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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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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裴肆之再度睜開眼時,他已經漂浮在了半空中,身體是半透明的。

此時似乎距離他死後隔了不少時間,中央軍事廣場滿地殘骸,處處雕落。

他的屍體也不見了,這裏空無一人,遠處被拉上警戒線。

裴肆之靜靜站在原地,虛踩在那大片大片暗淡的血跡上。

系統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宿主,你要不要留在這個世界觀看後續劇情?】

裴肆之擡起眼瞼,笑得散漫。

“不了,直接去下一個世界吧。”

【好的!】

話音剛落,裴肆之的魂魄就漸漸消散在了空中。

最後一束光點從他的指尖湮滅,像一縷風輕輕被吹散。

而在他徹底消失前,不遠處的艾瑞克似有所感,擡起頭,朝聯盟國的方向遙遙看了一眼。

*

在裴肆之死去之後,除了中央廣場沈默著見證了那次浩劫,似乎一切又重歸平淡。

艾瑞克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帝國太子,位高權重,威望赫赫。

只是他再也沒去過地牢,也不曾親身審問過俘虜。

他將全部的精力放到了戰鬥和政事上,日日住在邊境線,幾乎沒有讓自己有空閑的時間。

在外人的眼中,裴肆之的死去就像小石子落入水中,沒有引起絲毫的波瀾。

聯盟國依舊被帝國壓著打,甚至在艾瑞克如同瘋狗一般的打法下,已經失去了第一條邊境線。

謝裏登常常心驚膽戰的看著殿下身上又多出的一道傷口,卻又無可奈何。

倘若他小心翼翼提起那個人,艾瑞克只會輕哼一聲,表情冷淡。

“只是一個俘虜罷了,提他幹什麽。”

艾瑞克內心的想法宛如一塊堅冰,無人可以觸及,無人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麽。

而真正見證過那位年輕少將死去現場的,幾乎沒有多少人。

那時從高臺上傳來的龐大能量爆裂,瞬間轟炸了周圍所有的監控機器人,一個不剩。

從此裴肆之的屍體,伴隨著死亡的真相,一起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而為了應對帝國死咬不放的攻擊,長老會很快就推出了新的聯盟之星。

他們試圖讓那個新人取代裴肆之的位置,繼續守護邊境線。

但令所有人失望的是,新人完全駕駛不了黥祭號,在戰鬥意識上也遠不如裴肆之。

不要說是對抗帝擎號了,他甚至無力抗衡帝國入侵的速度。

被這麽空降一個指揮混亂,能力不足的長官,駐紮點的軍人也心懷不滿。

看著接連戰敗,帝國的軍隊越來越逼近主星,習慣了裴肆之次次凱旋而歸的民眾完全接受不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開始懷念起擁有裴肆之的日子,懷念起從前平和安穩的日子。

艾瑞克重新整頓了軍隊,嚴肅紀律,雙倍加大的訓練力度快壓趴所有人,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星元235年,帝國沖破聯盟主星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道防禦線甚至是聯盟國某位高層長老私自開啟的。

待到那位長老跟隨在艾瑞克身後,踏入主星的那刻起,聯盟民眾才恍然大悟。

他竟是在帝國潛伏了這麽多年的臥底!

但這時明白已經晚了。

艾瑞克攻入主星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長老會,將包括韋布長老在內的十數人均斬首,更是雷厲風行收編了聯盟軍隊。

