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長生辮 花好看,人也好看……

關燈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長生辮 花好看,人也好看……

細化過後的輿圖包含了一部分韃靼位置, 比之前的那份要更精細一些。與內閣相商過後,根據相應位置調整了戰略邊防,以密信形式送往津陽城。

內閣剛散去。

門外樂福安道:“聖上,翰林院修撰周大人求見。”

狀元周岳。

比起天賦出眾但抽象的榜眼李別放, 和文人無懼的探花衛珩一, 周岳的存在感一直低調。

突然前來, 必是有事。

師離忱思忖片刻, 道:“讓他進來。”

……

周岳入殿。

跪地俯身叩首, “聖上, 臣懇請聖上,將臣請外放。”

江南周家世家底蘊不俗, 是正正經經的書香門第, 孵出這麽個狀元金蛋只怕會高興瘋了。

再者殿試放榜之後, 周岳中狀元的消息傳回江南,江南周家大擺流水宴近半個月慶賀。如今又入了翰林院正前途大好,怎麽會舍得讓他外放。

師離忱斂下心思, 只問:“……你想去哪兒?”

周岳道:“臣請願聖上,將臣調往貧瘠荒蕪之地。”

“喔?”師離忱好奇道,“朕聽聞你已有家室, 家中父母也對你深有期許, 你如此請願便不怕寒了親人心腸?”

周岳壓了壓唇, 神色猶疑,“臣……不知當不當講。”

師離忱大方道:“且說,朕恕你無罪。”

對於有才能的天之驕子, 師離忱一向寬厚,哪怕他本身並不是一個充滿仁愛之心的君主。

周岳道:“聖上有所不知,臣上京都的路上, 曾遇到過被官吏欺壓的百姓。那荒煙之地,一個連品級都不曾有的吏員,居然能憑著自己的官帽,蹭百姓吃喝,再攤上一個不作為的縣官,小小官吏在百姓眼中便是如同噩夢一般的存在……”

所謂縣官不如現管,師離忱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臣確也糾結了一陣,家中厚望不可辜負,心中煎熬萬分。”

周岳顫聲道,“聽聞此番晉陵水患,柳大人與衛大人破釜沈舟,斬官吏十多餘人,徹查地方貪腐,還政於民,深感震動。衛大人回京後,下官也去拜訪了一番。”

“據衛大人所言,水被疏導散去後,滿地泥濘,田地盡毀,房屋倒塌,死人一個個從淤泥裏挖出來,成了上報京都翰林院的一串數字,若這回依舊放任官吏所為,別說是穩固堤壩,就連安置災民恐怕都是個問題,來年定會釀出更大禍事。”

他繼續道,“衛大人還說,親眼目睹災禍遠比耳中傾聽來得真實,憤怒之下也顧不得上奏允準,先提起了劍。”

“臣就想,都是文人,衛大人出自寒門尚且有此風骨,為何我便不能破斧沈舟,去地方上任,真正的做一個現管的縣官,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京官。”

“還望聖上,允準!”

是個心誠的。

月商何德何能,今年春闈一甲全是忠心耿耿,看得見平民疾苦的官。京都有些滿腦肥腸的老油條真該為此羞愧,還比不得一個年輕人。

師離忱噙著笑,語氣軟和幾分,“春闈剛過,若有空缺的地方線管,皆由二甲補上了,年前被並入我國疆土的三座城,早前便將績要出色的縣官撥調了過去,升遷了知州。眼下暫無空缺,你便在翰林院多沈澱一番。”

在硬要外調,便只能做知州身邊的副手,同知州事。

周岳本是狀元出身,最低為六品,縣官為七品,外調做縣官本就是自貶,調去做同知州事實在有些大材小用。

周岳神情有些遺憾,“微臣明白,聖上寬澤。”

他又行了個大禮,自請告退。

殿內歸回沈寂。

不過。

聽到衛珩一的名字,師離忱忽然想起了好像死去已久的系統。思忖間,他不自覺緩緩轉起了玉戒。

說來也怪,原本他一直能聽到若有若無的電流聲,系統也時不時會蹦出來提醒懲戒‘世界線有誤’。

只不過那點疼痛與他而言並不算什麽,他也只背著樂福安偷偷吐過兩回血,他對這種電擊已經習慣了。

例如衛珩一被重用的那一刻,偏離了書中軌跡,系統所開啟的修正,就是一聲不吭的放電。

現在的世界線人物動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系統也不會和之前一樣提醒要開啟懲戒。可能會因為一句話,又或者是因為他的某個動作,直接開始放電。

