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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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書院靜室。

垂花門外的屋檐角懸掛著風鈴,風過時混著叮咚聲,影子在水漬地面上搖晃。

趙學士手中捏著剛批改完還熱乎的卷子,捋著胡子,差點拔下幾根:“這怎麽可能?”

他手中的試卷,正是此次考核榜首慕容昀的。

卷子名字鬼畫符一般,不仔細認根本看不出來,徐夫子最後還是一個個排除,加上西域老花鏡辨認,才勉強認出。

徐夫子想到慕容昀平日所作所為,火氣又蹭蹭上來了:“平日最是不學無術的人,我整日批評他,多向鄭源、上官玄優秀同窗學習,結果最後整這一出,老夫的臉沒地方擱!”

說到這裏,徐夫子又噸噸噸灌茶,臉頰氣紅。

旁邊的趙學士沒有答話,全然已看入神。

“……”

趙學士連連驚嘆:“這篇文章,蘊含豐富學識,思維寬廣,無拘無束,確定是他親自寫的?裏面的每個字都端端正正,清雋秀麗。”

“老夫親眼看著他寫的!”徐夫子差些提不上氣來。

趙學士捏著考卷,頓了好一會,重新看了好幾遍,長嘆一聲:“文理通達,字字珠璣,竟無一處可挑剔!”

“除了名字寫的難看些。”

徐夫子接連控訴,“那小子在堂上抖腿敲桌,嬉皮笑臉。”

“可一握起筆,竟如天縱奇才般!

“本次考卷考的四書五經,他仍能寫出如此中庸之道,可銜接完整,通順完美。”

不過氣火過後,徐夫子緩緩放下茶杯,如做賊一般,眼睛東張西望。

“若講起這幾日發生的事,想必連你都會驚詫。慕容昀竟敢公開同鄭源叫板。”

趙學士:“還有這事?”

青山書院的夫子們從來不直接理會學子們的明爭暗鬥。

如果連書院的小小同窗內鬥都無可奈何,以後去了官場,如何應對魚龍混雜的人心?

“他還同鄭源打賭,而今鄭源輸了,這下挫了鄭源的銳氣!”徐夫子搖搖頭,“當下還不好說,且看日後慕容昀自己的造化吧,總不能一直混日子。”

*

晚霞漸濃,朱砂橙紅雲朵飄了半片天。

窗邊,慕容雲在椅子上一晃一晃,指尖捏著今早買來的蜜餞果子。

門外有敲門聲:“慕容,我和上官去附近的山湖中沐浴一番,你快帶上隨身衣物,同我們一起!”

宋奇胳肢窩夾著換洗的衣裳,來的太急,腰帶掉半路,他又匆匆回頭撿。

“不去!”

慕容雲摸了摸頭上的冠發,悠哉悠哉地啃果幹。

門外敲門聲更厲害了,“開門說話!你這人太沒趣,整日悶在屋裏,小心發黴!”

宋奇一急起來,真會破門而入。

慕容雲哀嘆一口氣,趕緊起身,胡亂收拾案頭的金銀小物件,一股腦地塞進匣子裏。

等確認衣裳著裝並無不妥,才慢吞吞挪到門邊,拉開一道細小的門縫:“都快天黑了,你帶著上官折騰什麽……”

上官玄註意到她額頭上的汗:“你怎麽出這麽多汗?窗戶打開了嗎?”