早有聽聞艾瑞克暴戾大名的民眾很是絕望。

戰敗國向來不會得到什麽好結局。

運氣不好可能就是直接死亡,運氣好點也是充入低等民眾,一輩子做著苦勞力。

意料之外的是,帝國頒布的第一條有關戰俘的法令,卻顯得有些溫和了。

只需要滿足一個條件,就可以直接成為帝國的公民。

審查條件很奇怪,需要他們提交自己的星網賬號,至於審查結果,沒人知道是根據什麽來判定的。

後來他們逐漸對應了一下賬號的差異,發現唯一的區別就是在多年前有關裴肆之的死刑案,他們的發言和立場。

更是有不少被查出來當時在星網上煽風點火,叫囂著判死刑的人,被帝國打入了低等星系。

這道回旋鏢終於在很多年後,狠狠紮進了這些人身上。

*

聽說帝國下達這個指令後,臉上已經添了些皺紋的謝裏登楞了半晌。

他停下了自己擦拭槍/支的手,深深擰起眉。

原以為這麽多年過去,殿下早該淡忘了,卻不想……

謝裏登披上大衣,急匆匆朝著宮殿的方向走去。

等他站在殿外時,卻有些躊躇。

自從那個人死去之後,殿下的脾氣變得更加冷硬,平時除了戰鬥就是待在寢殿,幾乎無人敢踏入其中。

上一個敢向裏面窺視的人,屍體怕是都已經成灰了。

謝裏登遠遠看了一眼,正準備轉身離開,忽地聽到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

“進來吧。”

腳步一頓,謝裏登心中暗暗生驚,到底是謹慎推開了那扇門。

和謝裏登想象中的不一樣,殿內的布置竟是意外的亮堂華麗。

艾瑞克正坐在床邊,純白的紗簾隱約遮住他半邊身子。

他沒有給走過來的謝裏登眼神,金色長發落在他的頸邊,目光專註的放在自己身側。

謝裏登在距離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他望著自家殿下,心裏愈發覺得怪異。

“殿下,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謝裏登小心詢問著。

同樣的問題,這次謝裏登卻沒有收到同樣的回答。

那邊沈默了很久,久到時間都仿佛停滯,空氣都寸寸凝固下來。

在最後的最後,謝裏登險些以為殿下沒有聽清,正欲問第二遍,卻聽到了對方極輕的聲音。

“謝裏登,我想,也許我後悔了。”

艾瑞克低聲呢喃著,他的眼底浮現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痛意。

謝裏登看不到被紗簾遮住的殿下此時是什麽神情,卻還是忍不住內心大為振動。

他們帝國的太子,戰場上的殺神,向來只知道刀刎過脖頸的觸感,他就像一柄利刃,出鞘即染血。

謝裏登從小跟隨在殿下的身後,看著他執拗向前的背影,從不回頭,從不後悔。

但現在,殿下卻說他後悔了。

後悔些什麽,他沒有說明白,但兩人皆是心知肚明。

謝裏登沈默了許久,也沒能接下話。

安慰的話?勸說的話?

在此時此刻都顯得有些虛偽和無力。

但艾瑞克似乎也沒想讓他給予答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和已經聽不到的人對話。

望著殿下一改往日的頹喪,謝裏登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

為什麽殿下長達數年如一日的在戰場廝殺,為什麽殿下非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吞並聯盟國。

也許只有忙碌起來,腦子裏才會短暫遺忘掉某些東西。

直到謝裏登離開寢殿,兩人也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但就在謝裏登擡腳準備退下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意外瞥到了紗簾後面,隱約還有一個人影。

