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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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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四)

一段枯木載沈載浮,隨著水流逶迤而下,被漩渦帶著打了個轉,停在沿岸水草豐茂處。季月把壺中最後幾滴殘酒一飲而盡,對著河面喚道,“出來吧。”

枯木的表皮裂開,現出許多細小的枝節,生發長大,轉眼間膨脹成一棵大樹。這樹的模樣甚是淒慘,樹皮脫落,花葉雕零,還發出一股焦臭味。

樹幹上裂開一個樹洞。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為什麽幫我?”

季月到此時才聽到樹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孩。

“那你呢,為什麽打我?”

樹妖頓了頓,“是惠娘。她看見你與她夫君舉止親密,一時激憤,才逼迫我出手。”

樹洞中現出一點熒光,有節奏地閃爍,好像人的心跳。

“她還在?”

熒光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

“堅持不了多久了。”那沙啞的聲音說道,“她本就只剩三分精魄,那捉妖師的劍和火都是至陽至剛之物,除非……”

樹冠向季月的方向轉了轉。

“我才不會救呢,”季月傲然道,“誰讓她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

樹妖急忙解釋,“她只是想把你趕走。惠娘對她夫君用情至深,又是多年未見……”

季月做了個鬼臉,“原來如此啊。楊鳴珂也挺惦記你的。他跟我喝酒的時候說,沒見到你最後一面,是他平生大恨。方才得了機會,親手捅了你一劍,可算是彌補了遺憾。”

她故意說得陰陽怪氣。熒光極快地閃爍了一陣,漸漸黯淡下去。

樹妖氣憤道,“楊鳴珂當年做的事,和拿劍捅也差不了多少。

“惠娘和他是結發夫妻,感情甚篤,當年兩人共同種下一棵相思樹,以示夫妻情重。然而成婚僅僅三年,楊鳴珂就離鄉求學,一去不覆返,留惠娘一人,日日在家苦等。

“惠娘不識字。每回寫信都要請鄉裏的教書先生代筆,再送人家一籃雞蛋作為酬勞。鄉居日子平淡無奇,她卻事無巨細都要寫上,米價漲了,狗下崽了,村口王家請喝喜酒……寫的最多的就是我:樹抽條了,樹開花了,樹結果了。

“起初,很快就收到回信。過得一兩年,回信越來越短,間隔越來越長。要等上許多個月,才能收到只言片語。等信來的日子,惠娘常常站在院中,用手撫摸我的樹皮,摸著摸著,便掉下淚來。

“她的淚落到樹幹上。我就是從那時起有了意識。”

季月聽到這裏,心中一動,莫非人間的妖,都是這麽來的?

“分隔三年後,惠娘受不了了,鼓起勇氣問楊鳴珂,能不能去找他,卻被嚴詞拒絕。楊鳴珂說他追隨的範老夫子嚴苛不近人情,每日侍奉在側已是如履薄冰,求娘子不要給他添麻煩,又催促多寄些錢來。

“惠娘收到信後,頹了幾日,變賣了幾件壓箱底的首飾,把錢給他寄去。

“後來就是可怕的昌平縣大疫。起病之初,人的手臂上會發出紅疹,又痛又癢,若不用藥,皮膚會漸漸潰爛。等到渾身皮膚都爛完,那就神仙也難救了。

“村頭王家最先染病,不到一個月,全家人都沒了。村民們都慌了神,郎中開出幾種能救命的藥材,村裏沒有,只能托人去外頭采買,價格自然是炒到天價。

“惠娘拿不出這麽多錢,寫信給丈夫求救,寄出後卻如石沈大海。

“村裏光景愈來愈糟,許多人染了病,還未染病的人家,還能拿得出錢的,都舉家搬走了。到後來,全村十室九空。家裏的米吃光了,連教書先生都病死了,惠娘每日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去驛站等信。直到最後,驛站也關門了,都沒有等來回音。

“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她拿出珍藏的信箋,一封封看過去。惠娘不認識字,信的內容卻熟記於心。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樹妖語調苦澀,“惠娘到最後都沒有染病。她是餓了三天以後,絕望投井而亡的。

