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弦斷有誰聽(三)

關燈
弦斷有誰聽(三)

季月一楞,飛快地回想“表哥”是個什麽稱謂。

王妙儀正色道,“沈大人是我表哥,先考先妣過世後,我就一直住在沈家。”

想起來了,似乎和“外孫女”一樣,是母親那一邊的親戚。

韓思年笑道,“原來王姑娘是沈府的人。幸會幸會。方才一路上山,匆忙間只報了姓名。容我引見,這位季姑娘是琳瑯閣現任主人,在下曾拜她外祖範老夫子為師,細論起來,她還要叫在下一聲師叔呢,哈哈哈哈。”

王妙儀的眼睛倏然瞪大了,烏黑的眼瞳裏,流露出驚恐、羞惱、嫉恨諸般情態。

季月這時才註意到她腳邊的食盒分外特別眼熟。看樣式和花紋,正是沈靈均每回去慶真樓買糕時,提在手裏的那只。

她恍然大悟,“原來他買那些甜食,是要帶給你的。”

她一直想當然地以為,沈靈均是一個人住的。沒想到,他家裏竟藏著個美貌姑娘。此事他居然從未提起!

季月忽然生出一種異樣之感,好像體內某根筋脈裏汁液倒流,原本該去花冠的,轉而去了葉片,雖無大礙,卻很不舒服。

若說她是懵懵懂懂,莫名失落,王妙儀則是如遭雷擊,心緒大亂。

她再深居簡出,表哥與那琳瑯閣主人的桃色傳聞也早就順著院墻,飄進了耳朵。

原來這位季姑娘真的如傳聞中一般,美麗異常。面對那無賴陳二,也毫無懼色。自己與她相比,無論容貌、性情,都落於下風。

難怪把表哥的魂兒都勾了去。

不,不會的。表哥是修道之人,心志堅定,怎能為美色所迷。

王妙儀越想越氣,漲紅了臉,騰地站起身,“沈伯,我們回去。”

慶真樓的眉壽酒聞名遐邇,據說有洗經伐髓,延年益壽之功,向來為達官貴人所愛。坊間戲稱,一滴酒值一兩銀。

一只青花瓷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少說十五兩銀子從杯口潑了出去。

執杯者一點也不肉痛,反而哈哈大笑,“好酒,好酒啊!”

這人不是天水閣的常客徐知縣,也不是精於鉆營的曹掌櫃,而是長著四方臉蛋,不怒自威,心系百姓,剛正不阿的同知大人聞懷璧。

聞大人初來時,張口江山社稷,閉口黎民百姓,給了徐知縣好大一個下馬威。然而事過境遷,幾輪銀子使下來,佐以山珍海味,美酒佳釀,從前那個知冷知熱的聞老哥哥又回來了。

聞懷璧喝得半醉,臉頰潮紅,像抹了胭脂,“曹掌櫃,你這酒樓太不成話了。看看外頭打的什麽招牌:妖怪打死也不肯放的糕。”

曹掌櫃得意道,“本店童叟無欺,絕無誇大之詞。聞大人有所不知,上回捉妖師在本店設局,擺了一整條長桌的糕點捉貓妖,那陣勢,那場面,夠回味半輩子了。不瞞您說,這招牌掛出去以後,糕點的生意又翻了一番。”

聞懷璧舉著筷子笑罵,“你這奸商。”

徐知縣大著舌頭,“彩衣班呢?怎麽還不上來。”

五名盛裝打扮的舞姬款款上臺,腰肢輕擺,和著鼓點,跳起胡旋舞。為首的舞姬美目含情,對著徐知縣頻送秋波。徐知縣看得雙眼發直,連酒都不喝了。

聞懷璧的頭跟著舞姬的步伐,不自覺地轉圈,突然想起一事。

“徐老弟,聽說你去年續弦,還未道喜呢。娶的是哪家千金啊?”

徐知縣原本春風得意的臉色突然一黯,“咳咳,不提也罷。”

曹掌櫃卻獻寶似的,“徐夫人過門前是我彩衣班的頭牌,憑一支柘枝舞,贏得知縣大人青眼。正如當年聞大人看上蕓娘……”

蕓娘二字一出口,氣氛陡變。聞懷璧的筷子僵在原地,徐知縣警告的目光射過來,像要在他臉上紮兩個窟窿。

曹掌櫃連忙掌自己的嘴,“叫你亂說,叫你亂說。兩位大人恕罪,小的喝多了黃湯,胡言亂語。”

一時無人說話,只有樂班咿咿呀呀地奏樂。

曹掌櫃道,“弄月,吟香,別跳了,下來給兩位大人斟酒。”

為首的和最左邊的舞姬妖妖嬈嬈地走下來。弄月站到聞懷璧身前,吟香直接坐進徐知縣懷裏,纖纖玉手攬住他的肩。

聞懷璧斜眼看著舞姬斟酒,“沒什麽可忌諱的。蕓兒從慶真樓出來時,確是個貨真價實的好女子,後來發生的事,誰又能料想得到呢。”

曹掌櫃連忙賠笑,“聞大人說的是。依小人淺見,這舞姬啊,就像糕點,帶回家吃,比不上店裏現吃,新鮮味美。”

徐知縣的眼珠滴溜溜轉,伸出一截香腸般的手指,點住曹掌櫃的額頭,“要論生意經,誰比得上曹老弟啊。”

“要不然我這慶真樓,為何總是賓客盈門呢?”

