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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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真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成為校園報的負責人。

好像,我也沒有那麽差勁。

——《L.X》

距離上次考試已經過去了很久,校園裏的宣傳欄才終於更新。

最新的榮譽墻張貼了出來,紅底金字,展示著上學期期末考年級前一百名的優秀學生照片和他們的座右銘。

課間,林涼經過時那裏時,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

她的目光快速掠過中上游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一張略顯拘謹的證件照,心裏沒什麽波瀾。

然後,視線便不受控制地,精準地投向最頂端的位置。

許決的照片在那裏。照片上的他穿著整潔的校服,眉眼清晰,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優等生的自信。照片下方,是他手寫的一行座右銘:

「須知少時淩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筆鋒銳利,意氣風發。

跟在林涼身旁的何雅清也註意到了榮譽墻,只不過她的目光落到了某個位置——蘇雯。

年級第八。

照片中的她膚若凝脂,唇紅齒白,笑起來很漂亮。

何雅清不動聲色地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心裏有些郁悶。

周五下午。

許決果然又在打球。

林涼獨自坐在三樓空無一人的教室裏。窗戶開著一道縫隙,晚風溜進來,輕輕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面前攤開著一本習題集,筆尖卻久久未動。所有的註意力,都落在林窗外斜下方籃球場上的那個身影上。

林涼看得專註。

直到夕陽又下沈了幾分,球場上的少年們終於三三兩兩地停下,笑著互相調侃,抓起放在場邊的書包和水瓶,結束了今天的運動。

林涼又在教室裏待了一會兒,直到估摸著他們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她才迅速而小心地收拾好書包,背上,快步下樓。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地走著,討論著剛才哪個球沒進很可惜,待會兒去小賣部買什麽喝。

林涼不遠不近地跟著,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目光膠著在那個最挺拔的背影上,心裏懷揣著無人知曉的心事。

走在稍靠後的周啟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恰好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碰了碰旁邊的李橋,壓低聲音說:“欸,看後面。三班那個林涼,跟在我們後面呢。”

李橋聞言,立刻回頭,看到林涼獨自一人低著頭走著的模樣,臉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暧昧笑容,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說:“這還用說?肯定是沖著咱們宋釋來的唄!上次生日會不都明牌了?”

他說著還用胳膊肘去撞旁邊默默走路的宋釋。

宋釋一聽,耳朵尖瞬間就紅了,窘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別瞎說。”腳下卻不自覺地加快了步伐,恨不得立刻拉開距離。

許決走在最旁邊,手裏轉著籃球,仿佛沒聽到這邊的對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周啟看著宋釋的反應,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女生——她的視線似乎從未落在倉皇逃竄的宋釋身上。他慢下兩步,湊到許決身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

“我看,不像是沖宋釋來的。”

許決目光看著前方,腳步未停,語氣平淡無波:“人家就不能是學習到這個點,恰巧同路?”

周啟嘖了一聲,一副“服了”的表情,瞥了他一眼:“得了吧,決哥。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清心寡欲,眼裏只有學習和球?”

許決沒有再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追上了前面的李橋,仿佛懶得理會周啟這種毫無根據的八卦。

周啟落在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不緊不慢跟著的女生,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平章中學建校七十多年,一直還保留紙質校報的傳統。每周都會有校報在班級裏傳閱。

但林涼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參與制作校報的工作。

是一天下午,語文老師特意在辦公室叫住她,語氣溫和卻充滿鼓勵:“林涼,你的文筆細膩,感情真摯,很適合文字工作。學校學生會旗下的《平章中學校報》正在招收新編輯,我推薦了你,去試試吧?”

林涼第一反應是退縮:“老師,我……我沒幹過學生會的工作,怕做不好。”

“沒關系,誰都有第一次。老師相信你的能力。”語文老師笑著遞給她一張報名表,“最近校報有個關於‘青春與夢想’的文化節征文活動,你不妨先投一篇稿子,也算是個敲門磚。”

林涼沈默一瞬。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她也的確想試一試。

“好的。”

最終帶著老師的期望和一點點被認可的鼓舞,林涼回家後精心構思,寫下了一篇散文,取名為《少年游》。

文章裏,她隱晦地書寫了對未來的迷茫、對優秀的向往,以及那種默默追隨一道光的覆雜心緒。

她將稿子投了出去,並沒抱太大希望。

出乎意料的是,幾天後,新一期的《平章中學校報》發到各個班級傳閱時,她的文章《少年游》赫然刊登在《散文》欄目下,雖然只是角落一小塊,卻足夠讓她心跳加速。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的通過了後續的面試,成為了校報編輯部的一名新成員。

課間,最新一期的校報在班裏傳閱。許決隨手拿起一份,目光掠過各個版面。當看到《散文》欄目時,《少年游》這個標題和旁邊“高一(三)班林涼”的名字吸引了他的註意。

他慢慢讀了下去。

文章清新流暢,帶著少女特有的敏感和一種不服輸的韌勁。當讀到文章最後一句作者用以自勉的話時,他的目光頓住了——

「須知少時淩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這分明是他寫在榮譽墻上的座右銘。

他微微一怔,擡眼再次確認了作者的名字:林涼。

是那個英語很好、在圖書館讓書給他、似乎總有些安靜的女生。

就在這時,旁邊的孫薇也湊過來看校報,看到了林涼的名字,隨口對同桌說:“欸,看,林涼的文章上報了。聽說她挺厲害的,不僅文章寫得好,現在都進學生會校報部了。”

