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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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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二)

季月沿著鐵索一路向上,才行了一會,就發現擁堵的源頭。半山腰一處空地,本是三條山道交匯之處,偏有三個身穿皂衣,作捕快打扮的人,將路口一攔,不許人過。

三條道上,游人越積越多,那三個皂衣漢子卻背對人群,把臉朝向中間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的打扮正如管家老伯所說,頭戴冪籬,穿一雙藍色鞋子。她雙手從裏面緊緊抓住冪籬的角,全身都繃緊了。

對面的皂衣漢子粗聲道,“你這娘們,怎麽如此不識好歹?爺爺們奉朝廷之命來此聞妖,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保你們的性命。你竟敢不從?”

季月細看那人,三角眼,酒糟鼻,上唇還有一圈烏青的胡茬,怎麽看也沒到當爺爺的年紀。

王妙儀長到十八歲,頭一回遇上如此粗鄙之人,不知該如何應對,握緊了拳頭,尖聲說,“你們說要聞妖,我從下面山道上來,已經讓這位官爺聞過了,相隔幾步路,為何你又要聞?”

她嗓音尖細,季月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皂衣漢子一鞭子抽在地上,大喊,“什麽啰裏啰嗦的!他陸三聞,和我陳二聞,能一樣嗎?看看這是什麽!”

他掏出一塊紅漆牌子,季月瞪大了眼睛,只見上面從上往下寫著四個小字。她自以為這些日子勤學發奮,已經認了不少字,不巧這四個字,一個也念不出來。

好在皂衣漢子自己念出來了,“聞~妖~使~者!朝廷發給我們三塊牌子,就是要我們一個路口站一人,挨個聞過來。你要是不服,跟朝廷說去!”

他說得口沫橫飛,唾沫星子都沾上了冪籬。王妙儀又是驚懼又是嫌惡,聲音已帶著哭腔,“你要聞妖,為何要我掀開冪籬?”

陳二擼了擼鼻子,突然笑起來,“小美人,這條路上沒人戴這頭紗,只有你戴,我自然要懷疑,你把妖藏在頭紗裏面啦!”

他的酒糟鼻越湊越近,鼻翼掀起,用力嗅聞。

“啊啾!”他打了個噴嚏,“我聞到了,頭紗裏面有東西!快掀起來讓爺爺瞧個仔細!”

王妙儀又急又氣,渾身發起抖來,只是不肯松手。

陳二向陸三使了個眼色。陸三會意,也往地上抽了一鞭子,喊道,“小丫頭,山道上這麽多人,就為了等你一個,大家都走不了路!”

人群中果然有幫腔的。

“這位姑娘,你就遷就一下,讓官爺聞一聞,別耽誤大家時間哪。”

“就是嘛,再這麽拖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

王妙儀聽了幾句閑話,便以為自己犯了眾怒,心裏洩了氣,正要屈服,突然眼前一花。身邊多了個藍衣姑娘。

這姑娘好像從地裏冒出來的,陳二嚇了一跳,倒退兩步大叫,“什麽人?!”

那姑娘反而走上前去,“你剛才說聞妖,是什麽意思?”

陳二看清楚季月的容貌,楞在當場,想要說話,舌頭卻不聽使喚。

季月又問,“你真能聞出妖的氣味嗎?”

每只妖的氣味都是與生俱來,獨一無二的。妖和妖之間相認,三分靠外表,七分靠氣味。氣味是妖的標志。即使法力高強的妖,也很少隱匿或是改變自己的氣味。

人若能聞得出妖氣,那還了得。

陳二回過神來,把酒糟鼻往前伸了伸,深深吸了一口。

美人身上,總是自帶芳香。

他一臉享受,慢慢地把吸進去的氣吐完,癟下去的胸膛回歸原位,才睜開眼睛,賊妥嘻嘻地笑道,“沒有妖氣,你可以走了。”

季月一時無語。

陳二轉向王妙儀,“看看別的娘們多麽乖覺,主動讓爺爺聞。你也學學人家……”

要學人家什麽,王妙儀沒機會聽到了。陳二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王妙儀透過冪籬一角,看到季月水蔥般的手指比了個奇怪的姿勢。

頭上的冪籬突然松脫,像活了似的,飛過去在陳二頭上纏了幾圈,狠狠收緊。陳二肩膀上如同頂了個巨大的蠶繭,叫也叫不出來,雙手亂揮,拼命去摳自己的臉。

說來也奇怪,冪籬此物又輕又薄,平時稍不註意都會勾破,可纏在陳二臉上的卻像鋼絲所制,抓不透,甩不脫。陳二口鼻受阻,透不過氣,不慎一跤摔倒。

另外兩名使者起初楞在原地,見他倒地,才反應過來,雙雙撲過去相救。他們胡亂撕扯那冪籬,用的力氣越來越大,到後來幾乎是拳打腳踢,陳二生受了許多下,頭臉的皮肉都腫了起來。

季月在一旁幸災樂禍,咯咯直笑。

使者剛離開原位,眾人便發一聲喊,自行走了,上山的上山,下山的下山,路口瞬間暢通。

王妙儀感覺自己被一只手牽著,一步就踩上了山道旁一塊大石頭,剛好避開洶湧的人流。

沒了冪籬,眼睛不適應強光,淚水直流。

季月註視著她。這姑娘皮膚白得出奇,雪團子般的一張臉,一點棱角也無。清秀文雅,柔弱羞澀,一看就是個沒脾氣的美人。

她頓生保護之心,“你不用怕,那陳二是個草包,自身都難保。”

“多謝姑娘。”

“你不戴冪籬可要緊?”

