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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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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一)

金秋時節,碧空如洗,白鶴清唳,扶搖直上,飛向雲端。

一頂八擡大轎端端正正地停在縣衙大門口,在此等候了一上午的徐知縣揉了揉僵直的腿,堆起滿面的笑,率領縣衙一眾人等迎了上來。

“下官恭迎同知大人!”

等了許久,未有動靜。

徐知縣擡起頭,註視著厚厚的轎簾。八名轎夫卻像木頭樁子似的,直楞楞地站在原地。

他幾欲自己上前去掀那轎簾,想到這位同知大人上回來南安縣的種種,終究沈住了氣。

直等到老腰發酸,轎子裏終於有了聲響,一只經絡凸起的大手揭開簾子,露出聞懷璧那張比八仙桌還要方正的臉,以及下巴上綴著的幾縷山羊胡子。

“路途遙遠,一不留神打了個盹,讓知縣大人久等了。”

看他目光灼灼,哪有半點沒睡醒的樣子。徐知縣壓下心頭惱怒,陪笑道,“同知大人遠來辛苦,下官特備了美酒佳釀,為聞大人接風洗塵。”

“哦?”聞懷璧挑眉,“徐大人見到本官,頭一件事竟是要喝酒?”

徐知縣一見他的臉色,心道不妙。

“南安縣近日怪事頻出,妖物肆虐,人心惶惶,知府大人特派我下來體察民情,整飭綱紀。徐大人身為本縣父母,竟能泰然高臥,耽於享樂,把朝廷置於何地?又把百姓置於何地?”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斥責,說得徐知縣頭都擡不起來,連聲道,“是下官無能。”

沈靈均踏上一步,“捉妖不力,責任全在屬下一人,請同知大人責罰。”

“哼,你倒忠心!若出了事都讓下屬頂著,還要知縣何用?徐大人這是要棄車保帥嗎?”

徐知縣心裏一涼。聞懷璧顯然是沖著自己來的。他慌忙跪倒。衙署眾人見長官跪倒,跟著呼啦啦跪倒一片。

“下官治理不力,請同知大人降罪。”

聞懷璧緩過一口氣,從本朝開國之初講起,洋洋灑灑地剖析為官之責,為臣之道,句句不離江山社稷,民間疾苦。徐知縣起初還能忍耐,過了一會,只覺得頭暈腦脹,膝蓋生疼,深恨這姓聞的官威越來越大,往常都是進了縣衙才擺威風,這回腳還未沾地,就開始訓人。

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心裏再不耐煩,也只得閉嘴聽著。

聞懷璧講了一個時辰,才過足癮,“降罪雲雲,是徐大人言重了。若真要降罪,也是朝廷降罪。聞某受知府之命來此,只盼能盡一點綿薄之力,上不負上官,下不負萬民,也對得起頭上這頂烏紗帽。徐老弟,你說是不是?”

徐知縣一聽他終於改了稱呼,如蒙大赦,“聞大人教誨,下官銘記在心。請大人下轎,稍作歇息。”

聞懷璧這才踏出轎子,由徐知縣引著,進了縣衙大門。

徐知縣命人拿出珍藏的高山雲霧茶,招待聞大人,順便讚揚了同知大人高山仰止的高潔品格。

聞懷璧坐於公堂上那幅巨大的三足金烏像下方,品了兩杯春茶,神色漸趨和緩。眉心的川字紋幾乎消失不見了。

“徐老弟,不是我要擺官威,實在是上頭催逼得緊。向來太平的昌平縣和南安縣,一個被大疫傷了元氣,一個又一反常態,妖邪頻出。知府大人面子上,實在是不好看哪。”

“不瞞聞大人,下官這數月以來,也是愁得茶不思,飯不想,夜夜難以安眠,只是下官身為一縣之長,要撐起這一大家子,白日裏只好強打精神,強顏歡笑罷了。”

“竟是如此!看來方才,是我錯怪徐老弟了。”

“下官慚愧。”

聞懷璧眼風掃過縣衙眾人,停在沈靈均身上。

“我記得南安縣的捉妖師,不止一人啊?”

沈靈均道,“聞大人所指,可是家師?”

“啊,是了。我第一次來南安縣時,曾與天一道人有過一面之緣。尊師現在何處?”

“家師多年前已卸下官職,潛心修煉。半年前家師告別弟子,出門雲游,至今未歸。”

聞懷璧往椅背上一靠,“這麽說,如今你勢單力孤,獨木難支,才使得南安縣妖邪肆虐,生靈塗炭咯?”

沈靈均遲疑未答。南安縣有妖不假,但要說生靈塗炭,未免也太言過其實。

徐知縣搶著問,“聞大人可有良策?”

聞懷璧笑道,“我這次來,就是給你們送幫手的。”

他沖門外一揚手,“叫他們都進來吧。”

四十個身穿皂衣的精壯漢子魚貫而入,排成數列,個個人高馬大,腰間系著長鞭,將縣衙公堂占得滿滿當當。

徐知縣的茶壺蓋當啷一聲掉在桌上,“這……這是?”