“地下水系相連,惠娘一靈不昧,精魄溶於水中,被我的根系吸收。

“她在我身體裏蘇醒,對我說,快些修煉,帶我去尋我夫君。

“村子裏已經沒有人了,連惠娘的屍骨都無人收斂。只有我還活著,靜靜地站在院中,吸收陽光雨露,日月精華。

“我的樹幹越來越粗壯,葉子越來越鮮亮,經常伸出枝條抓住飛鳥。熬過了一個冬天,生的氣息重歸大地。

“蚯蚓在地裏鉆進鉆出。有一日,我感覺腳下松動了,一使勁,竟把根系拔了出來。

“我終於可以離開院子,自由行動了。

“惠娘高興極了。我們就此出發,踏上千裏尋夫的道路。

“惠娘從未出過村,連東南西北都辨不清,我又只能在夜間走動,好幾次差點被人砍了當柴燒。

“五年來跋山涉水,歷經坎坷,才找到這裏。

“她要向楊鳴珂那個負心人討個說法。為何如此薄情寡義,見死不救。那些兩心合一的誓言,全都忘得一幹二凈了嗎?”

樹妖字字泣血,樹洞裏的熒光一閃一閃,似在傷心哭泣。

季月沈默良久,嘆道,“這還用問嗎?楊鳴珂多年來靠你供養,欠了你的錢,怕你討回,所以才拿劍刺你。”

樹妖沒想到她解釋得如此簡單直白,“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惠娘自己有腳,卻不肯走,還要你一棵樹長出腳來帶她走,卻是為何?”

“惠娘膽子小,不敢違背丈夫,舉目無親,又沒有錢……”

樹妖說到一半,停住了。這些理由,細想起來,都不成立。再難,能比讓一棵樹拔出根系,翻山越嶺更難嗎?

季月又道,“丈夫走了,可以去找,村子危險,可以逃命,沒有錢,總可以想些法子。村子遭難了,走出去才有生機。為何偏要死守著那宅子?”

熒光突然亮了起來,好像在辯駁什麽。

樹妖低聲道,“惠娘說,她當時若是離開了,就收不到丈夫的信了。”

季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人間似你這樣傻的,還有幾人?”

樹妖道,“這怪不得惠娘。自古節婦烈女,都是如此。一旦嫁了夫婿,無論他是死是活,是否變心,做妻子的都要守節到底。”

“那你呢?”

“我?”

“你作何打算?”

樹妖楞了。它一路帶著惠娘歷盡艱險,只有尋夫一個念頭,從沒想過別的事。

“我是因惠娘夫妻相思之情而生,現在夫妻情斷,或許,我應當和他們同歸於盡。”

仿佛感知它的心意,燒焦的樹枝在風中寸寸折斷,化為飛灰,其狀猙獰可怖。

季月淡淡道,“為了那哭包,值得嗎?”

樹妖不答。

頭頂,明月剛好露出雲層,洩下一地清輝。

“我第一次拔出根系的時候,別提有多高興了。從前,眼中永遠是同一座山,同一片水。冰雹來了,躲不開,酷日來了,逃不掉。雖然修煉出了意識,卻總是被束縛在小小一塊土壤之中。”

樹妖好奇道,“你也是樹嗎?”

季月笑而不答,“拔出根系以後,世界一下子變大了,我開始游歷四方,去了許多地方,見了許多妖,經了許多事,打了許多架,妖力越來越強,最後終於打厭了……唔,扯遠了。”

她註視樹妖,以妖的年齡而論,它不過是個稚子孩童。

“人的腿,樹的根,都是為自己長的。你本就是自由身,何苦為自己造個牢籠?沒有什麽能束縛你。從此以後,天大地大,任爾逍遙。”

“可是,惠娘……”

螢火又亮了起來,這次不再閃動,緊貼著樹洞深處,似是軟語安慰。

相思樹的枝條,一點點軟了下來,垂在身側,隨風飄蕩。

良久,樹洞裏發出光亮,一顆紅色的果子緩緩升起,落入季月掌中。

樹妖的聲音如泣如訴,“惠娘說,她這一生癡心,就像個笑話。執念誤人,不如化作這顆相思果。果子離了樹,前塵往事,就此作罷。她要走了。”

樹葉在風中颯颯舞動,光華漸漸熄滅。季月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惠娘的精魄消失了。

樹妖自有意識起,就與惠娘相伴,一朝分離,悲傷難抑,像個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來。

沙啞的哭聲隨著水流越傳越遠。

季月伸手撫摸樹幹,寬慰道,“有個白胡子老頭跟我說過,人有來世。若是有緣,或許你們還能再見。”

“真的嗎?”