“我沒事的,冪籬被那人碰過,本來也不能要了。”

“你是眼睛不適,不能見光,所以才要戴它?”

“那倒不是的。”王妙儀咬住下唇,“先妣曾經教導,女子出嫁前不可多見外人。”

季月又沒聽懂,正低頭琢磨先妣是什麽意思,背後山道傳來熟悉的聲音,韓思年和管家老伯終於趕了上來。那老伯見小姐好端端地站在高處,松了口氣,一看她沒了冪籬,才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

只見那兩名使者一擡手,一擡腳,扛著人事不省的陳二,狼狽下山去了。陳二的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嘴巴大張,好在冪籬終於解下。

韓思年驚異道,“這是怎麽回事?”

季月道,“自作自受。”

四人會合,互通了名姓,跟著人流走走停停,行至山頂,剛好把這一段事故講完。

王妙儀低聲道,“要不是季姑娘在,我只怕……只怕……”

季月道,“我看那陳二就是嘴上惡心人,未必敢真對你做什麽。”

管家老伯不敢茍同,“他就是故意刁難。我家小姐金枝玉葉,憑什麽讓那粗胚看了去?”

王妙儀道,“可我的冪籬怎會突然飛到陳二臉上。”

季月笑道,“他這麽煩人,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給他個教訓。”

韓思年臉色陰郁,“以後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

“為何?”

“你們都沒看縣衙的告示麽?聞妖使者出動了。”

三人齊齊搖頭。

韓思年大感意外,轉念一想,季月不識字。這位王姑娘一看就是高門大戶,深居簡出的小姐。管家老伯只管家務,不理世事。三人孤陋寡聞,也在情理之中。

他一揮折扇,“不如找個地方坐坐,待我細細說來。”

時節不對,楓葉是賞不成了。山上樹蔭倒是不少,可惜大多被人占了。四人一路走到林子深處,才尋到一塊空地。

管家解開包袱,先鋪了一張織錦地墊,又蓋了一方雲紋緙絲毯,把地面墊高了足足三寸,才恭請王妙儀坐上去。王妙儀此刻心緒已經寧定,神色嫻雅,姿態端莊,席地而坐,身板挺得筆直,連耳上的珊瑚墜子都一動不動。

管家掏出一套紫砂茶具,幾碟糕餅點心,一邊擺,一邊嘮叨不休,“小姐下回可千萬不能莽撞了。這樣人多的地方,怎麽能自己亂走,該等等老奴才是。少爺若是知道了,定要責怪。”

王妙儀臉上有了一絲起伏,“他才不會在乎呢。”

“唉,小孩子脾氣。”

韓思年坐在王妙儀對面,同樣把腰挺得筆直,折扇輕搖,耳後的發絲微動。

季月的坐姿就隨便多了,腿伸的老長,裙角沾到了土也不自知,連聲催促,“韓公子,你快說呀,聞妖使者是怎麽回事?”

韓思年道,“你們可知道,聞懷璧聞同知月初來了南安縣?”

季月搖頭。王妙儀卻點點頭。“表哥好像提過。”

韓思年道,“聞同知此來,一是慣例的體察民情,二是因南安縣妖邪頻出,上頭派他下來督查捉妖事宜。”

季月道,“難怪有日子沒見到沈大人了。”

對面二人聽她說話口氣,好像與沈靈均極為熟識,臉色均是有異。

韓思年道,“這位聞同知也許是看本縣只有一個捉妖師,勢單力孤,便帶來一批幫手,號稱可以聞出妖氣。就是你們見到的聞妖使者了。他們奉縣衙之令,可在全縣範圍任意設立關卡,盤查路人。一旦聞出妖氣,當場收押。”

季月道,“難怪這麽霸道,說攔路就攔路。”

韓思年道,“不光是路,他們還能進入飯莊、茶樓、酒肆、商鋪,查人攔人。顧客進店,先受盤查,稍有不從,鞭子伺候。西街那些掌櫃,被使者攪得煩不勝煩,還有受不了去報官的。”

王妙儀道,“報官?”

韓思年點點頭,“結果被知縣大人一通臭罵。說掌櫃們不識大體,眼裏只有銀錢。若是連性命都被妖害了,還有什麽生意好做。”

季月道,“嚇唬誰呀。”

管家老伯打從剛才就覺得這姑娘美則美矣,卻行事出格,口沒遮攔,毫無大家閨秀的風範,便出言提醒,“季姑娘,朝廷下令,不可置喙。”

韓思年道,“其實,那些使者上街的第一天,大家就看出他們是什麽貨色了。根本就是一群地痞流氓。打著盤查的名號,一見到值錢東西就眼睛發綠,恨不得據為己有,一見到美貌姑娘,就上下其手,恨不得摸上兩把。種種醜態,難以細數,所過之處,怨聲載道。”

王妙儀想到自己險些也被“摸上兩把”,深感後怕,那股委屈勁又上來了,“他們如此行事……真能抓住妖嗎?”

季月冷笑一聲。

偌大一只妖站在面前,都看不出來呢。

韓思年道,“捉妖之事,我只信得過沈大人。他的身手,我們都曾親眼所見。那些使者,可有他十分之一的能耐?”

季月端起紫砂杯,“等我下回見了他,親自問問。”

她將上好的龍井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發現王妙儀正疑惑地盯著自己。

“季姑娘,你和我表哥很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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