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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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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二)

玉川蜿蜒數十裏,岸邊垂楊蘸水,煙柳畫橋,四季皆有美景。

沿河商鋪林立,小販成行,兜售各式糕餅點心、飲子瓜果、釵環飾物、古董珍玩。

季月瞧得目不暇接,看什麽都覺得新奇。

驀地見一老者,用竹筐挑著一擔荷花,徐徐走來。那荷花粉白碧玉,花瓣上沾了晶瑩露水,陽光下煞是可愛。

季月奇道,“花也能賣?”

那老者聽了,笑道,“這是今年最後一擔荷花,賣完就沒咯。姑娘來一支?”

季月被白胡子老頭坑了全部身家,決心狠狠殺價,一雪前恥。

她拿起最大的一支,單刀直入地問,“能便宜點嗎?”

這花平日裏賣十文錢一支,老者見季月美貌過人,後面又跟著衙門的沈大人。咬咬牙,說道,“二十文。”

季月見老者十分勉強的模樣,還以為占了便宜,笑瞇瞇地把花抱在懷裏,才想起沒有帶錢。

她眼神亮晶晶地朝沈靈均看過來,“沈大人,我忘帶錢了。”

沈靈均和她對視半晌,默默付了賬。

走走停停,不到一盞茶功夫,季月手裏就多了扇子、面具、釣竿、泥娃娃、解暑的薄荷飲子。

沈靈均捏著幹癟的錢袋,愈發迷惑。

這大妖不會是專程來人間坑他的吧。

他瞅著個空子,提起話頭。

“眼下有三樁事,需要和姑娘商議。”

“什麽事?”

“第一樁是範老夫子的後事。他走得突然,又恰逢琳瑯閣接連出事,所以謹慎起見,將他的屍身擡回衙門,由仵作驗屍,現在已有結果:老夫子年事已高,摔倒後體內淤血未清,又受了驚嚇,急火攻心而亡。至於他的身後事,不知季姑娘作何打算?

季月睜大眼睛,臉上一片茫然。

沈靈均見如此美麗的臉上露出如此呆滯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如請韓公子幫忙操辦?他身份合適,又比另外兩個弟子穩重些。”

“哦。”

“季姑娘還未通知家人吧?聽說令尊令堂幾年前從西河縣搬去了昌平縣。可是要往那邊寄信?”

季月從玩具攤上拿起一只雕花葫蘆,對著光細看。

她不答,沈靈均也不催。反正信都已經寄了。

他出門前剛剛收到飛鴿傳書。範老夫子的女兒女婿先前在西河縣販過瓷器、布匹,都不順利,六年前跟隨一個朋友,去昌平縣開絲綢鋪子。他便又寄了一封信去昌平縣打聽。

打聽歸打聽,他並不急於把人請來。那夫婦倆要是聽說祖產被妖所占,不知會嚇成什麽樣子。

沈靈均話鋒一轉,“第二樁是範老夫子動用私刑,毆打奴仆致死案。”

季月放下葫蘆。

“小薇真的死了?”

“是。我去了她家。小薇被趕出琳瑯閣後傷口感染,發起了高熱,救治不及,幾日後不幸殞命。範老夫子人雖不在了,但他動用私刑,觸犯律法,人證物證俱在。我會稟明徐知縣,審理此案。”

季月奇道,“審理……你們有辦法讓小薇活過來?”

“季姑娘說笑了。人死不能覆生。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衙門可以為小薇討回一些銀兩作為賠償,雖不足以慰藉喪女之痛,但她家境貧寒,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季月大為驚異。原來人間還有這樣的法子。要是綠牡丹每吃掉一只妖,就要賠一筆錢,還不把她賠死!

“還是你的主意好。那楊鳴珂和韓思年提起小薇,一個哭,一個叫,怎麽就沒人想到這切實的辦法?”

沈靈均微笑,“莫要高興得太早。這賠償要由琳瑯閣出。範老夫子臨終前把家業都留給你了。他的財產你可清點過?”

季月一驚,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自己在妖界的一家一當都給了白胡子老頭,到了人間,要認真攢錢才是。

“我回去就清點。還有什麽事?”

“第三樁是你自己的事。今後有何打算,想去什麽地方?”

這才是沈靈均真正想問的話。

季月偏過頭去,看一只白蝴蝶繞著柳枝兒打轉。

“沒什麽打算。只想躺平。”

沈靈均自然不信。

“為何非要躺在南安縣?”

她盯著他,“這裏和別處,有區別嗎?”

沈靈均對上那雙眼睛,突然有些羞慚。

今早醒來的時候,他還暗暗盼望她自行消失。只要離了南安縣,她就是別人的麻煩,而不是他的麻煩了。

怎會生出這樣投機取巧的念頭?若自己解決不了,別的捉妖師一樣解決不了。禍水東引,逃避責任,實非君子所為。

他定了定神。

“季姑娘覺得此地如何?”

季月掂了掂滿手的東西,笑道,“還不錯。”

沈靈均待要再問,季月發現了一個風箏鋪,話頭就此斷了。

黃昏時分,季月捧著滿懷的東西往回走,一路上盤算著要做的事。

院子被書占滿了,得收拾一間屋子出來,既能睡覺,也能擺這些小玩意兒。每樣東西,都要擺在合適的地方。

最最要緊的,得趕快把範老夫子的財寶清點一下。

過了橋,拐過一個彎,遠遠見到楊鳴珂站在琳瑯閣門口,徘徊不前。

他手裏舉著個酒壺,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遠遠望去,頗有失意寂寥之感。

見她來了,眼睛一亮。

“季姑娘,你終於回來了!”