原來床上並非只有艾瑞克一個人,他的視線始終都凝聚在那個人的身上。

多年前一件曾微不足道的小事忽然在此時竄入謝裏登的腦子裏。

那時殿下忽然下令,讓皇家研究所秘密制造了一個恒冷零度的治療艙。

殿下向來想一出是一出,當時謝裏登並沒有多想,只以為又是在搞什麽新型的研究。

此時聯系上那道人影,再加上那位裴少將消失的軀體,一個驚人的念頭浮現。

謝裏登竭力遏制著自己想要再往那邊看一眼的沖動,按下心跳聲,保持安靜走出大門。

他不敢去想那個可能性。

*

兩國混戰的局面已經結束,原聯盟國的公民大多都開始融入帝國的統治。

艾瑞克雷厲風行的手段迅速肅清了所有意圖反對的人。

在這期間,他懲治一位小軍官的消息就顯得很微不足道了。

只有因擔憂而時刻關註著他的謝裏登才發覺不對,特意去調查了那位小軍官。

從履歷上看,那名軍官並沒有出現明顯的錯誤,經歷也很是平凡。

如果說殿下唯一和他可能存在的交集,就是多年前演武星巡游時他曾擔任過守夜員。

想起這個,謝裏登敏銳捕捉到了一個點,他立刻抽調出了這位軍官的星網賬號。

果不其然,謝裏登在他的星網賬號上翻到了那條匿名的論壇帖子。

就是這條帖子點燃了導火索,造成了後來發生的那些不可控的事情。

也間接性造成了裴肆之的死亡。

謝裏登停下了翻找的手,深深嘆了口氣,眼眸裏滿是無奈。

只有這些不著痕跡的小事,謝裏登才能看到殿下始終沒有放下的心思。

但他藏的太好。

在平日,艾瑞克是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毫無弱點的。

戰爭勝利後,殿下甚至連戰鬥都已經無法酣暢淋漓。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虛擬戰場上練手。

隨著時間的流逝,艾瑞克身上的傷痕不再增加,取而代之的是超負荷的精神力。

其實高超的治療儀已經完全可以做到修覆疤痕,但他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始終沒有使用過治療儀。

所有的傷口,疼痛,他都一起承受了下來。

簡直——就像是在懺悔。

星元241年,早已不露面的前帝國皇帝去世,艾瑞克正式執掌大權。

這些年帝國和聯盟國早已成功融合成一個國家,公民生活欣欣向榮,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走。

而艾瑞克本就是眾人眼中約定俗成的實際掌權人,慶賀大典順利進行。

已經逐漸褪去年輕時的鋒芒,變得稍顯深沈些的太子殿下,在所有人的擁簇下走上了最高的位置。

從念祝賀詞,到最後的賦予冠冕,一切都風平浪靜。

艾瑞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他深藍的眼眸毫無情緒。

但就在他即將踏上最後那節臺階,周圍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一身黑衣的男人不知道隱藏在人群多久了,在艾瑞克背對著他的時候腳下一蹬。

他的手中持著一柄鋒銳的匕首,直直朝著艾瑞克的心口紮去。

慶賀大典不允許任何武器攜帶進入,但像匕首這樣的古時代兵器,實在是被忽視掉了。

沒人能想到這樣老舊,殺傷力低下的武器能刺傷艾瑞克。

但或許在多種因素共同作用下,也或許艾瑞克太過松懈。

“噗呲”一聲輕響。

那小巧的匕首竟然真的刺入了他的心臟!

黑衣人似乎格外痛恨艾瑞克,絲毫沒有讓他活下來的打算,見一擊得手,又狠狠地往深處捅了進去。

遠遠在旁守衛著的謝裏登大驚,幾乎是瞬間就拔出武器對準了黑衣人,二話不說就朝他開了一槍。

黑衣人也是有備而來,早就防著其他人的攻擊。

他就一個目標,殺了艾瑞克。

除此之外再無他意。

被狠狠捅了這麽一刀的艾瑞克也並不好受,那已經是致命傷了。

毫無疑問,如果他得不到及時的治療,很可能會大出血死亡。

但艾瑞克卻擡起手,制止了周圍人的攻擊。

恰在此時,一陣風吹過,黑衣人被帽子掩蓋的面容暴露在艾瑞克的面前。

那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數年前艾瑞克見過這張臉很多次,在裴肆之的身後。

只是那時他的註意力從沒給過這個人。

那人的帽子被吹起之後,也幹脆不遮掩了,

他一雙滿含著恨意的眼睛,緊盯著艾瑞克。

仿佛從喉嚨深處逼出來的聲音,低沈沙啞,“你該死,下地獄去吧!”

艾瑞克平靜的對上這人的視線,語氣毫無波動。

“卡萊爾,好久不見。”

“住嘴,你不配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只有隊長能叫!”