三人一起大笑。

徐知縣將吟香的手握在掌心摩挲,摸到一處破口。

“咦,這裏怎麽弄傷了?”

吟香嗔道,“都是那些聞妖使者,蠻不講理,昨日下午沖進雅間,非要來掏我懷裏的玉佩,那玉佩是上回徐大人賞的,我怎麽舍得給他們。爭搶之下,手磕在桌角,擦破了皮。”

“唉喲,可疼死我的小美人了。”

弄月附和道,“前日樂班娘子正要登臺,被兩名聞妖使者強行攔住,搜查一番,結果耽誤了客人聽曲,受了好重的責罰。”

吟香道,“徐大人,這些使者什麽時候走呀?”

徐知縣在她手背上輕拍一下,“使者是朝廷派下來保護你們的。”

弄月叫道,“保護?他們那個樣子,真能聞出妖?”

聞大人在場,詆毀使者等於駁他的面子。徐知縣遞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不料弄月會錯了意,以為是要她向聞大人求情,便攀住聞大人的手臂,嬌聲道,“聞大人,你說我們可不可憐?平日裏習舞就夠辛苦的了,如今一舉一動都戰戰兢兢的,生怕有聞妖使者來添亂。其實我們這慶真樓裏幹幹凈凈,哪會有什麽妖嘛。”

她甜膩的嗓音比腰肢還要柔軟,聞懷璧被迷得暈暈乎乎,胡亂一揮手,“我做主了,從今以後,慶真樓免檢。”

在場眾人齊聲歡呼。弄月和吟香一個斟酒,一個捏肩,甜言蜜語流水般說個不停,直把聞懷璧捧上了天。

聞懷璧聽得飄飄然,“文武雙全不敢當。聞某一介粗人,只是於音律一道,略有些心得。”

曹掌櫃早有準備,拍了拍手。三男三女抱著琴、蕭、琵琶、盧沙,並兩管竹笛,施施然走了進來。

“世人都知我慶真樓有彩衣班,卻少有人知道陽春班。聞大人,樂工近日新譜了一曲,正要請您品鑒。”

樂班坐定。竹笛先吹出一段高亢的長音,蕭聲漸起,低回相應,琵琶錚錚彈響,琴音清越,如流水叮咚。諸般樂器同時奏響,正同百花齊放,百鳥爭鳴。

徐知縣一看那三名女子相貌只是清秀而已,遠不如舞姬嬌媚動人,便有些掃興,歪在椅子上。聞大人卻聽得入神,頻頻點頭。

曹掌櫃笑問,“陽春班的技藝,比之當年如何?”

聞懷璧撚著山羊胡子,讚道,“青出於藍。”

徐知縣摟著吟香的腰,逗她,“你可會撫琴?比之他們如何?”

“吟香這點微末技藝,怎好與陽春班相比。”

一曲畢。聞懷璧指著中間那人,“你叫什麽名字?”

撫琴者擡起頭,他看上去十五六歲年紀,長發飄飄,五官卻極硬朗,徐知縣觸到他冷若寒星的目光,微微一驚。

“棲音。”

這人嗓音嘶啞,口中像含著一枚橄欖,吐字十分艱難。

曹掌櫃道,“此奴小時候生病燒壞了嗓子,平日裏沈默寡言,專攻琴技。”

聞懷璧大為憐憫,連說可惜。

“奴想再獻上一曲。此曲名為《相見歡》。”

“好!”

棲音領著樂工起身,行了一禮,覆又坐下,擡手調了調琴弦。

徐知縣眼前一花,琴弦上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樂聲起。此曲與前一曲截然不同,方才是五種樂器,各擅勝場。此刻琵琶、竹笛、盧沙皆隱為背景,遙遙和鳴,只有一琴一簫,交相呼應。

起初簫聲低咽,似在來來回回,訴說生平不得志。節奏越來越緩,幾乎歸於寂靜。突然琴音響起,高亢嘹亮。簫聲被催促幾輪,終於轉而上揚,跟隨琴音的曲調。琴聲在前,簫聲在後,樂句反覆之中又有變化,好像大人執了孩童的手,一問一答,又像徒弟模仿師父。到最後,簫聲幾乎與琴聲並駕齊驅,翺翔天際。

樂曲在高潮處戛然而止。

就連不好音律的徐知縣也聽得意猶未盡,頭一個叫起來,“沒啦?”

樂班起身行禮。

聞懷璧大讚,“好曲!好曲!”

“我有一問。此曲前半段淒淒慘慘,後半段又一句緊似一句,好像背後有猛虎追著,哪得半點暢快之意。為何名為《相見歡》?”

棲音低眉垂眼,註視著琴弦,極緩慢地說道,“能得相見,便是歡愉。”

許是彈得太過急切,琴弦上光華流轉,熱得燙手,幾乎在他指腹上燎起水泡。

聞懷璧從懷中掏出一個沈重的金絲錢袋,砰地一聲,擲在棲音身前地上。“賞你了!”

棲音擡起眼,並不收起,只深深行了一禮。

曹掌櫃命人添酒,樂班退場,舞姬重又上臺。

慶真樓的飲宴,好像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樓裏歡歌笑語,通宵達旦。

他們誰也沒有聽到,縣衙以西二十裏,一所裝幀豪華的別院內,傳出一聲劃破天際的慘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