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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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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上官玄鼻息縈繞著慕容身上的檀木香氣,與夏日格格不入的,同初春剛長出嫩芽一般,輕飄飄的。

過了一會他才反應過來,這香氣會打亂他的思緒。他稍稍側臉,屏氣凝神。

窗前有布簾,風一吹過,晃蕩得縫隙進來的月光,一粟一粟打在帷幔上。

兩人極近的影子時不時打在地上。

他一動不動,慕容雲放下瓜子,慢慢走到他前面,伸手捏著他薄削雕刻的下巴,端詳了好一會。

“要殺要剮,說吧。”上官玄手背在後面,悄悄運功,思索著用內力沖破銀針束縛。

“還挺倔強……”慕容雲歪著腦袋,看向他脖子上的小痣,“做錯了事,會有懲罰哦。”

話音未落,指尖貼上他的唇。

她鳳眸微動,與他的墨黑雙目對視。

上官玄做事小心謹慎,想不到還會被她抓包,看來少年時期還是太嫩了。

慕容雲心中想著,升起挑|逗他的想法,他看上去溫潤和藹,實際上心底很是腹黑陰濕。自己送上門來的美男子,怎麽也得嘗嘗鹹淡,嚇嚇他才是。

他溫熱的唇|瓣能感受到指尖的微涼,他驟然收聲,墨眸在黑暗之中升起驚濤,暗暗運功的內力也悄然被打亂了節奏。

“錢財外物,我也不缺。”

“大喊大叫讓同窗們過來,辱了你的名聲,與我無益。”

“你這身皮囊著實不錯,我挺感興趣的,若是令我願意,今夜之事,也可就此一筆勾銷……”

慕容喉嚨溢出一聲輕笑,指腹繼續摩|擦唇|瓣,如同某種隱秘的挑|逗。

“松開。”上官玄壓低聲音,呼吸間已然滾燙,尚存的理智讓他慍怒。

“哦?又不願意了?”慕容雲頭離開他半寸,身子仍在貼近。

她感受到某處的反應後,不舍地慢慢松開。

“只許今日一次,放你一馬,下次的話可不只是……”慕容指尖放在自己唇邊,示意道。

她擡眸淺笑,眼尾微挑。頭發高束,玉冠挽起。俊逸的臉,偏生的極具魅惑。

上官玄偏過頭去,“銀針裏下了什麽毒?”

慕容雲伸手拔掉他脖子上的銀針,“銀針上沒有毒,只是點中了穴位。”

她扯了兩袋瓜子放到他懷中,“我下山買了三袋瓜子,今夜我們有緣,給你一袋。”

說話間,慕容露出若有似無的笑靨,“另一袋給宋奇。”

兩袋紙袋子裝的厚厚實實的瓜子,等出了房門,上官玄捂著脖子,沒有看到血跡,可他方才為何沒能掙脫。

他回頭看了眼早已關上的房門,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怒意。

慕容昀這人,輕浮,紈絝,“斷不可深交。”

夜色已深。

月光柔美,透過窗外打在上官玄眼睛上,睫毛影子打在他的下眼瞼處。

他還沒睡。

按照自己的功力,就單單一根銀針,不到片刻便能掙脫。

各方才足足叫慕容雲拖完兩刻,還未能解開。

慕容能讓他運功節奏一次次被打亂。

想到方才的輕浮之舉,上官玄湧起煩躁。

*

趙學士的考核選在今日。

他的卷子相對而言簡單,並未過多考察過去的知識。

慕容雲很快寫完了卷子,頭枕在左手上,百般無聊地提著毛筆在卷子上畫烏龜。

她畫的就是徐夫子!

誰讓他費盡心思折磨她!

拖著拖著,眼看著考核時間就要結束,慕容雲掏出桌底下的瓜子,低著頭剝起殼來。

[宿主,你得嗑瓜子,得發出清脆響聲那種。]

慕容雲:你說的是,吃瓜子,並非一定要嗑瓜子,兩者仔細比較之下還是有區別的。

[修改任務措辭,嗑瓜子]

慕容雲暗自哼哼道:休想耍賴。

[宿主過於野蠻,強行得到《大瀛田賦》]

慕容雲腦子瞬間清醒,她三兩下沖上臺。

趙學士還想著下學能好好誇讚一番慕容昀,短短兩日成長了不少。

“學士!交卷!”

