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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內存知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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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內存知己(五)

被沈靈均扔出來的人身板結實,披頭散發,臉上被火熏得漆黑,辨認不出面目。柳望川撲過去,用袖子在他臉上一通猛擦,仔細看了半天,叫道,“師兄!真的是你!”

錢修遠一把推開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是大弟子,十餘年前拜入琳瑯閣,後來考了三次鄉試不中,便絕了再考的念頭,盡心盡力侍奉範老夫子。這次蒙冤被逐後,便不知所蹤,連家裏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柳望川捂著胸口,委屈道,“沈大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沈靈均道,“此人潛入藏書閣,到處潑灑桐油,以蠟燭引燃。誰知火勢蔓延太快,把點火之人也困在裏面。若不是被我發現,只怕性命不保。”

錢修遠的目光在人從中轉來轉去,看到季月,突然暴起,勢如瘋虎般撲過來。

沈靈均早有準備,扔出兩條捆仙索。那繩索如靈蛇一般,自己動起來,一捆手,一捆腳,轉眼把錢修遠綁成個粽子。

他摔在地上,狼狽不堪,半邊臉面都是土。

“師兄,你這是要做什麽呀!”

“老夫子食言而肥。《辭論》應該是我的!”

柳望川瞄了一眼季月,淒然道,“方才在臥房,夫子親口指定了這位季姑娘……”

“我聽到了!我就是氣不過!說什麽寶書酬知己,簡直虛偽至極,根本就只想傳給自己的後人!那個字謎的謎底,我三年前就告訴過夫子,可他騙我說不對,把我打發走了!”

錢修遠聲音嘶啞,字字泣血,“黃絹,色絲也,於字為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為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為好。齏臼,受辛也,於字為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這謎底,明明是我先猜對的!

“我侍奉夫子十餘年,替他撰文抄錄、潤筆研墨、端茶送水、伺候起夜,就連倒夜壺、刷夜壺的臟活,我都做了。他以《辭論》為餌,把弟子們當奴才使喚。十年師徒,毫無信任。稍有疑心,便棄如敝履,一個接一個掃地出門。

“若真要偷書,拜入門中第一日,就可以動手了,還猜什麽勞什子字謎!我們誰都不敢得罪夫子,不光是因為那冊書,他是天下文宗之首,一句話,就能讓人前途盡毀啊!

“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留在家鄉,謀個正經營生,也不至於蹉跎半生,一無所有。夫子誤我!琳瑯閣誤我!”

這師門秘辛本不為外人所知,如今被竹筒倒豆子似的抖落出來,聽在全縣人耳中,琳瑯閣最後一絲威名蕩然無存。

柳望川嘆道,“夫子對不起你,可這些書並沒有得罪你,你何必……唉……”

“得不到的東西,不如毀掉。”

書生們齊聲斥責,“似你這等敗類,枉稱讀書人!”

沈靈均道,“無論如何,你縱火燒書,險些釀成大禍,跟我回衙門吧。”

就在此時,有人慌裏慌張地跑來,喊道,“夫子,夫子仙逝了。”

這倒不意外。範老夫子本就到了油盡燈枯之時,又受了火情的驚嚇,身體再也承受不住。

沈靈均眉頭緊鎖,暗叫不妙。

夫子這一死,文人學子們對《辭論》的覬覦,必定轉到季月身上。方才在臥房,就幾乎劍拔弩張了。他們哪裏知道季月是妖,還是法力高強的大妖,萬一惹怒了她,後果不堪設想。

沈靈均一向覺得,為一本古籍鬧出這許多爭端,實在愚蠢,只是範老夫子在世時,無力改變現狀。如今倒是個轉機。

他轉向季月,清了清嗓子,“季姑娘,請節哀順便。”

季月心裏還在想著衣魚,隨口“哦”了一聲。

“事關重大,請恕沈某冒昧相詢,不知季姑娘以後對《辭論》作何打算?”

周遭的空氣凝固了,所有目光集中在他們身上。

“沒什麽打算。”

“此書寶貴,天下文人士子,無一不想讀到它。”

季月想起衣魚死前拼了命把書扔出火場。那只小書蟲,應當是希望別人讀到這些書的。

“想讀就讀吧。不讓讀,全鎖在屋子裏,也是餵書蟲。”

沈靈均一怔,“可有什麽條件?”

“……認識字就行。”

沈靈均幾乎不敢相信。聽她的意思,竟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當即轉身面對眾人,“諸位,這些珍本古籍遭受火厄,恐怕有所毀損。我想求得知縣首肯,廣邀南安縣的文人士子前來琳瑯閣抄錄副本,使前人心血,不致湮沒無聞。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有人問,“也包括《辭論》嗎?”