聞懷璧捋著山羊胡子,得意道,“這些是我帶來的聞妖使者,個個身懷絕技。往南安縣的大街小巷上一放,什麽樣的妖物都能抓到。”

沈靈均心裏突地一跳。徐知縣恰好投來疑惑的目光,兩人眼神相接,各有各的心事。

“諸位都習過捉妖之術?”

聞懷璧大手一揮,“哪用得著拜師學藝那麽麻煩?山人自有妙計。有他們在此,妖物無所遁形,沈老弟往後可以躲清閑了。”

沈靈均自七歲起學藝,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深知其中甘苦,要學到本領,除了勤修苦練,並無捷徑可走。

“恕在下愚鈍,敢問同知大人,使者有何妙計?”

聞懷璧瞥了他一眼,高傲地吐出一個字,“聞。”

南安縣郊有一座小倉山,每年仲秋時節,漫山楓葉紅遍,為一時佳景,引來游人如織。

王妙儀頭戴冪籬,擠在上山的人群中,心情甚是不快。鞋子是為了郊游新做的,卻不太合腳,下轎走了沒幾步,右腳小趾就隱隱作痛。

真是諸事不宜。

她提早兩個月就和表哥約好,要去小倉山賞景郊游,好不容易選定了日子,出發前一天,表哥卻說縣衙有急事,臨時爽約。王妙儀心裏氣苦,賭氣吩咐管家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自己一個人也能玩好。

於是管家帶上了食盒、紙鳶、鬥笠等亂七八糟的許多東西,打成一個沈重的大包袱。這包袱背在背上,難免拖慢腳步。一不留神,小姐竟獨自一人走到前頭去了。

眼前都是攢動的人頭,那雪白的冪籬本來十分醒目,可不知怎的,在人從中晃得一晃,就看不見了。管家心裏著急,一腳踩到一塊突起的石頭,哎喲一聲,向山道一側倒去。

眼看就要摔倒,恰在此時,斜刺裏伸出一只手來,拉住了他,“老伯,小心些。”

管家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眉目俊朗的年輕公子,衣著華麗,面帶微笑。

“多謝公子相救。”

“舉手之勞,何須言謝。此地山路狹窄,上山和下山的人流交匯,我們不要在此多做停留,快快上去才是。”

管家正要稱是,那錦衣公子背後傳來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韓公子,你誆我。說是看楓葉,怎麽成了看人頭?”

管家探頭一望,見到半張清麗脫俗的面孔,當場呆住了。

南安縣竟有如此美麗的姑娘?他在本縣蹉跎了大半輩子,怎麽從未見過?

韓思年艱難地轉過半個身子,笑道,“季姑娘,這可錯怪我了。”

季月環視一圈,“這上下左右全是人。南安縣竟有這麽多人嗎?平時倒不覺得。”

韓思年道,“今年似乎是比往年人更多些……誒,看那裏,好像有一片紅葉子。”

季月順著他的手指向上看,山坡上層巒疊嶂,郁郁蔥蔥,瞇起眼睛找了好半天,才在某棵樹梢發現一星半點的紅。

要不是跟韓思年一起來的,她早就甩開人從,飛身而上了。此時無奈,只得屏息忍耐越來越渾濁的空氣,一級級爬上石階。

走了好半天,才走過最狹窄的一段彎道,身邊略松快些,向上的人群突然又停住不動了。

人們被卡在半道,個個使勁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相互詢問前面發生了何事。然而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韓思年從懷中掏出一把扇子,給自己和季月扇風。

管家等得心焦,“我家小姐被人群擠到前面去了。她難得出一次門,身邊又沒個照應,這可如何是好啊?”

季月道,“不如我上去看看?”

韓思年道,“季姑娘說笑了,這條道堵得好似鐵桶一般,你如何上得去?”

季月抿嘴一笑。韓思年一時恍惚,好像眼前瞬間綻開了一朵花。

“老伯,你家小姐長什麽樣子?”

管家一楞,小姐待字閨中,相貌怎可隨意告訴外人,這姑娘問話也太不地道了。

他避開相貌,只描述衣著:“我家小姐穿白色衣衫,頭戴冪籬,大約這麽高,腳下穿一雙藍色的鞋子……跟姑娘腳上這雙有些相似。”

季月今天正好穿了一身藍。一眨眼間,她已經躍出人群,藍色鞋子踩上山道一側的鐵索。

那鐵索細細一根,每隔十步以石頭固定,原本是為了防止行人跌落而設,本身並吃不住重量。可季月飛身其上,像一根輕盈的羽毛,轉眼間已越過上百人,翩然而去。

韓思年和管家都看傻了。

半晌,韓思年才喃喃道,“原來季姑娘練過輕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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