“檢查一下正誤——”趙學士上回看了他的答卷,字字錙銖,對他的印象改良不少。

“不必,小爺答題落子無悔。”說完,在眾目睽睽之下,翻墻離去。

“……”趙學士猛地咳嗽幾聲,連忙安撫其他學子:“慕容目無尊長,品行缺失,回頭我扣他分數。”

沒過多久,上官玄捂著肚子。

“學士,我身體不舒服,卷子已經寫完,能否允許學生先回去休息?”

上官玄臉色蒼白,肚子旁邊的手有些顫|抖,就連骨節都在發|抖,很是嚴重。

“快去,若過半個時辰仍疼痛難忍,喚人給你請郎中瞧瞧。”趙學士捏了捏他的手,很是冰冷,“需要我叫人陪你去嗎?”

“同學們還在考試,我自己走便可。”

趙學士點點頭,多好的孩子。

上官為人端正,斷不會用拙劣撒謊騙他。

趙學士趕緊讓他回去。

上官玄佝僂著背,額頭疼痛而出的冷汗在轉頭的一瞬間被他擦去,他淡然自若地離開。

沒走兩步,回齋舍的道路上已然沒了上官玄身影。

他悄無聲息地跟上了慕容昀。

他從小混跡於市井之家,養父一點點教他武功,日夜不斷的練習挨打,成了他一身武藝。

慕容昀沒有察覺到後面有人在跟蹤。

她換了一身打扮,身上穿的粗布衣裳,黃黑色,臉上也塗了泥灰,活脫脫一個田地剛出來的農夫。

走在山路上,若不仔細看他走路的步伐,差點沒認出來是慕容昀!

“魏婆!”

她很用力地揮手,。

魏婆分明一開始沒認出他來,楞了一會才認出,“你是昨晚的公子?”

慕容雲故作端莊地揮揮袖子:“正是在下。”

“公子真是多才多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公子無論在哪一行都會是翹首。”

“這個不難學,我給您畫一個,您會年輕十歲。”慕容雲想了想,端詳著魏婆的五官,腦海中有了大致的想法。

魏婆被逗得笑容滿面:“我都老人家了,還整日打扮這麽美給誰看?不害臊——”

“打扮是為了取悅自己,順便給別人看看的,別人欣賞咱們,就是他們有眼光。”

“若是別人不欣賞呢?”

“那就更要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了,氣死他!”慕容雲哼道。

魏婆笑得彎著腰。

後面的上官玄靜靜聽著,摩挲拇指。

魏婆指著一片表面泥土早已幹涸硬邦邦的田地,“這就是我曾經的田……”

“官府用它來幹嘛?”慕容雲環顧四周,這一|大片田地專門給農戶耕地的,官府不止征用了魏婆的田,其他人的田地都叫官府收用了。

魏婆低著頭,“據說後面要在上面建房子,周圍的農戶慢慢要被清走,專門給縣老爺住。”

慕容雲蹲下身,指尖撚起一撮幹裂的黃土,黃泥簌簌落下。

遠處田埂上歪斜插著幾根紅漆木樁,上面寫著‘官地’二字。

進了魏婆家中,她庭院中的絲瓜藤爬上了墻邊架起的竹子,門前還剩下一些沒有編完的竹篾籮筐。

慕容雲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篾上,沒有移開。

“公子怕是沒見過,這是竹篾編織。”

“見過。”慕容雲上前,坐在椅子上,手指撫摸過竹篾。

“小心,這竹篾的外表可鋒利得很,一不小心就會割傷了公子您。”

“無妨。”

慕容雲低眸,拽過竹篾中端,輕巧地穿梭篾條。天氣太熱,她頭發有汗水浸|濕,看手指幾乎本能地編織。

魏婆給她倒茶,驚訝得彎下腰看:“公子怎麽會編織籮筐?”