沈靈均微笑,“當然。”

抄錄副本,就是允許書中內容廣為傳播。從此以後,再無人能像範老夫子這般,以書相挾,從中得利了。

眾人明白過來其中深意,又驚又喜,議論紛紛。

有人叫道,“等等!大家都能讀《辭論》,豈不是人人都能科舉及第,這未免……未免不妥。”

大家認出這人是先前被趕走的二弟子楊鳴珂。

沈靈均朗聲道,“若讀了《辭論》,真能繼承陸夫子遺風,經世治國,造福百姓,沈某只希望讀到它的人,越多越好。”

眾人齊聲叫好,楊鳴珂不言語了。

“季姑娘,你可有異議?”

季月搖搖頭。

柳望川抽抽噎噎,一揖到地,“多謝季姑娘慷慨賜書!”

書生們紛紛跪倒,“多謝季姑娘慷慨賜書!”

喊聲響徹琳瑯閣。

季月看他們個個眼中含淚,大為奇怪。好端端的,既沒打架,又沒受傷,一時笑,一時哭,人類真是難懂得很。

沈靈均又道,“季姑娘若信得過我,這修補藏書閣、安排抄書的事宜,全由沈某負責。屆時會有專人看守,點數核對,書籍一冊都不能少,絕不讓琳瑯閣再蒙受損失。

“哦。”

“季姑娘孤身一人,初來乍到,若不嫌棄,可願去舍下暫住?”

四周先是一靜,接著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自從季姑娘出現,沈大人的視線就沒離開過她,跑前跑後,噓寒問暖,簡直像變了一個人。難道這位一心修煉的沈大人終於為美色所迷,兩人要成就一段風月佳話?

南安縣全縣女子都沒做到的事,被一個外來女子做成了?

此時天色已晚,暮色四合中,一雙雙八卦的眼睛亮如天上繁星。

季月兀自疑惑,“舍下是何意?”

“……就是請你去我家。”

季月從有記憶以來就是獨自居住的。具區澤畔那一大片濕潤的土地,陽光充沛,雨露豐盛,只屬於她一個。

“不用了。”

八卦的人群嘩然。

沈大人被佳人斷然拒絕,瞧著很有些黯然神傷。

果然追愛的道路都坎坷。

衙門來人帶走了錢修遠,也擡走了範老夫子的遺體。柳望川身體尚未恢覆,被送去醫館。

沈靈均催促人群散去。偌大的琳瑯閣終於安靜下來。

季月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

琳瑯閣兩進宅院之中,屬範老夫子的臥房最為豪華,書房次之,讀書堂再次之。弟子居陰暗潮濕,只有並排的四張床。下人居所和柴房則堆滿雜物,狹小逼仄。

她走回院中。泥土經過方才的煙熏火燎,氣味難聞。她隨手一彈,幾顆白露丸掉了進去,立刻飄出淡淡幽香,總算把空氣弄得清新了一些。

掏出銅鏡,東方初升的一彎新月正好落入鏡中。

人間的月亮,看起來如此之小。

季月陷入沈思。說什麽人間沒有爭鬥,純屬扯淡。範老夫子和弟子們,衣魚和範老夫子,捉妖師和衣魚,不都是鬥得你死我活。

大的欺負小的,強的欺負弱的。和妖界有什麽分別?

好在她並不弱小。那個好看的捉妖師只有捉蟲的本事,不足為懼。其他人法力全無,更不值一提。

看來白胡子老頭說的,也不全是謊言。人間對她沒有威脅。留在這裏,總比被綠牡丹追殺,朝不保夕要好。

不如再待上一陣,至少,把這次的鬥花大會躲過去。

主意已定,她收起銅鏡。

院中沒什麽植物,只有一架紫藤。她在花架下選了塊泥土,挖了個坑,把兩只腳踩進去。根系埋進泥土的那一刻,渾身都舒坦了。她倚著花架,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沈靈均回到府中,才驚覺貼身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今日這一通奔波,琳瑯閣之事姑且算是了結,但另一樁事,實在棘手。

他定了定神,先修書一封,寄去西河縣,打聽範老夫子女兒女婿的下落。

得問清楚,他們是不是真有個外孫女,會不會已經被妖吃了。

他把信綁在鴿子腿上放飛,同管家交代了幾句,回到書房,捧出一盞八角琉璃燈。這燈通體雕花,晶瑩剔透,華美無比。他點起燈,找出一張符紙,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字,拿到火上焚燒。符紙一點點燃盡,燭火搖曳許久,並無動靜。

師父去妖界前曾叮囑,萬一遇到緊急的事,可以用此方法聯絡。

但他能不能收到消息,全看運氣。

看來今日運氣不佳。

沈靈均郁悶地揉了揉額角,收起燈,拿出玉簡,沈思片刻,飽蘸濃墨,提筆寫道:立秋,琳瑯閣有大妖現世,來歷不明。以罡風滅藏書閣大火,法力之高強,前所未見。無法與之正面抗衡。

想了想,又加上:不通文字。對人間之事似乎知之甚少,時有發呆迷茫神色。宜探明來意,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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