疼痛程度不一。

但他覺得還挺好,這種疼讓他有還在呼吸的感覺,活著是這樣,倒省得他玩刀玩箭。

而且樂福安不知道系統的存在,也就不會一天到晚嚷嚷著‘聖上註意龍體’,吵得他耳朵疼。

因為習慣了,師離忱很難判斷這種懲戒力量的強弱,除非喉嚨裏湧上血腥的滋味才會恍然——

該停下了。

不然昏睡過去,福安會哭死的。

這種自動修正懲戒系統,還有一個缺點就是讓他睡不好覺,多次夢魘。可晉陵水患之後,系統便沒有再出現過。

師離忱頓感乏味。

不過周岳之言,不免讓他開始思索。

須知書中裴郁璟和探花郎惺惺相惜,共享江山。實際上除了他那次刻意安排之外,裴郁璟再沒有和衛珩一單獨見過面。

有意思,但心裏不太痛快。

*

入夏炎熱。

京都已開夏市,夜景如星辰,春夏秋冬各成景色。聖上一向有空就會到宮外走一走逛一逛,體察民情。

今日要出宮。

用完午膳批了會兒奏折後,師離忱小憩一會兒,便開始著手更衣。身後給他梳頭的是裴郁璟。

裴郁璟單手捧著一簇蓬松微卷的長發。

聖上的頭發養得很好,黑潤有光澤,柔軟中帶著一點淡淡香味,完全散開便好似將他整個人都圍住了,面白唇紅,眸子狹長,從鏡中瞥眼看來,眸波瀲灩,精致得像個妖孽。

怕扯疼小皇帝,裴郁璟梳得很小心。著手編發的同時,他從懷中摸出幾顆似牛血般鮮紅的珊瑚珠,一同編進了頭發,墨黑的小辮裏藏著幾顆紅珠,與金飾鏈子搭配熠熠生輝。

梳理好的辮子混進長發中,隨著整理,成了濃黑中的一抹鮮艷亮色。

果然這種雍容華貴的顏色,與帝王最相配。裴郁璟彎起嘴角,註意到鏡子裏的師離忱還在看他,笑意更濃了。

師離忱拉過一根小辮,道:“你給朕梳的是什麽?”

“長生辮。”裴郁璟道,“上頭是頂好的珊瑚珠,我瞧著好看,襯你,大的小的都多買了些,這種小珠子鑲在發中果然好看。”

師離忱道:“這麽出去,也不怕朕被劫了。”

這種成色的珊瑚珠一枚價值千金,雖說珠子只做點綴,可真細算起價錢,他可算得上頭頂萬金,實在奢靡。

裴郁璟卻道:“你這樣的長相,打扮素一些反倒沒人信。”

一般人也認不得珊瑚珠的價錢,哪怕認出了起了歪心思,他也不會叫師離忱少一根頭發,他可不是養在宅子裏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

裴郁璟說服了師離忱,師離忱歇了拆珠子的心思,道:“福安,朕回來要吃冰瓜。”

樂福安一聽垮了臉,“聖上,又不帶老奴……”作勢就要哭。師離忱寬慰道:“朕去去就回。”

福安能怎麽辦呢,福安只能幽怨地送別二人。

……

京都大街小巷吆喝聲起,因炎熱不願出門的,會叫食肆或茶肆的“索喚”,由“閑漢”送上府門。

也不是人人都叫得起“索喚”,一部分人會坐在茶攤上,船舟上,喝涼茶,吃冰飲,搖起扇子談天說地。

人來人往,一波又一波,黃昏了街市上的人反倒慢慢多了起來。

嫌白天太熱的人會選在晚上出來逛夜市,同樣也能買一碗冰飲小果,價有高有低,貴得放在竹筒裏可以帶走,價格低得冰塊少,要借著攤上的碗喝。

日頭昏黃即將落幕,天色漸暗。

城中陸續掛上燈籠,點光添色。

師離忱貪涼,買了一個竹筒冰飲,未乘馬車,慢吞吞的在街上走動。人流往來,裴郁璟便在師離忱身邊不緊不慢地跟著。

瞧著師離忱多喝了兩口,奪過了竹筒。

對上師離忱不愉的眼神,他理直氣壯說道:“福安叫我多盯著你,冰飲不可過多貪足,本就身子不好,寒涼之物少沾。”

大庭廣眾,師離忱不好扇他,只不耐地嘖了一聲,擡手要搶回來。裴郁璟卻仗著身高優勢,將竹筒高舉過頭頂。

師離忱下意識墊腳去夠了一下,反應過來氣笑了,“……你找死嗎?”當今世上誰敢戲耍天子?