這些年隱姓埋名,只為了尋找刺殺艾瑞克最好時機,已經很久沒被叫過這個名字。

卡萊爾眼神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就被仇恨取代。

他更加用力,簡直就像是不要命一般拔出匕首,又捅進艾瑞克的胸口。

艾瑞克全程沒有任何反抗的舉止。

他的嘴唇已經喪失了血色,耀眼燦爛的金發被血液打濕,黏在脖頸邊。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曾這般狼狽過。

他向來喜歡對旁人這般,輕易的傷害別人,又如同看戲般旁觀。

他為無數人帶來了痛苦,恥辱和傷疤,又毫不在意的轉身離去。

如今也終於輪到他被人傷害。

明明周遭有著無數人為艾瑞克擔憂,驚懼著。

他站在那裏,卻仿若獨身一人,孤寂又傷感,眼裏只有滿身殺意的卡萊爾。

失血過多帶來的失重感,讓艾瑞克開始變得精神恍惚,明明暗暗之間,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面容逐漸和卡萊爾重合,最終完全取代了對方。

依舊是滿身殺意,漂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溢滿厭惡,表情唯恐避之不及。

艾瑞克的視線毫無焦距,近乎癡迷的望著眼前的人。

在這一刻,他遺忘了所有來自外界的聲音,也聽不到對面謝裏登撕心裂肺的吶喊。

艾瑞克只是伸出手,虛無的描摹著對方的臉頰,低聲笑了出來。

“是啊……這樣就對了,恨著我,厭惡我。”

艾瑞克又沈默了數秒,才輕輕說出下一句話。

“比起床上安安靜靜的你,我還是喜歡這樣的你。”

感受著體內逐漸流失的力量,艾瑞克腳下一個踉蹌,緩緩倒下了。

倒在了帝國最高的位置前,倒在了登基的前夕。

直到他閉上眼的那一刻,艾瑞克的瞳孔深處,依舊倒映著那名冷漠鋒利的聯盟國前任少將。

*

艾瑞克倒下不久,幾乎是同時,謝裏登飛撲上前,拿下了卡萊爾。

彼時的卡萊爾甚至仍然沒有放下手中的匕首,若不是他的雙手被反制住,毫無疑問他絕對能做出鞭屍的舉動。

如今的帝國剛恢覆生機,隨著艾瑞克的死亡也變得躁動了起來。

但這種局面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很快謝裏登就重新維持了往日秩序,一切和艾瑞克在位時沒什麽區別。

