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貍奴不出門(六)

關燈
貍奴不出門(六)

徐夫人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聲音,怎麽那麽像她的小灰?

不可能。小灰已經不在了。是她親手把它送走的。

她按著心口,走到門邊,側耳細聽。

“喵~”

沒錯,是從花園裏傳過來的。徐府並沒有養貓。是外頭的野貓跑進來了嗎?

“喵~”

那聲音太過於熟悉。徐夫人突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就是她的小灰。

最初曹掌櫃說,把小灰扔進玉川淹死了,她偷偷哭了一整晚。後來,他又說小灰回來了,還抓傷了人,警告她不要聲張。她害怕極了,這才夜闖縣衙,做下那件可怕的事。

如果一切都是搞錯了呢?她毒死的並不是小灰,只是一只兇殘的貓妖。現在,真正的小灰回來找她了!

先前的悲傷、痛悔全部化為振奮。徐夫人推開門,循著聲音跑向後院。

天上陰雲密布,沒有月光,花園裏僅有幾盞路燈照明。徐夫人扒開一處處草叢,喃喃喚道,“小灰,是你嗎?”

腳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回應。

“喵~”

徐夫人大喜過望,轉身之際,突然聞到一陣甜膩至極的花香。

她眼前一花。那蹲在草叢裏,雙眼發光的,不是小灰是誰?

一見到她,它便人立起來,灰褐色的爪子抓上她的綢衫,喵喵直叫。

徐夫人的眼淚登時湧出來了。她蹲下來,把小灰巨大的身軀抱在懷裏,撫摸它背上的毛。

“是我對不起你。”

小灰能聽懂人話。它蹭著徐夫人的頭頸,口中嗷嗚作聲,一下響似一下,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撲在媽媽懷裏放聲大哭。

徐夫人顛三倒四地安撫,“沒事了。你乖乖聽話,有甜甜的糕吃。”

小灰仍是叫個不停,遠處,有燈光亮起來了。

徐夫人看到亮光,像觸電似的,突然放開小灰的身子。

小灰在她眼裏,是寵物。可在別人眼裏,是妖。它的利爪和尖牙,確確實實抓傷過人。

她絕不能跟妖扯上關系。

遠處響起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徐夫人壓低聲音,“小灰,你不能再來找我了。快自己逃吧!”

小灰響亮地嚎了一聲。

徐夫人急道,“怎麽這麽不聽話?他們發現了,會殺了你的。”

小灰非但沒跑,反而坐下了。

徐夫人拿手推它,“走啊!”

它扭動脖子,親親熱熱地去蹭她的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聽到家丁在喊,“在花園,快!”

燈籠的光照亮了花園一角。

小灰又叫起來。

徐夫人慌亂之下,撲過去一把捂住小灰的嘴。

貓叫聲憋在掌心。

她畢竟有多年習舞練就的功底,身體幾乎對折,伏在草叢中間,一動不動。

她可以感覺到手上熱烘烘、濕漉漉的氣息,感覺到懷中小獸在竭盡全力地扭動、掙紮。

家丁們來來回回,在花園小徑上穿梭,燈籠的黃色光暈四處亂照。

徐夫人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濕了。她的全副心神,只想著一件事,“千萬不能被發現。”

終於,嘈雜聲漸漸遠去了。

徐夫人想放松身體,腰肢卻不聽使喚,向邊上一歪。

小灰從懷裏滾落出來,僵硬地落到地上。

“小灰?”

她輕輕喚道。

小灰一動不動。

她強撐著坐起來,手上觸到蓬松的毛。

身體比大腦先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舞者的手看似纖巧,卻能撐起全身的重量。剛才為了躲避家丁,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某一刻,懷裏的小灰不再掙紮了。

那只六年來餵給它食物,撫摸它的手,最終捂死了它。

徐夫人感覺自己的心又一次跟著死掉了。

她再也忍不住,嘴唇顫抖,無聲地哭了起來。

草叢突然亮了起來。徐夫人愕然擡頭。

徐府前陣子用來慶賀中秋的兔子燈,不知為何從庫房裏翻了出來,被一個美貌女子提在手裏。一束黃光不偏不倚,正好照亮她藏身之處。那女子目光如電,滿臉鄙夷之色。

她身旁站著個俊逸出塵的男子,正是南安縣唯一的捉妖師,沈靈均。他伸出兩根指頭,口中念念有詞。

小灰的屍體突然顫抖起來,灰褐色的毛一根根離體而去,飄散在空中。

徐夫人驚叫一聲,“小灰!你要對我的小灰做什麽?”