季月心想,誰知道呢,白胡子老頭慣會說謊。

“大概是真的吧。”

樹妖抽抽搭搭,“多謝你……”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止息。相思樹的樹冠收縮,枝條變短,變回一截枯木,一點點沒入水中。

“我要去尋自己的天地了。”

季月對著水面,揮了揮手。

憑何相送,明月清風。

沈靈均從岸邊一棵柳樹的陰影裏走出來。

若不是腿上有傷,又忌憚季月,他在樹妖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就該出手。

師父要求他逢妖必殺,卻忘記指點他,殺不掉時,該當如何。

他躲在暗處,聽兩只妖絮絮叨叨。又眼睜睜地看著季月放走了樹妖。

她說,拔出根系……難道她的真身也是草木?

明月把他修長的影子投到了季月腳下。

她像是感應到什麽,驀地回過頭。

“沈大人?傷好得這麽快?”

沈靈均以劍撐地,勉強穩住身形,擠出一個牙疼似的笑。

“捉妖師的功夫,不是白練的。季姑娘怎麽獨自一人在這僻靜處?”

季月眨眨眼睛,“我見他們落入了玉川,就沿著河,七拐八彎地尋到此處,正巧看到樹妖隨著水流逃走了。沈大人要去追嗎?”

“……倒不急於一時。方才聽街坊們說,那樹妖是從琳瑯閣跑出來的?”

“是啊。它還撓我呢!”季月伸出左胳膊給他看。

上好的絲綢衣袖破了一個小洞,露出裏面瑩白如玉的肌膚。

明知她是妖,沈靈均還是像被燙了一下,移開目光。

“姑娘好魄力,換了一般人,早就嚇破膽子了。”

季月半真半假地嘆道,“可能我的體質,特別招妖怪吧。”

月亮鉆入雲層,周遭的景物變得晦暗難明。

她的面容隱在陰影裏,身上澎湃的妖氣更加迫人。

沈靈均註視她良久,輕笑,“看來以後,要多關照你一些。”

河工沿著玉川搜索了三日,都沒有找到楊鳴珂的屍體,只撈起了一枚玉扳指。

韓思年仔細辨認,確定這就是師兄平日裏戴在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一枚。

楊鳴珂慣會表演深情,平時見了女子就要撩撥幾句,身死之後,卻無一人為他流下眼淚。這世上對他最深情的人,早就死在了故鄉的那棵相思樹下。

雖然韓思年一貫瞧不起這個師兄,但想到他被妖殘害,遭了那麽大的罪,整張面皮都被烤焦,還屍骨無存,也不禁唏噓。

一日抄書畢,他見到季月,便揉著手腕抱怨道,“琳瑯閣怕是風水不太好,妖孽肆虐,已經接連死了兩個。季姑娘獨自住在此處,可會害怕?”

季月正拿了本三字經,顛過來倒過去地看,想這人間的文字,怎麽那麽難懂,一時沒有作答。

韓思年看她秀眉微蹙,還以為她和自己一樣滿腹擔心。

“依我看,沈大人就應該守在這琳瑯閣。南安縣只有一個捉妖師,他不在,別人應付不來。”

季月把書放下,回想起沈靈均砍樹的英姿,篤定道,“放心吧,沈大人說了,會多關照我的。”

韓思年不以為然,“當真?我怎麽聽說他接連幾日閉門不出了。”

沈府。一只通體雪白的信鴿身披夕陽,撲棱著翅膀,落在沈靈均的書房窗口。

他取下竹筒,摸了摸鴿子的頭,把信展開。匆匆讀過一遍,嘆了口氣。

信中寫道,範老夫子的女兒女婿遷往昌平縣不久,就遇上大疫,全家人從此下落不明。

他打聽這家人,本想順藤摸瓜弄清楚季月的來歷,看來這條線索是斷了。

沈靈均揉了揉額角,撐著桌子站起來,吩咐管家,自己要徹夜練劍。

管家正在院中灑掃落葉,聞言大驚,“少爺你腿傷未愈,何必如此發奮啊?”

沈靈均望著樹梢開始變黃的葉片,自嘲道,“再不發奮,下回打架,就要靠妖來搭救了。”

管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手一松,掃帚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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