艾瑞克沒有子嗣,於是從旁支挑選了一名機靈乖巧的孩子培養,以擔當大權。

卡萊爾被關入了牢獄,焦頭爛額的謝裏登並沒有多餘的精力來處理他。

太子殿下的突然死亡留下太多的麻煩,甚至謝裏登無瑕去悲傷。

正因如此,等到局面穩定之後,他才在艾瑞克的寢宮裏發現了一封書信。

那是一封很早就寫好的信,收信人填的是謝裏登的名字。

信中究竟寫了什麽沒人知道,只是那晚謝裏登久久沒從寢宮中走出,整整待了一個晚上。

而在第二日,謝裏登突然下達了釋放卡萊爾的命令,同時掀起了一件塵封已久的舊案。

——裴肆之少將的叛國案。

他重新召開軍事法庭,逐一推翻了當時所有控告裴肆之的罪名,也包括當時出場的一些人證。

他們說出了當時被長老會威脅,朝裴肆之身上潑臟水的事情,也愧疚痛苦的表示自己的過錯。

一時間竟在整個國度都鬧的沸沸揚揚。

不論真假,所有人都在為裴肆之懺悔,祈求他的諒解。

謝裏登對外宣稱尋到了裴肆之的屍骨,為他舉辦了一場最為盛大的入葬儀式。

在帝國的中央,安靜屹立在那裏的墓碑前鮮花不斷,每日都有人來探望,再靜悄悄的離去。

那些證人們在法庭上的坦白,也被投放到帝國境內所有光腦投屏上。

剛從牢獄中走出來的卡萊爾擡頭望著不遠處的大屏幕。

看著那些熟悉的臉做出陌生的表情。

從當年的怒氣憤慨到現在的痛哭流涕,竟是看不出什麽區別來。

卡萊爾扯了扯唇角,格外譏誚的笑了。

時隔數年,裴肆之終於拿到了遲來的清白。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曾經的長老會,如今的帝國,不論是汙蔑還是澄清,都不過是上位人虛偽的作態。

而隊長,終究回不來了。

——

——

——

新皇登基,本是一件值得普天同慶的事情,但此時的京城氛圍卻格外壓抑。

路上人丁稀落,即使偶爾能見到幾個行人,也是腳步匆匆的樣子,恨不得立刻鉆進家門。

以往大街上吆喝的商販也銷聲匿跡了。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新皇的黴頭。

新皇登基的過程就像歷史上任何一位皇子般,勾心鬥角,權勢利益。

踩著無數兄弟的鮮血登基。

唯一不同的是,當今聖上的兄弟並沒有死,而是被發配到了荒蠻之地,生死由天。

偶有幾個膽子大的,還敢低聲在飯桌前議論幾句。

“聽說這兩天聖上搜查出了沈相貪汙受賄的證據。你們說,皇上會怎麽對待沈相?”

“要我看呀,估摸著就是抄家流放唄。”

“倒是可憐了沈相,身子骨本來就弱,這一流放焉能留住性命。”

“沈相為人清廉,你我皆知,貪汙怕不是由頭罷了。”

“畢竟當初誰也沒想到最後登上皇位的竟然不是靖王,沈相作為靖王的派系之一,恐怕也得不到什麽好結果。”

“噓,你們膽子也忒大了,這兩位也是我們平頭百姓能議論的?噤聲噤聲!”

眼見著他們的話題愈發朝著危險的邊緣走,有人連忙打斷了對話。

於是大家也都閉口不言了。

與此同時,被整個京城密切關註著的丞相府中,一襲白衣平躺在床上的男人睫毛輕顫。

那是一個用言語無法描述的男子。

氣質溫潤如玉,身如玉樹,但嘴唇輕抿起來時又帶上了些清冷淡然。

貼身的純白內襯勾勒出他瘦削的腰身,一點泛著淡粉色的淚痣墜在眼角,平白添上絲絲惑人情愫。

他的唇瓣毫無血色,仿若剛大病一場,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在房間中響起。

等這一通咳嗽過去,男人重新開口,這次卻是在和空氣說話。

“這就是新的世界了?”

【是的宿主!同時上個世界結算的積分也到賬啦~】

【任務完成的獎勵,加上成就積分一些其他的來源,一共獲得了23800積分,已經放入餘額中】

001歡欣雀躍的聲音蹦出,它勤勤懇懇盤點著第一個任務世界的收獲,越看越開心。

床上的男子,也就是裴肆之輕笑著,等到001計算完所有積分,才對它說道。

【小零,把劇情和任務要求傳輸給我吧】

【好的宿主!】

這是一個架空的古代世界,楚為國姓。

原主名為沈端硯,出身名門,才華橫溢,被先皇立為丞相。

他深受先皇信任,在朝堂上幾乎是一人天下,黨羽遍布。

原主很快就憑一己之力捋清如同亂麻般的朝政,站穩第一權臣的腳跟。

如果說他有什麽失誤決策的話,莫過於這次的奪嫡之爭。

沈端硯扶持身為嫡長子的大殿下靖王,但最後繼位的卻是三殿下離王。

歷來站錯位的權臣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況且人人皆知,靖王離王兩人向來不合。

離王剛登基,就明升暗貶,將靖王發配到了地處偏僻,人盡罕見的黔州。

緊接著就用貪汙腐敗的理由要求徹查沈端硯一家,目前案件已經交由大理寺負責。

為此沈端硯特意入宮求見皇上,卻一直被閉門不見。

原主身體本就不好,長時間在烈日照耀下,最後沒撐住昏迷過去。

現在正是醒來的第二日。

裴肆之稍微捋了一下現狀。

“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是離王,也就是皇帝楚淵?”

