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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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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樹最相思(一)

頭頂有鳥在吵架。嘰嘰喳,嘰嘰喳。

聽不清它們在吵什麽。

突然呼啦啦一聲,許多翅膀齊齊扇動。

鳥飛走了。

季月睜開眼睛。

五張男人的臉圍成一圈,俯視著她,像在研究什麽稀罕物。

她低頭看看自己。人的手,人的身體,一襲粉色襦裙,雙腳踩在土裏。

哦,想起來了。前一天,她受白胡子老頭所騙,穿過銅鏡,到了人間。

本來以為這裏是安樂太平世界,沒有鬥爭,沒有危險。

誰知甫一落地,就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男女老少人人明火執仗,齊聲高喊“抓妖怪”,著實受了一番驚嚇。

後來又是縱火燒樓,又是搶救古籍,亂哄哄鬧到半夜,事情才算平息。

自己得了個範老夫子外孫女的身份,暫時留在這琳瑯閣。

怎麽沒睡幾個時辰,又被人圍起來了?

季月清清嗓子,“你們想幹嘛?”

一個蓄著絡腮胡的男人抱拳道,“我們是縣衙的衙役,奉徐知縣和沈大人之命,前來協助抄錄古籍事宜。”

他的目光向下溜,覷著季月的腳,表情十分怪異,“姑娘為何踩在土裏睡覺?”

“這樣舒服啊。”

五張臉上都露出大驚小怪的模樣,“這個姿勢……能舒服嗎?”

季月把腳拔出來,抖了抖,掉下一層土。

花的快樂,人哪裏能懂。

“是你們幾個來抄書嗎?”

絡腮胡說,“不是。本縣文人學子皆被征召。我等先行來此搬運清點,記錄在冊,以免抄錄過程中有人起了歹心,貪墨古籍。”

旁邊一人道,“沈大人吩咐,琳瑯閣的藏書,一冊都不能少,抄錄以後,原樣歸還。”

另一人道,“藏書閣昨夜遭火焚,有倒塌之虞,還請姑娘挪動尊步,我等在院中搭個棚子,好放書。”

他們說的有條有理,季月也無從反駁,只得走開。

衙役們手腳當真麻利,轉眼就用竹竿和油布搭起一個大棚,將搬出來的書碼成一摞一摞。

琳瑯閣是範老夫子經營一生的心血,藏書汗牛充棟。衙役們才搬出半層,院中空地就放滿了。他們只得乒乒乓乓拆了紫藤花架,騰出地方來。

季月眼看著自己昨夜的安眠之處被三下兩下填平,甚是不滿。

下午,書生們陸續來到。琳瑯閣一向是嚴禁外人進入的神秘所在,一朝開放,眾人免不了先東張西望,參觀一番。

每個人須在縣衙名錄上簽字畫押,才能領到古籍,進讀書堂謄抄。

書籍被火燒焦,字跡難以辨認之處,皆做出標記,以待日後補足。

讀書堂本就不大,四張長桌坐得滿滿當當,書生們個個埋著頭奮筆疾書,場面蔚為壯觀。

季月看著這些人,想起昨日那只書蟲譏諷自己是文盲,驀地生出了學字的念頭。她湊到領書的臺子前,想隨便挑一本。

她的手和一只指節修長、白白嫩嫩的手,按在了同一冊書上。

那手的主人,一個小白臉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須臾,眼眶竟然紅了,微微上翹的桃花眼中,滾下兩行熱淚。

“季姑娘,小生情不自禁,實在慚愧。”

季月奇道,“你是誰啊?”

小白臉哽咽道,“小生楊鳴珂,昨晚親眼目睹恩師離世,藏書遭火焚,師兄被下獄,心中悲愴難抑,不能自已。”

絡腮胡衙役見季月仍是一臉茫然,解釋道,“這位楊公子,曾是琳瑯閣的二弟子。”

季月這才想起,此人昨晚也在場,似乎還說了幾句話。

楊鳴珂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師門不幸,師門不幸啊!”

衙役道,“楊公子這麽傷心,不如多歇息幾日再來。”

“不!為師門效力,怎可躲懶?《辭論》在何處?”

衙役一指講臺。那本人人艷羨的寶書攤開放在中央,正由三名學子同時抄錄。

“沈大人說,此書抄錄不限次數,這會兒人滿了,你等下一批吧。”

楊鳴珂楞了許久,悻悻收回視線,“既如此,我……抄些別的吧。”

他挑揀半晌,終於選定一本《策論》,坐在角落,一邊執筆,一邊吸鼻子。

抄書需要靜心,他這一抽一抽的,難免惹人心煩,遭了不少白眼。

季月好奇地湊過去,見他並沒寫字,而是在宣紙上繪了幅女子像:圓圓臉龐,雙丫髻,看起來憨態可掬。

“你畫的是誰呀?”

這一問不得了,楊鳴珂拖長了聲音嗚咽道,“這是小薇!可憐的小薇啊!”