“沒,咳咳,沒有!天熱罷了。”慕容雲不自然地往前一擋,她還不想給上官玄看房間。

她天生體涼,因而只要稍稍悶熱,她就會出汗。

她瞪宋奇,“你帶著上官去就行,別帶我。”

“仨人有個伴,一起沐浴更方便。”宋奇撓撓頭,他夾著衣物關門,來到上齋找慕容昀,可被上官玄叫住,他也想一同去,猶豫遲疑很擔心被他們嫌棄的樣子,他一時於心不忍,就同意帶上他了。

宋奇打著哈哈,“走嘛走嘛。”

上官玄穿了件白色粗麻寬袍,因袍子質量不好,他身上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隨著他輕輕擡手,肩胛骨處的輪廓清晰無比,後腰處布料緊緊貼合肌膚,隱約透出他半截勁瘦有力的腰線。他渾身無一佩戴物,長發半散在肩頭,脖頸的小痣極為好看。

慕容雲心想,書中作者對上官玄的描述還是太過簡陋了,這長相,看似柔柔弱弱斯斯文文的,實則身材杠杠的,簡直扮豬吃虎呀,放在古代現代都吃得開。

她默默別開眼,“我就不去了,不習慣一起洗。”

宋奇不想擾了上官興致,“沒事,上官,我倆洗,走!我搓澡手法還可以的,待會同你露兩手。”

上官玄摩挲著手指,笑笑,“有些口渴,我喝兩口慕容的茶再走。”

說罷,竟伸手推開慕容雲的門。

慕容雲根本沒想到,他會整這一出,雙手頂著門都沒有用力。

“你這屋子亂的,跟進了賊人似的!”宋奇來過一回了,輕車熟路地坐下,挪了挪旁邊的小石凳,“坐坐坐,上官,別拘束。”

“上回你還誇我的房間很爺們。”慕容雲給他們倒茶,她前兩日去集市買了上好的玫瑰花幹,用來泡茶,一股清香。

她想留著給自己喝的,也沒準備別的茶葉,倒了些熱水,重新泡出玫瑰花香。

“玫瑰香?”上官玄語氣淡淡問道。

“還真是!”宋奇猛地灌一口,“你鼻子太靈敏了!”

才喝兩口,宋奇的茶杯已經見了底。

慕容雲給他繼續倒滿,“慢點喝,會燙傷的。”

“好喝好喝!多少錢一斤?等我手頭寬裕,我也去買兩斤來。”

“你別問了。”慕容雲想了想價格,又道:“日後你想喝,我給你帶就是。”

“我豈是到處蹭好友吃食之人,說吧。”

“二十兩一斤。”

“……”宋奇肉眼可見地放緩喝茶速度,小口慢酌,“剛才沒發現,這茶清甜花香入喉,舌尖還有甜甜蜜意,香味在齒縫之間久久不散吶。”

噗嗤。

慕容雲笑得眼睛彎彎,“給你,給你,都給你喝,猛虎細薔薇一樣。”

“銀子都掏出去了,怎麽也得把價格喝回來。”宋奇閉著眼,細細斟酌,“下回你給我的吃食都先報個價,價格決定我的進食速度。”

“行。”慕容雲怎麽覺著自己養了一只萌寵。

上官玄環視滿地散亂的書籍,全是江湖流傳的各派武功秘籍。

窗邊、床邊、案桌、枕頭下……隨處可見的地方,都放著不同的書。

“慕容,這些書都在看嗎?”

“嗯,散學後會看一下。”

宋奇灌了一口茶,“乖乖!你可真是個怪人!學這些武功作甚?”

慕容雲坐直身子,“我天生矮小,父母很擔心我長不高,便從小想讓我學武功,久而久之,就多了這些書。”

宋奇恍然大悟。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宋奇拉著上官玄,又回頭對慕容雲擠眉弄眼,“湖東有片蘆葦蕩,能遮住身子,適合你這種不好意思的新手,你若改主意,記得來尋我們!”

慕容雲望著上官玄的身影。

沐浴?

真不知他溫潤楚楚的衣裳之下的身材,若是沒了似有若無的衣袍遮擋會是什麽樣。

咳咳!