許決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那頁校報翻了過去。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上次在英語教研組的時候,他的英語老師誇過她。

——林涼這個同學,挺厲害的。你有空可以請教一下她英語是怎麽學的。

這是當時英語老師的原話。

在教研組辦公室裏,許決一擡頭,就看到了她。

幹凈的藍白色校服規規矩矩地套在身上,身板瘦弱,皮膚冷白。

看起來安靜又很乖。

他走出辦公室時,恰巧遇見她,又恰巧下了雨。

於是便鬼使神差地,把手裏唯一的一把傘給了她。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教室裏彌漫著昏昏欲睡的氣氛。突然,校園廣播裏傳來試音的清嗓聲,打破了寧靜。

“餵餵,試音。下面播報一則通知:請在校報《平章之聲》投稿‘青春寄語’主題征文,並憑借作品《少年游》獲得一等獎的高一(三)班林涼同學,於今天下午放學後到校報編輯部領取獲獎證書和獎品。重覆一遍……”

廣播裏的女聲清晰而公式化,但“林涼”這個名字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教室。

何雅清第一個反應過來,興奮地搖晃林涼的胳膊:“哇!林涼!一等獎!你太牛了!” 周圍的同學也投來或驚訝或羨慕的目光,夾雜著幾句低低的“厲害啊”。

溫慶喜轉過頭,豎起大拇指:“深藏不露啊林同學!” 連宋釋也看向她,眼神裏帶著欽佩。

林涼的臉微微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裏卻因為這份認可而泛起小小的喜悅漣漪。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極其快速地瞥向窗外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隔壁那棟教學樓。他……會聽到嗎?他會知道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那點喜悅裏又摻入了一絲微小的、隱秘的期待。

沒多久,便是學校的校園文化周。

各班都在為最後的文藝匯演和班級展示做準備,空氣裏都飄著躁動和期待。

林涼所在的班級準備了一個合唱節目,而她,唯一的特長大概也就是畫畫。

但她畫畫方面也只是半吊子,即使如此,她還是被文藝委員抓了壯丁,負責繪制背景板和一些道具。

這工作正合她意,可以安靜地待在教室角落,不用上臺面對黑壓壓的觀眾。

這天下午,她正站在教室後方臨時搭起的桌子前,小心地給一大塊泡沫板塗上夜空般的深藍色。

顏料沾到了她的指尖和校服袖口,她也毫不在意,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林涼,顏料還夠嗎?要不要再去領點?”文藝委員探頭問道。

“應該夠了,”

林涼擡起頭,“深藍和白色還比較多,金色可能不太夠了。”

“行,那我一會兒去學生會物資處再領點。聽說許決他們班的話劇耗材才叫多,都快把倉庫搬空了。”文藝委員隨口抱怨了一句,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許決的名字總是這樣不經意地出現,精準地敲在林涼的心弦上。

她握著畫筆的手頓了頓。他演話劇嗎?好像是的,聽說還是主角。他那樣的人,站在舞臺上,一定很好看吧。

下課鈴響,同學們陸續離開。林涼想趁天黑前把底色鋪完,便留了下來。

空曠的教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夕陽西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突然,教室門被輕輕敲響。“請問,還有人嗎?來領物資。”

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傳來。

林涼猛地回頭,心臟驟然緊縮。

許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張清單,夕陽在他身後勾勒出修長的輪廓。他看到教室裏只有林涼一人,也明顯楞了一下。

“……”林涼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臉上可能還沾著顏料,手裏拿著沾滿藍色顏料的畫筆,樣子一定很狼狽。

許決率先反應過來,晃了晃手裏的紙:“我來送你們班報備的金色顏料和畫刷。物資處的老師說放學後統一送到各班,我看你們班門還開著……”

他的目光落在她正在繪制的大幅背景板上,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和欣賞:“這是你畫的?很好看。”

許決這是在誇她?

林涼的臉瞬間爆紅,熱度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慌亂地放下畫筆,手指無措地絞在一起:“還、還沒畫完……。”

許決:“送來的顏料放哪裏?”

林涼指了指教室的角落,舌頭像打結,“那裏就可以。”

“好的。”

教室不大,他抱著箱子走向門口,必然要經過林涼身邊。

空間再次變得逼仄。林涼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調墨水味,混合著顏料本身特有的化學氣味。

她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背景板裏變成一顆星星。

就在他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許決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在林涼的手上。

“你的手……”他輕聲說。

林涼低頭,才發現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被畫板的銳利邊緣劃了一道小口子,滲出了一點點血珠,混著藍色的顏料,顯得有點狼狽。

大概是剛才太緊張,都沒察覺到疼。

“沒、沒事。”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把手指藏到身後,臉頰燒得厲害。

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麽,卻被他看見了,讓她覺得無比難堪。

許決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離開了教室。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的光線和腳步聲。

林涼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靠著桌子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敲打著胸腔。

她看著藏到身後的手指,那點微小的傷口此刻存在感極強。

他看到了。他註意到了這麽微不足道的細節。

他……會不會覺得她很笨手笨腳?

懊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小的悸動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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