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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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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五)

沈靈均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急。”

打破的半扇窗戶在風中吱呀作響。過了許久,男人都沒出來。季月等得無聊,又去逗小郭老板。

“你今年貴庚啊?可有二十歲?”

小郭老板嘻嘻笑道,“剛滿二十一。”

她撐著頭,神色輕佻,“嘖嘖,好一個青春逼人的少年郎。”

“季姑娘瞧著比我還小幾歲呢。”

“胡說,我可有五……唔,不能告訴你。”

“小店新出爐的酥餅,季姑娘可要嘗一嘗?”

“好啊,來兩碟。”

沈靈均斜睨她一眼,“還沒吃夠?”

“怎麽了?又不花你的錢。”

他冷冷道,“冬眠三個月,看你怎麽熬。”

季月一楞,她吃人間的東西,純為解饞,不為果腹。沈靈均真是愛瞎操心。

“不用你管。”

沈靈均見她拿起酥餅就啃,忍不住又想嘲諷幾句,第二輛馬車疾馳而來。

這輛馬車比上一輛輕便得多,車上下來的男人僅著一件單衣,靴子筒一高一低,慌裏慌張往樓裏沖。

他把大門拍得砰砰響,“掌櫃的在嗎?有人嗎?”

有過路的大娘拉住他,示意他看那封條。

他呆看片刻,環視一圈,徑直朝郭氏餛飩攤跑來。

“請問這位小哥,可知道對面慶真樓出了什麽事?”

小郭老板擠眉弄眼,“客官還不知道?曹掌櫃是妖,慶真樓遭官府查封了!”

那穿單衣的男子大驚,“竟有此事,那樓裏的點心師傅去了哪兒?”

“各回各家了唄。”

“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靈均問,“你找點心師傅何事?”

“我家娘子一早起來,嚷著要吃慶真樓的一口酥,吃不到便喊肚子痛,說痛得如同火燒,然後就暈了過去。”

男子一口氣說到這裏,才發現眼前之人是沈靈均,當場下拜,“沈大人,您是衙門的人,定知道點心師傅家住何處,盼能見告!”

季月打量他一會,突然叫道,“你是王夫人的相公,上回被貓妖抓傷的那個!”

“是……姑娘怎麽知道?”

“你娘子是不是在臥房裏藏個小櫃子,專放慶真樓的點心?”

“正是!她向來嗜甜,糕點是日日不斷的,我曾勸她稍加節制,她非但不聽,還反問我是不是嫌她胖了,將我痛罵一頓。這下好了,真的吃出病了。”

沈靈均道,“她中了毒,找點心師傅無用。你把這藥拿回去,每日餵一粒,再找大夫開一副疏通經絡的方子,配合服用。三日後若不見好,再來找我。”

王夫人的相公千恩萬謝地去了。

第三輛馬車疾馳而來。

這回季月和沈靈均同時“咦”了一聲,認出眼前這輛鑲金墜玉,華麗非凡的,正是徐府的馬車。

徐夫人扶著家丁的手,顫顫巍巍地走下車來。

自上回貓妖案後,季月就沒見過她。她似乎更加清瘦了,裹著厚厚的裘皮襖子,仍是一副弱不驚風的模樣,一手捂肚,面露驚恐。

她的大眼睛掃過慶真樓,沖家丁使個眼色。家丁撲到門上,三兩下撕下封條,向裏一推,大門豁然洞開。

徐夫人被家丁、丫鬟、仆婦簇擁著進去了。

季月扯扯沈靈均的袖子,“你看,又來一個藐視朝廷的。”

沈靈均淡然道,“徐夫人向來是把朝廷當成自己家的。”

“她的身子骨比你表妹硬朗,沒暈過去。”

徐夫人一行人剛進去,側面甬道中的半扇窗戶就被推開了。第一個來的胖大男子手捧著一個大包袱,艱難地翻過窗臺,摔到地上。

包袱散開,滾出幾塊紅紅綠綠的糕餅。

他也顧不得沾了灰塵,拾起來胡亂塞到懷裏,悶著頭便走。

沈靈均一躍而起,攔在前面。

“孫員外,且慢。”

“沈……沈大人?”

“你懷裏的東西有害無益,放下吧。”

孫員外膝蓋一軟,跪了下來,“沈大人,我家中老母今早一起來就嚷著要吃慶真樓的紫薯糕,吃不到便口吐白沫,我實在沒法子,這才……”

沈靈均倒出五粒藥丸,“中毒的不止一人。把這藥拿去,餵令堂服下。”

孫員外登上馬車走了,季月施施然過來,站在沈靈均身邊。

“我總算看明白了,你特意跑過來守著,是為了送藥救人?”