【是的宿主】

【離王楚淵,先皇第三子,現已登基為帝】

【楚淵小時候不受先皇喜愛,經常缺衣少食,被靖王楚應彥及其玩伴毆打取樂,仇怨就此結下】

【離王手段狠辣陰毒,在一次狩獵活動中派人廢了靖王的雙腿,雖然救治及時,可是也留下來跛腳的毛病】

【跛腳的皇子註定與皇位無緣,加之二皇子生性不愛權勢,很早就自領封地,遠離京城,先皇病逝後楚淵成為皇帝】

【本次的任務依舊是攻略氣運之子,並達成BE結局】

裴肆之似笑非笑,眼角的淚痣隨著他的笑意微微上揚。

“你真會挑,這次開局又是這樣的地獄難度。”

001有些心虛:【我也不想的……這都是隨機選擇的】

“罷了,這個身份也不是不能用,最多就是費點功夫。”

正當裴肆之閉目接收原主的記憶時,外頭似乎有人聽到裏面有動靜,一道清脆的女聲隔著房門外喚著。

“沈大人,您醒了嗎?”

“嗯,進來吧。”

外面站著的是他的貼身侍女倚雲,從小跟著沈端硯長大的。

穿著一身紫衣的女子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她手中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臉上寫滿了擔憂,又在盡力克制著自己不展現出來。

“沈大人,您先把藥喝了吧。”

倚雲望著裴肆之蒼白的臉色,語氣格外小心翼翼道。

“嗯。”

裴肆之支起身子,從倚雲手裏接過那碗湯藥,面不改色一口喝下。

苦澀如麻的中藥劃過裴肆之的喉嚨,即使是已經咽下,也殘留著說不清的難聞氣味,久久不散。

好苦……

裴肆之簡直是用了自己平生最好的演技才能保持臉色不變。

他真怕一個不小心齜牙咧嘴,直接崩人設垂直彈出任務世界。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裴肆之心中冒出。

【小零,我該不會要一直喝這個藥吧?】

【是哎,原主人設之一就是病弱,要靠中藥釣著命】

裴肆之眼前一黑。

他覺得,自己遭遇了任務滑鐵盧。

小黑屋?沒關系。

虐戀?沒關系。

相愛相殺?更是完全能接受。

但是喝藥這件事,真是一如既往的難以接受。

而這熟悉的苦味更是勾起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

裴肆之小時候脾氣不好,長大之後更甚,經常和其他人約架,身上的傷都沒消失過。

那時候有個人從始至終都陪著他身邊,盯著裴肆之喝藥。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點苦色和不耐煩的表情,就會忙不疊的找來冰糖,緊張兮兮地哄著裴肆之。

但後來,那個口口聲聲說著會哄自己一輩子的人,最後卻從他的世界裏消失,直至再也不見。

裴肆之出神了片刻,又意識到什麽,表情肉眼可見的陰沈下來。

他輕輕搖頭,將腦海中不該出現的那個人影甩走。

這一打岔,導致裴肆之的心情有些低落。

他心情不好,就喜歡搞點事,折騰別人。

【走吧,讓我們去看看這個傳言中陰郁狠毒的氣運之子】

裴肆之微微瞇起眼睛,笑意盈盈。

“倚雲,準備轎子,我要入宮。”

等嘴裏的苦味散去,裴肆之輕聲對倚雲說道。

倚雲回想著昨日眼睜睜看著自家大人昏厥,卻束手無策幹著急的滋味,一下子紅了眼眶,隱隱帶著哭腔。

“大人,您今日在府中休憩一下吧,不要再入宮了,您的身子會受不了的……”