暖調微光在師離忱眸中宛落星辰,因怒意唇邊笑意燦爛,眼底卻不見分毫喜悅之色。

他今日頭發是裴郁璟梳的,並不規整,無簪無冠,還編了長生辮……就像是驕矜貴氣的翩翩公子,養得金尊玉貴,紅珠金飾在濃墨藻叢般的長發裏若隱若現,淡去威嚴壓迫,卻格外秾麗明艷。

脾氣一發,神情生動,裴郁璟一時看呆了,喉結也跟著滾了滾。

師離忱見裴郁璟還不識趣,怒極之下踹了他小腿一腳,負氣甩袖就走。

這一腳總算把裴郁璟踹回神了,他趕緊追上去,低聲下氣地哄:“不是不給,是你身子不好……我沒有故耍你……”

“實在生氣我們去船艙裏……”

“你怎麽罰我都行……我瞧街邊有繡花娘子,要不然我去把那位娘子的針拿來,你先紮我兩下出出氣?”

“……”

師離忱冷哼一聲,施舍了一個眼神給裴郁璟,伸手要竹筒。

裴郁璟把竹筒藏身後,搖頭,“紮我可以,這個不行……且慢。”他攔住街上走過的一賣花女,從籃子裏取了個粉白的芍藥,討好的遞到師離忱面前,“給,花。這個漂亮,求求公子消消氣吧。”

粉白的芍藥花嬌鮮欲.滴,開得正燦爛時被規整好,放在籃子裏叫賣。

在京都,這種花通常都是姑娘買來佩戴在頭上的,裴郁璟不知道,裴郁璟還期許地看著師離忱,等待一個反應。

師離忱看了看面前的花,又看了看裴郁璟的神情,那點氣性忽然消了。又覺得自己方才的行為好幼稚,忍不住彎了彎眼梢。

賣花女打量著二人流轉的眸光,霍然開朗,也不尷尬一個勁地誇道:“這位小公子,這花是現摘的,你瞧瞧多襯您今日的衣裳吶,就別腰上當個裝點,可莫要辜負您朋友的一番心意。”

看著師離忱面色轉圜,裴郁璟趕緊把這芍藥花別在了師離忱腰間。

今日師離忱穿得一身金紅廣袖,腰間別上這麽一朵大顆粉白的芍藥花,頓時銳氣都減去半分,整個人靜靜站在那兒,都是一道風景。

裴郁璟讚道:“好看!”

花好看,人也好看。

師離忱瞇了瞇眼,哼笑一聲,到底沒罵他,扭頭與賣花女搭話,語調都溫和了幾分:“姑娘,芍藥本該五月開,怎入夏許久,還能找見這麽多新鮮芍藥?”

賣花女剛收了裴郁璟一枚碎銀子,一株花最多五枚銅板,哪怕是京都也賣不出天價來。

而這塊碎銀夠買她十個籃子的花了,正高興著呢,聽到詢問,知無不言道:“公子有所不知啊,今年芍藥開得晚,六月才見花開,如今開得正盛,估摸是要到八月初才會謝完。”

聞言,師離忱眸色暗了暗,噙笑道:“多謝姑娘告知。”

“多謝二位公子賞光。”賣花女喜滋滋,一邊心裏念著京都機會多啊!一邊捏緊手裏的碎銀子。

裴郁璟看出不對,問:“……怎麽了?”

師離忱道:“花開時間推後,或許農物成熟時間也會推後,一花一物看世界,回去要讓欽天監看看天象,提前通告農戶做防。”

想了想,他目光掃向裴郁璟,“別以為一朵花就沒事了……”

“離公子?!”不遠處,傳來一道驚詫的聲音。師離忱轉眸與人群中屹立的衛珩一對上。

看到來人,裴郁璟眼神一瞬陰翳,身後拿竹筒的手瞬間捏緊,竹筒頂端悄然出現裂紋。

衛珩一斂了斂神色,走過來拱手道:“遠遠見到不敢認,靠近了才發覺真是離公子。”

師離忱打量了一眼衛珩一,笑道:“剛下值?”

“是。”衛珩一起身,也就這種時候他才敢去看天子的目光,心跳得厲害,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輕顫。

他盡量穩住氣息,語調平靜回答:“剛下值,回家中換了一身衣物,出來采買一些東西。”

正考慮到衛珩一家中情況,此次水患賞賜師離忱特意給他備的字畫與金銀,還賜了個宅邸與兩個小廝,道:“我記得你家中有管家,既白日勞累,晚上就該好好休息才是,這些事可以交給管家去辦。”

衛珩一笑了笑,一笑起來全然清俊的書生氣,“這些事做習慣了,總覺得交由旁人不恰當,我便自己來了。”

其實個小心思。

他入翰林院後,便得知聖上得了空閑,偶爾也會出宮體察民情,或白日或晚上,他便想著來碰碰運氣。

不在朝廷,不在宮中,他才有那一兩分的勇氣,擡頭光明正大地看著天子。忽地一道高大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

裴郁璟面色不善,陰沈不定的冷凝著衛珩一,眼底一片沈郁,似是一只即將發狂的惡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