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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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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三)

月明如洗,水波如練,一人一樹沿著河岸沒命似的狂奔。

相思樹亂麻般的根系拍擊地面,尖銳的枝條擦過道路兩側的民居,在磚土上刮出許多印子,龐大的樹冠在風中伸展搖曳,好像一個發怒的人在揮手高喊。

街坊們聽到響動,還以為是天上打雷了,打開窗戶一看,夜空中明月高懸,連片烏雲都沒有,哪裏來的雷。大家面面相覷,互相打聽一番,一人一樹竟又跑了回來。

原來楊鳴珂驚慌之下,跑錯了路,又繞了回來。相思樹在後面緊追不舍,其狀如奔馬,其勢如破竹。

“下面那棵樹在追著人跑?”

“好像是。”

如此奇事前所未見,人人都想看得更清楚些。有好事者當場就追了出去,跟在樹後面跑。

楊鳴珂繞到第五圈的時候,相思樹後面已經多出一個十來人的小隊,都是幹力氣活的精壯漢子,好幾個還赤著上身,邊跑邊喊,“抓妖怪!抓妖怪!”

家家戶戶燈光大亮,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晝,人們捧著瓜子花生,倚窗而望,像是觀看馬賽,更有婦人抱出乳臭未幹的小孩兒,在窗口逗弄。

相思樹目標堅定,只追趕楊鳴珂一個。他往東,樹就往東。他往西,樹就往西。

楊鳴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衣服都被汗濕透。有個相識的大叔好心出聲提點,“楊公子,別光繞圈啊,往沈府的方向跑。”

一語驚醒夢中人。

楊鳴珂一個急剎車,手腳並用,爬上望月橋。

相思樹追到橋頭,整棵樹向前倒伏,枝條勾住了楊鳴珂的腿,往回一拉。刺啦一聲,楊鳴珂的褲子破了個大洞。

眾人眼前一花,都見到一截白花花的大腿。

楊鳴珂被樹枝撩到,魂已經嚇掉一半,生死關頭,哪還顧得上體面,尖叫著奔上朱雀街。

相思樹一擊未中,氣得抖抖樹冠,飛“步”上橋,粗壯的根系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沈府在南安縣東邊,和縣衙離得不遠,沿朱雀大街行至放生橋就須拐彎。楊鳴珂平時就不太識得道路,又是在夜晚辨不清方向,轉錯了幾個彎,竟然又來到河邊。

玉川邊有一長堤,與湖心亭相連,是夏日賞荷的勝地。相思樹步步緊追,把他逼上長堤。

尾隨的人見他情勢危急,高喊,“堅持住,我們去請沈大人。”

楊鳴珂能堅持到這裏,已是借了雪裏春的酒勁和一股子求生的本能,此時再也跑不動了,兩股戰戰,摔倒在地。

相思樹站在他面前,樹幹上裂開一個樹洞,越長越大,大到能把整個人裝進去。兩根長滿葉子的枝條伸出,像兩條溫柔的長臂,攬住了他。

看來它要把他活生生地吞下去。

楊鳴珂解脫不得,大聲嗚咽道,“沈大人救命啊!”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飛劍破空而來,唰唰兩聲,幹凈利落地斬斷了抓住他的枝條。

砰地一聲,楊鳴珂摔在地上。

相思樹吃痛,巨大的樹冠劇烈搖晃,葉子掉了一地。

沈靈均飛身而上,接住斬妖劍,與那樹纏鬥起來。

他的劍術走的是輕靈快捷的路子,劈、砍、刺、挑,招式多變,層出不窮。一點白影在樹葉間忽隱忽現。

相思樹的枝條猶如無數長鞭,毫無章法地舞動,使的卻是蠻力。

若論賞心悅目,自然是沈大人月下舞劍的英姿更勝一籌,可人妖打架拼的是功力。打了幾個回合,沈靈均砍斷了十幾根樹枝,自己身上也被劃出一道道口子。

相思樹畢竟枝繁葉茂,沈靈均卻只有兩條胳膊,一個不慎,被攔腰卷住。

他此時已看出這樹的精魄所在,故而並不急著逃脫,而是掏出一張符,對準了樹洞。

正要念引火決,耳畔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呼喚,“夫君。”

嗓音淒婉,似有無盡哀傷。

沈靈均不由地一楞。

楊鳴珂的臉色也登時大變。

臨陣對敵最怕分心。樹枝猛地發力,把沈靈均甩上了天。斬妖劍脫手飛出,正好掉在楊鳴珂身前。

楊鳴珂本已委頓在地,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抓起劍柄就沖向大樹。

他哪裏會使劍,閉著眼睛一通亂劈亂砍,砍了十來下空氣,突覺手感有異。

原來那樹卷住了沈靈均,把他當成一張肉盾,往劍尖上湊。

楊鳴珂胡亂砍出的一劍,正捅在沈靈均腿上,頓時血流如註。

他“啊”地驚叫一聲,扔下了劍。

相思樹的樹冠朝天伸展,不停地抖動,似在哈哈大笑。

圍觀眾人看到淌了一地的血,驚呼,“沈大人受傷了!”

沈大人可是南安縣唯一的捉妖師。

若連他也對付不了這妖……

不可能,世上怎麽會有沈大人對付不了的妖呢?