“莫擔憂,我終歸是要面對這些的。”

最後裴肆之還是坐上了前往皇宮的步輦。

*

“沈大人,皇上正在小憩,吩咐過任何人都不能來打擾,請恕老奴無法進去通傳一聲。”

裴肆之溫和朝那名總管太監笑了笑,沒有為難他。

“不勞煩常公公,我等在這裏便是。”

見狀常生也就不在多言,同時心下嘆了口氣。

他們都心知肚明,楚淵哪裏是在小憩,分明是故意找個由頭刁難沈端硯。

但沒辦法,裴肆之只能站在殿外,等待著對方願意見他的時候。

倚雲急匆匆拿出紙傘,撐在裴肆之的頭頂,幫他稍微遮擋一下。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隨著時間的推移,日頭都逐漸移到了頂上,在肆無忌憚揮發著自己的光芒。

長樂殿中始終靜謐,任由裴肆之在外等了兩個時辰,也沒出聲喚他進來。

裴肆之倒也清楚他怕是沒怎麽輕易見到楚淵。

畢竟這一看就是對方要逼沈端硯主動示弱,不互相拉扯個十天半月,怕是出不來結果。

但裴肆之可沒打算和他拉扯。

【小零,兌換一個“防雨防曬我依舊美麗”道具】

【已兌換,道具生效中~】

和這個道具名字一樣,即使你身處大雨滂沱中,即使你被烈陽高曬,也依舊會保持脆弱的美麗。

時效不長,兌換積分只需要八百,與之相應也只能維持半天時間。

不過已經夠用了。

裴肆之長身玉立站在陰影處,沈默良久,他緩步向前走了些,走出紙傘外,正正站在殿門外。

接著他一只腿微微屈起,同時掀起白色長袍,低垂著眉眼,竟是徑直跪在了那裏!

“臣,懇請陛下,莫要牽連沈家其餘無辜之人。”

“臣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和過錯。”

他的聲線溫雅柔和,卻又擲地有聲,字字句句懇切異常,宛如石子砸進所有人心中,掀起陣陣浪潮。

瘦削的後背筆挺,如同白楊樹般挺秀堅韌,又帶著他特有的溫潤清冷。

即使跪在地上,姿態也依舊靜寧安然。

倚雲險些驚呼出聲,又慌亂捂住嘴,目光心痛又不忍,只能勉強扭過頭。

常生見狀連忙上前,急聲喚道:“哎喲,沈大人您身上還有病,這是何必呢?等陛下醒了自然就喚您進去了。”

裴肆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提醒,從始至終不置一詞。

他就那樣跪著,跪到烈陽高照,跪到夕陽半落。

薄薄的外衫幾近被汗水打濕,清晰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

微風輕輕吹過他的發絲,露出他淺淡琉璃般的瞳色。

跪的時間久了,從膝蓋處到小腿處已經失去感知,只能察覺到麻木的痛。

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冰寒讓裴肆之微微打著顫,不受控制的發抖。

一滴又一滴的冷汗從他的額間落到下巴,又砸到地面。

這副場景光是外人看著都要下意識感覺到痛苦,可裴肆之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著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的膚色是一種常年不見光的病態白皙,但被咬的泛紅的唇合在一起看,竟帶著一些難以言說的誘人。

眼尾點綴著的淡色淚痣更是添了些多情。

這一幕全然被藏在暗處的某人看在眼裏。

又過了一個時辰,這漫漫時間成了裴肆之最難熬的折磨,輕微動一動就傳來鉆心徹骨的疼痛。

倚雲焦急著望著裴肆之跪著的身影,心像是在火焰上反覆熔煉,卻又毫無辦法。

沈大人的病癥是娘胎裏帶著的,從小都被沈家父兄好生養著,不敢受涼,生怕他哪一日病癥加重,留下後遺癥。

這下短短幾日功夫就這般糟蹋身體,即使是正常人怕也受不了,更何況是身體本就羸弱的沈端硯。

但他卻不能倒下。

如果倒在這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東流。

他的父親,兄長嫂嫂,沈家上下百十號人口的性命,此時都掛在沈端硯一人身上。

貪汙受賄的罪名可大可小,全看皇帝的心情定義。

一個不小心,牽連全家流放都是幸運的,說不定還會有殺頭之災。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裴肆之的視線都已經無法聚焦,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白茫茫一片。