“你找我有事?”

楊鳴珂揚起手裏的酒壺,“上好的雪裏春,邀姑娘共飲。”

大門鎖了。衙役早先給她留了一把鑰匙。季月找出鑰匙,鼓搗了半天,才把門鎖打開。

琳瑯閣裏沒人。書生們都走了。油布把高高的書堆蓋得嚴嚴實實,四角各壓了一塊大石頭防風。

院子一角的白石桌椅還沒被移走。楊鳴珂撣了撣桌上的灰,摸出兩只酒杯,斟滿,做了個請的動作。

季月從沒聞過酒香,出於好奇,抿了一口。

是一種辛辣的水,入口極澀,在舌尖停留片刻,竟帶出一股回甘。滋味還不錯。

季月一飲而盡。

楊鳴珂讚道,“姑娘好氣魄。”

他又把酒滿上。兩人舉杯對飲,不知不覺中,一壺酒便見了底。新月初升,風拂樹葉沙沙作響,偶爾夾雜幾聲蟬鳴。

季月覺得體內的汁液起了微妙的變化,好像比平時濃稠了些,看四周景物,皆有一團淺淺光暈,腦子迷迷糊糊,身上又說不出的愜意。

楊鳴珂臉龐酡紅,一雙桃花眼像兩汪滿溢的泉,不時淌下水來。

“其實小薇,她長得極像我的亡妻。”

“啊?”

“我們是青梅竹馬,少年夫妻。從來沒有吵過架、紅過臉。我娘子她既溫柔,又賢惠,成婚後的三年,我們過得無憂無慮,日子堪比神仙。

可惜好景不長,我屢試不第,為了考取功名,離開家鄉,來到這南安縣,拜入範老夫子門下。從此與娘子分隔兩地,飽受相思之苦。”

季月撐著頭道,“你這人,白天哭小薇,晚上哭娘子,不嫌累嗎?”

“季姑娘見笑了。我見到小薇的第一眼,就想起娘子。她與我成婚時,和小薇一樣年紀,也是豆蔻年華,青澀動人,溫柔靦腆,含羞帶臊……”

季月打斷,“你這麽想念她,幹嘛不回去?”

楊鳴珂十分委屈,“範老夫子嚴苛得很,弟子稍有忤逆就是一頓訓斥,哪個敢隨意告假?唯有托鴻雁傳書,寄托相思。

“我們在家鄉的院中種了一棵相思樹,樹冠高大,每年春天開出金黃色的花,到了秋天,結一樹鮮紅的相思果。娘子把果子隨信一同寄來,我見到果子,便知道又熬過了一年。”

季月聽得動容,“現在範老夫子不在了,你們可以團聚了。”

楊鳴珂哽咽道,“恐怕要等到黃泉路上,才能與娘子重逢。她曾與我說,絕不喝那孟婆的湯,要永生永世記得我們的深情。

“我娘子死於五年前昌平縣大疫。”

季月一怔,難怪他方才說的是“亡妻”。

“我沒能見到娘子最後一面,那時心如刀絞,幾乎想隨她一同去了。心中這道傷口,只怕永遠無法愈合。故而見到與亡妻相似之人,難免移情……沒想到小薇也是紅顏薄命……可能我是個不祥之人吧。”

季月看他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頓起憐惜之意。

“傷心成這樣,又是何必呢。往後別再移情就是了。”

楊鳴珂擡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季姑娘是勸我放下過去?”

季月的手搭在石桌邊,指如削蔥,瑩白光潔。楊鳴珂已有七分醉意,壯著膽子,一把捏住。

掌心摸到她水水潤潤的肌膚,觸感十分奇特,像握住枝頭剛剛生出的嫩芽。

她竟沒躲開。

季月並不覺得枝幹被握住有什麽大不了的。眼前這哭包對她毫無威脅。若說用眼淚淹死她,也得費些時日。

楊鳴珂卻渾身戰栗,喜不自勝,心想,這位季姑娘不光人長得美,脾性也好,不似一般女子那樣扭扭捏捏。

“季姑娘……可有意中人?”

月華流轉,她漆黑的眸子定在了自己臉上。

“若不嫌棄,在下願與姑娘共結良緣。”

她恍若未聞,反而移開目光,註視著大門的方向。

楊鳴珂順著她的眼神看去。

門口站著一棵樹。

樹冠高大,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的根系卻沒有紮進土裏,胡亂堆在地上。

楊鳴珂晃晃腦袋,這棵樹,怎麽如此眼熟?

那樹突然提起左邊的根系,向前邁了一步,右邊的根系緊隨而上,利落地跨過門檻。

季月此時只有一個念頭,方才忘記鎖門了。

大樹三步兩步沖到石桌前,樹幹上現出一個樹洞,急速地擴張縮小,好像在一呼一吸。

楊鳴珂嚇得一激靈,酒醒了大半,抓緊季月的手,厲聲尖叫起來。

大樹的樹枝突然毫無預兆地伸出,刺向季月胸口。

季月若沒有飲酒,反應就不會變慢。

若沒被楊鳴珂抓著,就不會離樹那麽近。

若不是深信人間沒有威脅,就不會毫無防備之心。

總之該當倒黴,她躲閃不及,被樹枝在胳膊上紮了個洞。傷口中立刻汩汩流出汁液。

她還沒怎麽,楊鳴珂先嚇破了膽,高喊著“妖啊!”,從樹冠底下鉆了過去,連滾帶爬地竄出門去了。

那樹見他逃了,也扔下季月,掉轉樹冠追了出去。

季月又好氣又好笑,捂著傷口,自言自語,“相思樹……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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