沈靈均點點頭。

季月轉過身,眼望道路盡頭,輕嘆一聲,“你的藥還有多少?只怕不夠用呢。”

沈靈均猛然回頭,只見放生橋畔,煙塵漫漫,十幾輛馬車排著隊駛過,聲勢浩大,迎面而來。

他連忙拉著季月閃到路邊。

那十幾輛馬車爭先恐後地停在慶真樓前,車上跳下來許多穿著考究,臉色驚惶之人,見大門洞開,一股腦擁了進去。

沈靈均緊隨其後,一步跨進大門,朗聲喊道,“諸位,慶真樓裏的點心有毒,切勿再食用,若家中有人中毒的,到我這裏領解毒丸。”

眾人瞬間把他團團圍住,幾十雙手伸在眼前,討要解藥。

沈靈均出門時,把師父留給他的所有三花解毒丸都帶上了,眼見中毒者甚多,更不敢多給,每人只分得三五粒。

也有信不過他的人,拿了藥丸,又摸去後廚,悄悄藏起食物,帶了出去。

到了午後,人越來越多。平日裏愛吃慶真樓糕點的,全都發作起來。有肚痛昏厥的,有渾身發出紅疹子的,還有把自己抓出一道道血印子的。尤以高門大戶的女性居多。

沈靈均眼看丸藥用盡,而馬車還是源源不斷拐進朱雀大街,心底一片冰涼。

小郭老板餛飩也不賣了,瞪著眼睛看街對面的亂象,一個勁地感慨,“幸好我嫌貴,從來不買慶真樓的點心。可見窮也有窮的好處,躲過一劫。”

及至晚間,馬車已經進不了朱雀大街,整條路摩肩接踵,水洩不通,人人都像瘋了似的,踩著旁人的腳往慶真樓裏擠。

慶真樓裏殘留的點心,連客人碗裏吃剩下的,都被一搶而空,廚房未及帶走的米糧、菜蔬、水產、臘肉也掃蕩幹凈,人們還在源源不斷地沖進來,指望撿到些面粉渣。

到後來,看到樓裏的酒壺、碗筷、算盤、燈燭,乃至桌子、椅子、屏風、紗幔,都拿起來就往外搬,儼然如強盜一般。

沈靈均起初還持劍攔著,可架不住人潮洶湧,硬是把他擠倒。他只得躍到二樓屋檐角上,盯著下方亂象,間或施展法力,扶起跌倒的人。

季月站在他身後,俯視人群,連連咋舌,“都說了是中毒所致。他們這樣亂搶東西有何用?難道把桌子椅子搬回去啃嗎?”

沈靈均嘶啞著嗓子,“看此情形,中毒之人數以千計。”

就算師父天一道人親至,也無法在短短數日配制出這麽多三花解毒丸。此事當真棘手。

他眼望季月,“你當真不知道曹掌櫃去了哪兒?”

季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不知道。我想睡覺。”

月上中天,徐知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頸中傷處一跳一跳地疼。

他被草妖勒暈過去,再醒來就躺在自家床上。薛神醫拿著銀針,在他身上這裏戳一下,那裏戳一下。又在他頸間敷上一層清涼的草藥。

“知縣大人千金之軀,怎麽如此不善保養,上回磚塊砸腦,這回草繩繞頸,若不是老夫妙手回春,您已然為國捐軀了。”

徐知縣平時作威作福,對這位神醫卻絲毫不敢忤逆,咬著牙,喉嚨裏滾出幾個字,“妖孽可惡!他日捉到,必將其千刀萬剮。”

可回過頭想想,誰能料到曹掌櫃是妖呢?

徐知縣和他相交多年,甚是投緣,曹掌櫃深谙生意人左右逢源之道,極擅察言觀色,有時比他夫人還懂得他的心思。徐知縣是真的把他當作知己的。

不過是最近手頭緊,借他的酒樓解一下燃眉之急,他怎麽就如此不識好歹,當場翻臉呢?

想著想著,火氣又上來了。黑暗中似乎浮現出曹掌櫃那張精明的臉,眼睛骨碌碌地轉,瞳孔裏發出綠光。

綠光?

徐知縣眨了眨眼,突然倒抽一口涼氣。這不是幻覺。眼前懸空對著他的那張臉,不正是他昔日朝夕相處的知己曹老弟嗎?

他驚叫,“快來人!”

草妖慢悠悠地落到地上,化為人形,“知縣大人有何吩咐,和我說就行了。”

“你……你要幹什麽?!”

“聽說知縣大人身體抱恙,特來探望。”曹掌櫃的臉獰笑道,“您的脖子可好些了?”

徐知縣這才看清,此妖除了一張人臉,身體各處都由細密的草莖組成,微微蠕動,任何一根都能輕易要了他的命。

“沈靈均!沈靈均何在?”

“沈大人這會兒可抽不出空。他正忙著給你的百姓解毒呢。”

“你說什麽?”

草妖猛地躍起,化為一堵綠墻,一寸寸逼近,“慶真樓誠信經營,童叟無欺,食物裏加了草籽,加量不加價。人吃進去,便會中毒,吃得越多,中毒越深。我原是個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一心一意做買賣,無意讓我的客人們受罪。偏偏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要搶我的酒樓,毀我的產業。既然如此,大家都別好過!”

徐知縣聞著他血盆大口中噴出來的濁臭氣息,幾欲暈去。

“中了毒會如何?”

草妖嘎嘎怪笑,“輕則昏厥,重則失智,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必死無疑!”

徐知縣怒罵,“你這妖孽如此歹毒!”

“妖孽?徐老哥,你從前可不是這樣叫我的。”

徐知縣掙紮著坐起來,“曹老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把酒樓還你,你趕緊給百姓解毒。”

啪,一條草莖重重抽在徐知縣臉上。“對誰發號施令呢?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在乎區區一個酒樓嗎?”

徐知縣臉上登時裂開一道血口子,眼淚滾滾而下,疼得說不出話。

草妖一搖一擺攀上房梁,惡狠狠道,“即刻吩咐沈靈均,打開通道,送我去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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