甚至有一種渾身輕飄飄的往下墜的感覺。

昏昏沈沈落入黑暗前,遙遠如同在彼岸,又宛如天籟般的聲音終於響起。

“沈大人,聖上叫您進去呢。”

而此時天色漸暗,最後一抹夕陽剛剛消散在天邊。

常生總算看到自家陛下有了動靜,心下暗松了口氣,著急忙慌的叫裴肆之起來。

倚雲早就候在一旁,忙攙扶著裴肆之起身。

許久沒有動彈,加之過於酸軟的膝蓋,讓裴肆之完全站不穩,近半的氣力都不得不依靠著倚雲的手臂。

動作牽起神經,遲鈍的麻木感在此時才浮上身體,像是針紮般的刺痛感。

但此時裴肆之已經顧不上這麽多了。

他剛剛站穩,就松開了倚雲的手,踉蹌著跟在常生身後,走入了殿內。

常生有些心驚膽戰,手始終虛扶著一側,生怕裴肆之摔倒。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盡管裴肆之走的很慢,但每一步的落點都很紮實,走的竟然還算平穩。

從他挺直的腰桿上完全看不出跪了近四個時辰。

等到裴肆之步伐緩慢走到殿前,一襲玄色衣裳的男人已經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面。

他鼻梁硬挺,劍眉斜飛,眼眸細長又蘊含著淩厲,遠遠望去冷峻異常。

男人居高臨下的睨著裴肆之,眼神玩味。

他慢條斯理斟了一杯茶,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關於沈家貪汙受賄,大理寺自然會秉公處理,沈相此番入宮,倒是讓朕很為難。”

“臣來此只想懇求陛下開恩,放我父兄一條生路,不要牽連其他人。”

裴肆之剛一進來,還尚未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就再度踉蹌著跪下。

重重的膝蓋碰撞聲聽的人生疼,但裴肆之竟沒什麽表情變化,只是繃緊了臉色。

“沈相倒是能屈能伸,當年你那般看重朕那親愛的大皇兄,若是將你流放到他那裏,怕是也會心生歡喜吧。”

“或許還會和皇兄一同起兵逼朕退位。”

楚淵似笑非笑,幽深的眸子折射出陰翳的寒光。

裴肆之無言。

先前的立場他無從辯駁,也無力解釋,只是眼神黯淡了一點。

楚淵瞇起眼睛,饒有興趣的打量著裴肆之瘦削的身體。

先前被打濕的衣衫尚未幹燥,隱隱約約透出些弧度。

即使完全看不清,也讓人忍不住把視線放在上面。

美人美在骨,莫過於此。

半晌楚淵才移開視線,隨即走至裴肆之的眼前,俯身上前掐住他的下巴,戲謔開口。

“既如此,朕倒是有一個好意見。”

“沈相不若主動卸職,以戲子的身份入住後宮伶人館,有你在朕自然會放心。”

丞相成為戲子,入住後宮……

毫無疑問這是楚淵擺在明面上對他的羞辱。

不管裴肆之選什麽,最終的結果都對他百利無一害。

拒絕,那就等待著沈家所有人跟著自己被流放。

同意,順理成章收回權勢,沈端硯作為質子待在楚淵身邊,不用擔心沈家轉頭投靠靖王。

但其實沈端硯的選擇早已註定。

他只有一條路能走。

【這個氣運之子可真會算計,不過倒是我喜歡的個性】

裴肆之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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