眾人側目。

“我與小薇雖然身份有別,但情若兄妹。這琳瑯閣的一茶一飯,一桌一椅,都飽含她的心血。如今物是人非,怎能不令我心如刀割……”

他捧著畫像喃喃道,“小薇這姑娘,溫柔可人,蕙質蘭心。那日她說要送我香囊,挑好了花樣,只差一個月便能繡完,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所有人都停了筆,看他表演。

他哭得肝腸寸斷,衙役走上兩步,想要勸阻,見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不知如何開口,身後卻傳來一個高傲的聲音,“師兄當真如此憐惜小薇,夫子要對她動刑時,怎麽沒有拼死攔著?”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男子身著綢衫,腰懸玉佩,風塵仆仆,站在門口。柳望川稚嫩,楊鳴珂陰柔,這人身上卻是一股勃勃英氣,巖巖若孤松之獨立,俊俏面龐上微露譏諷之色。

有人招呼道,“是韓公子吧?您怎麽才回來,可錯過了昨晚一場好戲……額……一番變故。”

這人正是琳瑯閣的三弟子,韓思年。

他面向大家,朗聲道,“不怕諸位笑話,韓某蒙冤被逐後,連夜趕去西河縣請來刑訟高手,探案名家,原本指望揭破真相,還我清白,誰知人雖請到了,卻晚來一步。”

他掃視院中眾人,眼光停在季月臉上,驚嘆道,“這位想必就是季姑娘吧。世上竟有如此佳人,真是風姿綽約,不同凡響。”

季月展顏一笑。

她不笑還罷,這一笑,正如一朵嬌花迎風初綻,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暈眩,好像被強光晃了眼睛。

連楊鳴珂都止了哭泣,呆望著她。

季月心裏則在盤算,一個韓思年、一個哭包楊鳴珂,還有昨天那個沈大人,英武者有之,文弱者有之,各有各的瀟灑風流,三人放在一起,真可謂賞心悅目。

看來人間還是值得來的。

韓思年瞥見楊鳴珂雙眼發直,胸中升起一股無名火,有心當眾臊一臊他。

“咳咳,我記得師兄從前,也是如此這般盯著小薇看。夫子見了,說你心術不正,賞了十記手板。”

楊鳴珂一呆。

“小薇最後奄奄一息被扔出門的時候,你倒是不敢看了。”

“我……我……”

“把眼淚擦擦吧。小薇被打一事,夫子是非不分,我們幾個也都是懦夫,誰都沒資格哭她。”

楊鳴珂騰地一下站起來,眾人以為他被韓思年激怒,要沖上去理論,誰知他大喊一聲,“師弟說的是,似我這般懦夫,還有何臉面活在世上?”

說罷大喝一聲,對準書案一角,一頭撞去。

絡腮胡衙役眼疾手快,攔腰一把抱住。楊鳴珂胡亂掙紮,帶著他滾倒在地。

他開始了新一輪嚎哭。

衙役想把人按住,他偏偏像條泥鰍一樣扭來扭去,撞翻三張桌子,兩條板凳。筆墨紙硯掉了一地。

季月看呆了。

韓思年不知何時走到身邊,“季姑娘不要在意,我這位師弟天性如此,跟他相處久了,就見怪不怪了。”

季月點點頭。

“昨日季姑娘從天而降之事,已成南安縣的一段傳奇。不知姑娘在何處出生長大,師從何人,如何猜出天下第一難解的字謎?”

季月目不轉睛,盯著地上擰作一團的兩人。

“不怕姑娘笑話,我們師兄弟幾個苦範老夫子久矣。你獨自從異鄉投奔而來,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夫子,想必懷有覆雜的感情吧?

“此處嘈雜,不是說話的地方。姑娘可願與韓某去河邊一敘?”

季月還未答話,就聽到一聲斬釘截鐵的“不行”。

回頭一看,沈靈均不知何時到了,抱著劍站在門口,面色凝重。韓思年被他銳利的眼風一掃,只覺得後脖子的汗毛根根立了起來。

“沈大人怎麽來了?”

“韓公子,若是來抄錄古籍的,請到衙役處登記。”他望了望地上不停翻滾的楊鳴珂和衙役,眉頭微皺,“這是在做什麽?”

季月搶著說,“他們在打架!”

沈靈均不動聲色地走到她身邊,用肩膀隔開韓思年,低聲問,“打架好看嗎?”

“好看。”

沈靈均向眾人道,“擾亂秩序,影響抄錄之人,不得再進琳瑯閣。”

他的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嚴。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楊鳴珂停止了掙紮,躺在地上喘粗氣。那絡腮胡衙役被他踹了好幾腳,直想破口大罵,見沈大人來了,硬生生忍住。

沈靈均盯著季月,“沈某有幾樁事要與姑娘商議,還請借一步說話。”

季月又沒聽懂,“借什麽?”

“……隨我去河邊走走。”

季月轉轉眼珠,反正架打完了,此處也沒什麽可看的。

“哦,好吧。”

眾目睽睽之下,沈大人和琳瑯閣新任主人並肩離去。

書生們的八卦之心並不比姑娘們少,剛看完一場好戲,就迫不及待地議論開了。

韓思年望著他們的背影,摸不著頭腦,一個勁地嘀咕,“為什麽和他去就可以,和我去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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