慕容雲關上門,長舒一口氣。

[宿主上課吃瓜子,獎勵《大瀛田賦》]

系統任務一出來,慕容雲摸了摸鼻子。

[宿主,限時任務哦!明日過時不候。]

‘我何時拒絕過你。’

慕容雲挑眉,盯著案桌上還殘留玫瑰香氣的茶盞發呆了一會,收拾自身穿扮,下山。

半刻鐘後,一道黑影鬼鬼祟祟翻出書院圍墻。

慕容雲來到祭拜孔子的小廟堂,孔子畫像古樸典雅,身軀微微前傾,面容莊重,畫像前供奉著糕點,蠟燭高燃。可她快步離開,不敢多看孔子先生。

翻過書院,踩著小徑上的鵝卵石,鞋子軟綿,踩在石子上還有些生硬感。

青山書院周圍靜謐,要往山下走才有百姓生活氣息。

慕容雲下山輕車熟路,她還開辟了一條更快捷的小路。

小路山勢陡,走夜路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去。

她走著走著,耳邊竟有婦女哭哭啼啼的聲音。

“誰?”

慕容雲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科舉文裏還有鬼?

等聲音越來越近時,她看清了人影,是一個阿婆,鬢角上布滿白發,發髻後隨意用木簪挽起,臉上的溝|壑還有未幹的濕潤。

“阿婆!”

那人影就要一躍而下,慕容雲沖了過去把人拉了回來。

她抱著阿婆滾了好幾米,後背被石頭撞了幾下,她吃痛地咬住下|唇。

“姑娘,莫救我!我在世上已經沒了牽掛,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

慕容雲弓著背爬起身,“咳咳,在下青山書院書生,只因生的瘦小些,並非姑娘家。”

阿婆頓了頓,可方才他們抱在一起時,身體的觸感並不像……

“我真是老糊塗了!竟沒看清公子相貌。”

慕容雲扶著她,忍著後背的疼,“您遇到了何事?”

婦人嘆氣,抹著眼淚,“多說無益,多說無益,我無意打擾公子清凈,你就假裝未看到我,快些下山,天要黑了,山路不好走。”

“你的家人呢?他們要是知道阿婆想不開,定會傷心欲絕。”

聽到這裏,阿婆的眼淚再也無法停止,“我姓魏,村裏人都叫我魏婆。我原本有個當兵的兒子,早些年死了,分了我一畝田。

那時日子還算充裕,吃不完的米還能拿出去賣。

可後來官府強占我半畝田地,我一沒有依靠的老虔婆無可奈何,靠半畝地還能活著。

誰曾想前兩天,官府又要征用我最後的半畝田地!

叫我如何活下去!”

魏婆眼淚不斷的流,“如果我兒還在世就好了,他在的話就沒有人敢欺負我。我想了他十幾年,特別想和他團聚!”

魏婆聲音顫|抖,呼吸一抖一抖,說這些話花了好長時間,她的眼淚掉到慕容雲手背上。

吧嗒,吧嗒。

慕容雲頓在原地,腦子嗡嗡的。

原書文字,一句“官府貪汙民不聊生”,涵蓋著巨大的沈重和悲傷。

她穿書進來時,自以為熟悉劇情,心中無羈絆,拔刀自然快。

她想了想,“哪個官府?”

“不!不關你事!你是書生!好好念書,日後當官,前途無量!不要和那些人鬥!”魏婆拉著她的手,“我念念叨叨的,別往心裏去。”

那些貪官,明明幹著燒殺搶掠的壞事,卻無人奈他們何。

慕容雲掏出二十兩,“我出門著急,並未帶太多銀兩,這些你先拿著。”

魏婆推辭,“我心死之人,銀兩於我無用。”

“若您兒子還在,這話他不愛聽。”慕容雲撕下一塊衣服上的布,慢條斯理地捏著布的四個角包住銀子。

魏婆用力吸氣,想停止住鼻腔中的哽咽。

慕容雲一路陪她走到山下。

“明日我再尋你,切莫讓他人瞧見銀子,免得惹人覬覦。”