“我小時候,在田野間待過一段時日,跟著外祖母生活。”慕容雲回憶起外祖母早起耕作澆菜的畫面,全然未發現五指紅通,“嘶——”

鋒利的青蔑突然打滑,尖銳的斷口劃過她的食指,血珠順著傷口暈開。

“快,用水沖幹凈。”魏婆茶壺放在地上,趕緊拉著她往水缸處走,接連沖了兩瓢清水,用布條給她包紮,“公子的手提筆寫字,一字千金,切莫落下傷口才是。”

那布條細細的,包得很精致。

“若我兒還活著,孫女怕是也同你這麽大了。”魏婆揉了揉眼睛。

魏婆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契紙,上面的指印淩亂帶著血痂,“這就是轉讓田契,他們說我們這些泥腿子不認字,按手印就行。”

慕容雲小心翼翼地張開契紙,端詳上面的內容,“畝產百石?”

這縣令拿農戶的田當聚寶盆啊!故意寫多,強行征稅,田地發給農戶去耕種,若是收成並未達到,強制補齊,或者用銀子抵掉。

“實在不行,這田不要也罷。”魏婆收起田契,眉頭皺起,心有擔憂。

慕容雲拿了田契,好生折疊放到袖口中:“阿婆放心,過兩日我讓縣太爺親自給咱們松土。”

魏婆握著她的手,眼睛酸澀道:“這田,我耕了大半輩子,不舍得拱手讓人。”

慕容雲回握住她的手,上面布滿老繭,將她的手指牢牢攏住,很溫暖。

魏婆執意要送她去村口,“過兩天你再下來,我給你做家鄉小吃。”

“您家原先不住這?”

“家鄉的田沒得給了,官府只能把我挪到這,不過也好,沒有認識的人,鄰裏以為我出逃家中多年,也不用替我悲傷。”

“你人真好。”

好到連別人的喜怒哀樂都想好了。

魏婆額頭上的皺紋舒展開:“公子早些回去,不說這些了。”

一出村口沒多久,慕容雲的腦袋耷拉下去。

“縣老爺來松土,慕容啊慕容,你可真能吹啊!”

“罷了。”慕容雲對著寬闊的田野深深吸氣,風掠過潮濕的泥土,那種醇厚原始的氣息,將她的記憶拉回到童年,那時她最喜歡趴在稻草堆裏睡覺。

*

三更梆子響過,慕容雲貓蹲在縣衙後墻根。

她臉上抹了灰,粗布衣裳袖口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機關零件。

她摸出鐵鉤甩上墻頭,忽聽身後一聲輕笑。

“你這身打扮,倒是比書院紈絝像樣多了。”

慕容雲渾身一僵,回頭撞見上官玄抱著雙臂,在樹上翩翩掛著,他常穿的長衫換成了黑色。

“上官兄,你也來賞月啊——”

慕容雲幹笑兩聲,心虛的手緩慢地移動掌心的鐵鉤。

誰知鐵鉤撞到不明物體,‘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上官玄眉眼一挑,“賞月你該去青山亭子,何必帶著鐵鉤?”

慕容雲另一只手捏起銀針,“這個嘛……”

銀針飛過,上官玄足尖輕輕踮起,整個身子側過,掠到她周圍:“還想故技重施?”

他捏起她的下巴:“我這一喊,第二日|你便關進縣衙大牢。”

“別別別,昨日之事,我不也放你一馬了麽?”

“但你威脅了我……”

慕容雲嚇得心跳到嗓子眼上,小氣的上官玄,他先闖入她房中,她不過威脅兩句,就一路跟蹤報覆她。

她對上他幽深的眸子,袖中的手重新捏著銀針,剛想用力刺入對方就被他的手握住了。

“?”