沈靈均忍著劇痛,下意識地望向岸邊。

岸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他一眼就看見季月背靠一棵柳樹,負手而立,小指上還勾著一個白瓷酒壺。

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了。周身的強大妖氣,幾乎蓋過了眼前這棵樹的氣息。

妖和妖之間,能相互感應。

樹是她派來的嗎?

她終於要露出真面目了嗎?

季月一路跟來,旁觀沈靈均耍了一手花裏胡哨的劍法,對他略有改觀:看來這捉妖師不止捉蟲的本事,還會砍樹。

不過眼下這個情形,他是討不到便宜的。

妖的形體最適宜打架,若是化為人形,免不了會削減功力。

況且眼前這棵相思樹,不止是樹妖那麽簡單。

有別的東西混在裏頭。

白天沈大人慷慨解囊,一路替她付帳,於情於理,應該幫他一把。

季月微微一笑,手指輕彈,酒壺中一股水流激射而出,像游魚一般滑過玉川河面,高高彈起,徑直躍入樹洞之中。相思樹輕輕一顫,枝條突然停止了舞動,收攏垂下,一息之間,開出滿樹金黃色的花,在月色下瑩然生輝。

沈靈均摔在地上,用手按住傷口。

那巨大的樹洞裏,有個黑影漸漸凝固成形。

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走了出來,膚白勝雪,目若點漆,癡癡地望向楊鳴珂。

“夫君……”

沈靈均心中一凜。方才打鬥時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楊鳴珂嘴唇顫抖,“惠娘……”

惠娘緩緩走出樹冠的陰影,單薄的身軀沐浴在月光之下,“夫君,我不遠萬裏,跋山涉水,終於找到你了。你不是說,要與我兩心合一嗎?來……”

她伸手去攙他。溫婉動人的臉龐上盡是柔情蜜意。

“這是我們親手種下的相思樹。你為我做的那麽多情詩,每一首都提到這棵樹。看到那樹洞了嗎?只要走進去,我們就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楊鳴珂恐懼已極。惠娘明明已經在五年前死於大疫,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夫君,你怎麽不動?難道你真的移情別戀,寧願與別的女人月下飲酒?你給我回的信,為什麽越來越短?我說要來看你,為什麽不讓我來?……”

她越說越快,楊鳴珂彎著身子,慌亂地摸索地面。

再不阻止,惠娘就要說出些不該說的話了。

家醜不可外揚。只有美好的往事才值得掛在嘴上,反覆咀嚼。其餘的,都應該埋在地下。

世人皆知他重情重義,為何她偏偏要來拆他的臺?!

娘子可以活在他的回憶裏,謊言裏,眼淚裏,詩詞裏,就是不能活生生地站到他面前。

他一把推開惠娘,撿起地上的劍,毫不猶豫地捅進了她的心窩。

四下驚叫聲連連。

惠娘低頭看著劍,仿佛不敢相信。明明神情哀痛已極,眼中卻流不出一滴淚。

自從惠娘出現後,相思樹就悄立不動,好像一下子從一個怒發沖冠的莽夫,變成了一個溫柔賢惠的婦人。

見到惠娘中劍,那樹突然又活了過來,枝條狂亂地伸展,淩空橫掃,抽在楊鳴珂臉上。

楊鳴珂捂著臉摔倒在地。

沈靈均輕叱一聲,斬妖劍從惠娘胸口倒飛而出,回到他手上。

惠娘心口破了個大洞,卻沒有倒下,仍是定定地看著楊鳴珂。

相思樹舉起最鋒利的一條樹枝,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沈靈均終於念出了引火決。符紙上燃起一簇火苗,如離弦之箭,飛向樹根。轉瞬間,根系、枝幹、葉片、連同金黃色的花朵皆被引燃,相思樹成為一棵熊熊燃燒的火樹。

它痛苦地扭動著,惠娘的身影在火光中漸漸隱去。

大樹向前一撲,粗壯的樹幹正好壓在楊鳴珂臉上。

“啊!”

隔著湖水,人人都聞到一股烤肉的焦臭味。

沈靈均此時若能站起來,便可救人。但斬妖劍何等銳利,傷口深可見骨,一時間爬不起來。

無奈之下,只得隔空劈了一掌。

相思樹上的連理枝纏住楊鳴珂,像情人溫柔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拖入了玉川之中。

水面上刺啦一聲,冒出大股白煙。

待到白煙散去,河面上倒映的月影重新拼合完整,什麽都沒有浮起來。

沈靈均忍痛已到極限,額頭上全是汗珠,咬牙喊道,“快去下游……撈人……那楊鳴珂跌入水中,或許還有的救。”

眾人如夢初醒,擠擠挨挨,沿著水流,一路找下去。

沈靈均從錦囊中找出兩顆丹丸服下,運功讓藥效發散,又扯了一段葛布包紮傷口。這葛布上塗了師門靈藥,止血有奇效。

原地打坐片刻,疼痛稍有緩解,手足仍是發軟,渾身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可他不能倒下。南安縣只有一個捉妖師。今晚的事,還沒了結。

強撐著打量四周,岸邊聚集的人群散了大半。有幾個年輕姑娘正擔心地瞧著他。

沈靈均眉頭一皺。季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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