毛發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團黑雲,沈靈均輕叱一聲,一陣疾風刮來,將黑雲吹得幹幹凈凈。

地上哪還有什麽小灰。只剩下個潔白無瑕的雪團子。

季月搶上前去抱在手裏。雪團的腦袋枕在前腿上,胸腔微微起伏,睡夢正酣。

她貼著它的耳朵低語,“你立功了,小雪團。”

尖耳朵顫動了一下。

“返魂香,”沈靈均解釋道,“可以讓人產生幻覺,看見心中渴望之事。徐夫人,你適才聞了這香,後面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夫人仰頭望著他,神色已有些狂亂,“這麽說,小灰沒死?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

“小灰死了,”季月冷冷道,“是你潛入縣衙,親手將它毒死的。這麽快就忘了嗎?”

徐夫人嗚咽道,“不是的……”

“還想抵賴!你分明有殺它之心,徐府也好,監牢也好,只要它落入你手,都是一樣的結局。”

“我沒有!小灰是我親手養大的,我怎麽會想殺它……我只是太害怕了。”

沈靈均嘆了口氣,“今晚知縣大人不在府中,夫人若有難言之隱,可以告訴沈某。”

徐夫人呆了半晌,猛地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真能替我瞞著老爺?”

季月也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

沈靈均思忖片刻,點點頭。

在南安縣,捉妖之事,一向是沈靈均說了算。徐知縣再跋扈,也要聽沈大人的意見。

徐夫人宛如死中覆活,扶著沈靈均的手站起來,“兩位請進屋稍坐,我將來龍去脈都說出來。”

她略微收拾了一下妝容,引他們到前廳。

徐知縣喜好鋪張,家裏的家具陳設華麗之極,眼睛都看不過來。季月窩在一張紫檀木椅子上,手裏摸著雪團,耐著性子聽徐夫人哭訴。

“小灰三個月大,就被我收養了。那時我在慶真樓只是一名普通的舞姬,還沒當上頭牌。歡場迎來送往,客人多是貪財好色之徒,只求一夕露水情緣,自家姐妹之間也是爭風吃醋者多,傾心相待者少。唯一能陪伴我的,就是小灰。

“它和別的貍奴不太一樣,從小就特別能吃。樓裏給我們的糕點,我怕發胖,自己忍著不吃,全都掰碎了餵給小灰。它不挑食,什麽桂花糕栗子糕茯苓糕雲片糕,全都一股腦兒吞進肚子。”

沈靈均插言道,“那時小灰還是只普通的貓?”

徐夫人一楞,“小灰現在也是只普通的貓呀。只不過身體大了點,牙齒長了點。你們說它是妖,它可曾害過人?”

季月道,“它抓傷過人。”

“普通的貓也抓人。”

沈靈均道,“它身上有妖氣。”

“那是你們捉妖師的說法。小灰在我眼裏,只是一只寵物罷了。我們這些舞姬,在男人眼裏,也只不過是寵物罷了。興致來了,捧在手心,不高興了,隨意作踐。舞姿和皮相,都是得寵的條件。我白天給人家當寵物,深夜回到房裏,就玩弄自己的寵物。”

她語氣中有種平靜的絕望,聽得季月心驚。

“小灰每回吃飽了,就翻著肚皮撒嬌,樣子特別可愛。不論白天過得多麽疲累,晚上和它玩上一會,什麽苦都不覺得了。小灰吃糕吃了六年,身體越長越大。而我呢,熬走了幾個年老色衰的舞姬,當上了彩衣班的頭牌,光彩得意,自不待言。

“半年前,知縣老爺瞧上了我,要娶我進門。這等天降的好事,我自然歡天喜地。成婚之前,曹掌櫃特意跑來提醒我,不能把小灰帶去。”

季月奇道,“為什麽?”

