏若有解藥,不會不給我的。”

張老太爺也跑到跟前,喘著氣道,“季姑娘去了哪裏,還請見告,內人等著她救命呢。”

他手裏也攥著一張一模一樣的紙。

韓思年一頭霧水,問了半天,才搞清楚來龍去脈。

“慶真樓的點心?我也吃過啊,我怎麽沒事呢……”

他擡手在腹部按了按,不按不覺得,一按下去,似乎真有些隱隱作痛。

他脊背一涼,自己該不會也中了毒吧?

祝三娘察言觀色,“韓公子,你現下沒事,難保一直沒事。只有吃了解藥才能徹底放心啊。”

說話間,兩邊的車夫已經吵出了勝負,張老太爺的馬車先行駛來,祝三娘的馬車緊緊跟在後面。

然而兩輛馬車之後,還跟來了第三輛,第四輛……很快,玉川兩岸,馬車成行,每棵柳樹下都擠了四五輛,車上下來許多衣飾華貴的體面人,齊齊往琳瑯閣趕,手裏無一例外拿著那幅畫像,哭喊著要季月出來救命。

韓思年堅稱季月不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眾人還有不信的。

“我看啊,季姑娘就躲在裏面。”

“我和工匠師傅從昨天起就守在這裏,確實沒有見過季姑娘。”

“你們守在這裏做什麽?是不是想獨吞解藥?大夥兒一起上,把門砸開。”

他們中有不少人前一天剛剛洗劫了慶真樓,砸門之事,做起來輕車熟路。

韓思年苦笑,“琳瑯閣都塌了,你們自己看吧。”

他把大門打開,眾人看見裏面一片廢墟,斷壁殘垣,皆是一驚。

祝三娘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完了完了,解藥定是被毀了。我們都沒救了!”

她的哭聲極有感染力,一時之間,人群裏哀聲大作。中毒者平日大都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偶有小病小痛,立刻有大夫上門精心照料。這次被妖毒折磨了一天一夜,早已受不了了。

正在大放悲聲,頭頂上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你們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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