與魏婆分開,慕容雲站在村口,扶著村門牌坊柱子,揉了揉後背的腰,她側臉看向村口處的田野,上面剛種下的麥子不知何時被人鏟平,堆放在一處。

她要是熟知《大瀛田賦》,幫魏婆也就多了幾分勝算。

慕容雲隨後直奔集市。

集市熙熙攘攘,水門附近茶客們互相交談,喧鬧不已。橋邊酒樓各層點著明燈,照亮了半個夜空。

勾欄上雜劇和小唱正在興頭,幾個書生們在邊上喝的醉醺醺的,時不時嘴邊吟詩兩首,也算鬥詩。

慕容雲來到一口瓜子檔鋪前,銅爐中的炭火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好在晚上光線微弱,沒人發覺。

火候到了,老板用小鐵鏟翻動瓜子,有些瓜子殼裂,瓜子仁裹著香氣撲鼻而來。

“客官!來瞧瞧!上好的瓜子,不同口味都有,焦糖、椒鹽、葵香。”鋪頭瞧他實在口饞,“來嘗嘗!”

慕容雲取一把瓜子,牙齒輕輕嗑裂,瓜仁彈入齒間,翻炒的焦香慢慢在口中迸發。

嗑瓜子磕到停不下來,“來三包瓜子!”

大大的油紙包裹著三種口味的瓜子,她快步回書院。

*

上官玄到了湖邊蘆葦處,腦海揮之不去的慕容昀房間畫面。

慕容雲房間的書,沒有一本經文書,都是學武功學機關的。

他白日睡覺玩樂,晚上不學,怎能拿第一?

上官玄擡頭看了看天空若隱若現的月亮,心底浮現出一個想法。

貪腐。

宋奇半張臉沈入湖中,“我倆來比比,看誰憋氣更厲害。”

上官玄頓了頓,“好。不過,你看著我我會笑,你背對我,我倆來比比。”

“那我咋知道你何時起身呼吸?”

“你可以聽聲音。”上官玄臉沈下去,又浮上來,水面有輕輕的濺起聲。

“行。”宋奇雙眉挑起,“念書你比我厲害,可我從小跟著爹爹外出捕魚,這次我贏定了。”

“爹爹?”上官玄眼神晦暗未明。

“少廢話,你莫不是怕了?”宋奇背過身去,“我準備好了。”

“三,二,一,開始。”

上官玄撲騰下了水面,慢慢游到湖岸邊,套上衣服,回頭看了眼宋奇。

他回到書院,慕容昀的房間燈火通明。

上官玄敲了敲門,無人回應。

“慕容,你睡了?”

裏面一點聲響反應都沒有。

待再晚些,上官玄繞到書院外圍,趁四下無人,靠邊上的圍墻進了慕容昀的窗。

他的身手矯健,遠遠看去以為是速度極快的鳥。

上官玄大手一揮,兩邊的蠟燭熄滅。

他燭火亮起微微燭火,緩緩移步搜尋。

床上並沒有人,慕容昀在制造假象,他下山游玩去了。

下山上山需要一段時間,他一定要搞清楚,慕容昀的考核成績怎麽來的,都說青山書院的夫子清正剛直,但面對金錢的誘惑,有人按捺不住也正常。

他一本一本翻看滿地的書籍,裏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毛筆筆記,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清秀好看,賞心悅目。

上官玄頓了一會,細細翻看,裏面的註釋全是手寫,沒有半分馬虎。

等他回過神來,才想起耗在這本書的時間有些太長。

那頭的櫃子整整齊齊的,他還沒翻看。

上官玄打開櫃門,卻不想有東西迸出,在窗外月光照映下,透出寒光。

是銀針!

上官玄迅速躲開,手袖中的燭火熄滅,可沒想到後背掛的字畫也有銀針吐|出。

他的脖子中了銀針,動彈不得。

慕容雲緩緩推開門,臉上從容自若,手中多了一根新銀針,慢慢抵住上官玄喉嚨,兩人身體貼的極近,呼吸吹在他耳畔,

“上官兄……你夜探同窗房間,莫非,好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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