“他說任誰見到小灰,都會說它是妖,徐知縣最討厭妖,縣衙還有專門的捉妖師,逢妖必殺。”

沈靈均默然。逢妖必殺,確實是師父留給他的訓誡。

“我起初是不肯的,可曹掌櫃言之鑿鑿,還舉了蕓娘的例子。我……我可不想落到和她一樣的下場。”

“蕓娘是誰?”

徐夫人突然捂住嘴,仿佛說了什麽不該說的,目光閃躲,偷瞄了沈靈均一眼,“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總之我一時軟弱,聽了曹掌櫃的話,讓他把小灰帶走了。

“我親手把小灰裝進袋子,交給曹掌櫃,它那麽信任我,不吵也不鬧。他們走後,我一整天坐立不安。到了晚上,曹掌櫃回來了,說小灰已經被沈入玉川,從此以後,不會再給慶真樓帶來麻煩了。”

徐夫人神色哀戚,臉上淚痕宛然,可她訴說之事卻如此殘忍涼薄。季月都聽糊塗了。一邊害死,一邊又舍不得它死,人類果真難懂。

“沒過多久,縣裏突然有了貓妖的傳聞。我一聽那貓妖灰褐色毛發,體型巨大,愛吃甜糕,就知道是我的小灰回來了。可還沒等我和曹掌櫃商量出計策,你就設局捉住了它。”

她怨懟地橫了沈靈均一眼。

沈靈均道,“難怪那晚在慶真樓,我向徐大人稟明案情時,你如此慌亂。其實貓妖已經落網,幾日後便會處決,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下手毒殺?”

“我實在是怕極了……小灰當著你們的面,就要往我身上撲。老爺已經起了疑心。萬一被人發現我養了小灰六年,還縱它傷人,後果不堪設想。我好不容易才嫁進徐府,到那時,莫說榮華富貴化為雲煙,只怕連自身性命也難保。”

季月不以為然,“你又不是妖,怕什麽?”

徐夫人哀傷地看著她,“你不懂……”

門口灌進一股冷風,吹熄了東首的一根蠟燭。

沈靈均意味深長地看了季月一眼,“南安縣,是容不下妖的。”

徐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沈大人,你答應只要我說出實情,就不告訴老爺的。我把一切都說了,只求你信守承諾!”

季月有心不想讓她好過,“你殺死小灰,就不用受到懲罰嗎?”

徐夫人捂著胸口,指甲上的蔻丹鮮紅刺目,“你以為我的心不痛嗎?我把斷腸草餵給小灰的時候,它絲毫沒有猶豫,像吃糖一樣吃下去了。它毫無保留地相信我。可我,我親手毒死了它。我也經受了斷腸之痛啊……”

沈靈均沈默半晌,“我信守諾言,你方才所說之事,不會告訴知縣大人。”

“多謝沈大人,”徐夫人擦幹淚眼,“妾身還有個不情之請。小灰的屍身,是不是還在縣衙?”

“是。”

“求你,為小灰建個墳墓,讓它入土為安。”

沈靈均涵養工夫再好,聽到這裏,也難掩鄙夷之色,“徐夫人對自己的寵物,還真是仁至義盡啊。”

徐夫人臉上紅了一紅。“我等弱質女子,於這世間求生,如履薄冰,風刀霜劍,個中苦楚,不足為外人道。”

沈靈均沒理會她的辯白,直言道,“小灰若在天有靈,一定想葬在你的身邊,你可願意?”