“敬酒不吃吃罰酒。”

“別別別,饒命,饒命,你想知道什麽,直接問我,我如實招。”慕容雲往墻壁上退,可他也跟著逼近,手腕攔住她的動向。

他在壁咚她。

“可我有正經事,等明日,我任由你宰割。”慕容雲心一橫,閉上眼道。

答應過魏婆的事,她不想泡湯。

她有一雙極好看的鳳眼,垂眸時眼尾含情,偏偏烏溜溜的眸子中只有一汪純粹。

他輕輕啟唇:“愚蠢。”

慕容雲不語。

她成了案板上的魚肉,被罵兩句也只能受著了。

上官玄松開她的手,輕輕一躍上了墻頭:“你忙你的。”

他睫毛長長的,睫毛影子落在眼瞼下至。

好看極了。越是美麗的事物,就越容易讓人淪陷。

“你武功好厲害,帶我一起。”慕容雲仰視他,眼睛泛起小星星。

“慕容兄屢屢讓在下吃虧,想必有自己的辦法。”上官玄別開眼,語氣很輕,卻能讓人聽出其中的笑意。

慕容雲默默扔出一個鐵鉤,咬牙嘀咕,“武功好了不起啊!”

上官玄指了指西廂房還亮著燭火的窗戶,“縣令今夜宴請客人,三更天還在吃酒,倒是方便你行事。”

夜色靜謐,果然還有推杯換盞的聲音。

慕容雲有些狼狽地跳下來,鬼鬼祟祟往廂房跑。

上官玄望著那道靈活穿梭在回廊間的身影,一時有些恍惚。

這人,和堂上睡大覺嗑瓜子翻墻翹課懶惰成性的慕容昀,是同一人?

看守的兩個下人在門前呼呼大睡,裏面聲響很大,他們眼皮子撐不住倒下了。

慕容雲拿出銀針,月色朦朧,好在她手法嫻熟,沒兩下就勾走下人袖口邊的鑰匙。

庫房前,鐵鎖哢噠落地,上官玄在外面把風,她沖了進去。

她直奔賬冊,舉著燭火對比田賦賬冊上的記錄。

果然發現蹊蹺——縣衙所征‘官田’竟比戶部批文多出整整五成!

“好一個雁過拔毛的狗官……”慕容雲咬牙罵道。

拿到證據,慕容雲舉著鐵鉤再次想要翻墻。

“誰!”

看守的下人迷迷糊糊之間看到人影竄動,嚇得吼叫。

慕容雲瞳孔一縮,一動不動,就等那人過來查探之時給他一針。

上官玄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足尖在房梁連點數下,在空中掠過樹枝,一眨眼的功夫從墻頭翻出。

夜風灌滿衣袖,慕容雲攥著他的衣襟,一刻都不敢松懈,一松手就摔下去變成肉餅了。

“機關暗器總歸有限,多學武藝傍身。”

慕容雲聽出他嫌棄的意思,可仍腆著笑:“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日後多多指教。”

上官玄再次露出溫柔的笑,“你進縣衙拿田地造冊作何用。”

這笑的有些滲人,慕容雲縮了縮身子:“幫一個老婆婆討回公道罷了。”

“你與她認識?”

“不認識。”

“不認識的人,不值得你搭上小命。”

上官玄的折扇輕輕搖動,扇起一陣風,吹到她的臉上,涼涼的,跟她的心一樣,拔涼拔涼的。

“上官。”慕容雲停下腳步,“你為何勤勤懇懇,一定想當官呢?是為了有錢嗎?”

“自然。”上官玄回答得很隨意,“我出身貧寒,當了官能受他人敬仰,何樂而不為?”

“我不缺錢,受人敬仰也很虛無縹緲,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命,但這老婆婆,我輕輕搭一把手,也許就能改變她的處境。”慕容雲樂呵呵地笑,“這樣也挺好玩的。”

“即便會受傷?”

“現在也沒受傷嘛,你看我,拿到了證據,毫發無損。”慕容雲繞到他面前,蹦來蹦去。

她跟個撒歡的小雀兒一般,墨色衣裳掃過他的鞋尖,鳳眼烏亮烏亮的。

“怎麽樣,你是不是也想幫老婆婆?”

“太傻了,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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