徐夫人的情真意切瞬間碎裂,“我……不……這怎麽可以……”

季月撫著雪團的毛,冷哼了一聲。

妖界沒有墳墓。妖死後,要麽被別的妖吞噬,要麽化為原身,覆歸天地山川之中。墳墓,本就是為活著的人立的。

沈靈均搖了搖頭,起身告辭。

南安縣雖容不下妖,但此時此刻,他倒寧願和妖待在一起。

徐府外,長街夜涼如水,風比來的時候冷上幾分。

季月裹緊身上衣衫,“看她那副虛偽的嘴臉,真想吐。”

“我也有同感。好在此行探明了事情的真相。”

“你真要幫她隱瞞?”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什麽意思?”

“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沈靈均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臉來,“琳瑯閣藏書汗牛充棟,季姑娘有空時不妨多讀一些。”

“啊?”

“這樣以後我們說話,會比較順暢。”

季月一楞,回過味來,“你竟然嘲笑我?你不想想怎麽結案,還來嘲笑我?”

沈靈均勾起唇角,“看你生氣的樣子,緩和一下心情。”

說著伸過手來,在雪團背上擼了一把,“和擼貓一個道理。”

雪團被他驚醒了,睜開眼,發現自己又落入季月懷裏,立刻哀哀嚎叫起來。

季月連忙撓它下巴安撫,“都怪你把它吵醒,剛才可乖了。”

“它害怕你才叫的。”

季月低下頭去,在雪團腦袋上用力親了一口。貓渾身都僵住了,一動不動。

“看,它明明是喜歡我的。”

沈靈均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些日子以來的胸中積郁,終於消解了一些。

季月卻笑不出來,“真為小灰不值。它雖然不能說話,卻有情有義,比徐夫人強多了。”

沈靈均微微搖頭,“只可惜,世人未必這樣想。”

三日後,沈靈均向徐知縣匯報案情。

知縣親筆所繪的女子畫像已在全縣各處交通要道、茶樓酒坊張貼,至今尚未找到容貌相似之人。

在貓妖屍身口中發現劇毒的斷腸草。南安縣出售此物的藥鋪共有五家,事發前去采買過的客人名錄已經搜集齊全,呈給知縣過目。長長一串名錄中,有個名字邊上,好巧不巧地滴上了一個紅色的墨點。

徐知縣湊近了看,心中猛地一跳。

春香?夫人的丫鬟也叫春香。

又過了一日,春香受不住拷打,將徐夫人命她采買毒藥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又從徐夫人的妝匣底層,搜出了斷腸草的粉末。

證據擺在眼前,徐夫人仍是一口咬定自己受了驚嚇,記憶全無。夜入監牢、毒死貓妖之事,全是被妖物蠱惑。

不論徐知縣如何逼問、喝罵,她都絕口不提自己和貓妖的淵源。

被妖法操縱,說來奇異,既難證明有其事,也難證明無其事。擅闖縣衙者有罪,但殺死貓妖者,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日子一天天過去,知縣大人遲遲沒有給出一個說法。

這天早晨,季月又去慶真樓買糕,遠遠地看到沈靈均站在隊伍裏。

她擠過去,“沈大人,好巧啊,最近在忙些什麽?”

沈靈均眼下有兩圈淡淡烏黑,沒好氣地說,“忙著找工匠,重建縣衙大牢。”

“徐……貓妖的事,如何了?”

沈靈均湊到她耳邊,“我看徐大人的意思,怕是要成懸案了。”

“為什麽?他不是找到證據了嗎?”

“知縣夫人中了妖法,知縣臉上也不光彩。何況死的是妖,誰會為一只妖伸冤呢?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難道這件事就這麽算了?”

他幽幽地說,“除非找到畫像上的女子。”

季月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

“若按我的意思,就該把徐夫人抓出來,胖揍一頓。”

“咳,本縣禁止鬥毆。何況,此案還有許多可疑之處。”

“哪裏可疑?”

沈靈均不答,目光深沈,投向眼前金碧輝煌的慶真樓。

隊伍盡頭,圍擋外面,不知何時掛出一面簇新的金漆招牌。

季月不識字,他卻是識得的。

上面堂而皇之地寫著:妖怪打死也不肯放的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