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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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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緣

34緣

漣曇樾癱在床上,耳朵裏只有噪音,那嘈雜的聲響如同一群瘋狂的蜜蜂在耳邊肆虐,嗡嗡作響,讓他的腦袋快要炸開。

他空洞地看著天花板,上空不停在旋轉,原本平整的天花板此刻變成了一個扭曲的漩渦,各種形狀扭曲成不規則的人臉,那些人臉表情猙獰,似笑非笑,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與恐怖。

這些扭曲的影像好似也在擠壓著他胸腔裏為數不多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石,令他喘不過氣來。

恍惚間,好像有血滴落在他的臉上,溫熱且粘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甚至滲進了他的眼球中,刺痛感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一片,血色彌漫了整個視野。

與此同時,他感覺有惡魔在啃食著自己的軀體,尖銳的爪子撕裂他的肌膚,獠牙咬碎他的骨頭,每一寸身體都承受著難以忍受的劇痛。可他卻發不出來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無論怎樣用力,都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世界隔絕,孤立無援。

他像個惡心的蛆蟲,朝著不知名的方向蠕動。

……

十一月的杭州,冷意裹挾著城市的繁忙。細密的冬雨如針,冷冷地刺在行人身上,街頭巷尾滿是行色匆匆的身影。

漣曇樾坐在布置奢華卻略顯俗氣的沙發上,周圍的一切裝飾都散發著暴發戶式的張揚,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猶如鶴墜汙泥。

富商站在一旁,神色焦急又諂媚,對著漣曇樾低聲呵斥:“等會他就過來了,你別像這樣掛著個臉。咱們能不能有點眼力見兒,這可是個大客戶!”

漣曇樾微微皺眉,目光望向窗外,對富商的話充耳不聞。

“小樾啊,都長這麽大了。”一個梳著油光水滑大背頭的男人邁著方步走進來,腳蹬鋥亮的小尖鞋,每一步都踏得刻意又響亮。

富商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點頭哈腰地寒暄著,那姿態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那時也是這樣的場景。少年被富商拉著,穿梭在形形色色的權貴之間。富商滿臉堆笑地向人展示:“這孩子的畫可是得了大獎,您看看能賣多少錢?”

“他畫的?”男人撇著眉頭,眼中滿是狐疑,上下打量著漣曇樾。

好像賣的不是畫,而是他這個人。

但這也並無不同,他們都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他畫得不錯,有沒有想過當槍手?”男人湊近富商,壓低聲音說道,“就是畫贗品。”

此後,少年沒日沒夜地畫,他的畫作成了富商向上攀爬的敲門磚。他的血肉滋養了

富商貪婪地索取著,“你多畫一些,我身邊那些老板的小孩的作業要用。”

少年毫不猶豫地拒絕:“不畫。”

“不畫?不畫你想幹什麽?我把你領回來,供你吃,供你喝,你說你不畫!”富商惱羞成怒,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用力拖拽,“過來!”

“我不要再給你畫了!”少年大聲反抗,有些憤怒。

“啪!”富商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惡狠狠地罵道:“得獎了,就以為老子管不住你了我讓你畫,你就得給我畫!”

少年被打得一個踉蹌,撞在畫架上,顏料四濺,畫布散落一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母親的書信也隨之飄落。富商看到,一把撿起,讀著信上的內容:“你已經很久沒有來信了,我一直反覆看你之前的畫,你很有天賦,但表達不夠有情緒……”

他氣得渾身發抖,將書信撕得粉碎,咆哮道:“誰允許你和她聯系的!”

少年看著碎片如雪花般飄落,嘴裏喃喃自語:“沒有,沒有…”

窗臺上的曇花盆栽遭蛀蟲侵襲,花葉不堪啃咬,紛紛飄落、碎散。

此時,富商手拍在漣曇樾肩膀上,用力將他推到那人面前,他猛地一抖,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要不是有您,他哪有今天啊?”富商滿臉討好地說道。

漣曇樾側身閃開,眼神中滿是厭惡。

又是那些不變的話題,關於利益,關於交易,他不知聽過多少遍。他不懂,為什麽富商這麽多年還是那麽愚蠢、貪財,眼界低到極致,在名利的泥沼裏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最近想籌備辦個畫廊,小漣的作品能不能授權給伯伯啊?”那人端著酒杯,假惺惺地朝漣曇樾敬酒。

“當然行,讓小漣重新給你畫!”富商搶著回答,漣曇樾像是他的私有財產。

見漣曇樾沒有動靜,富商臉上露出不悅之色。

漣曇樾聽不下去了,起身離開。

富商急忙追出去,喊道:“你去哪?”

“你是不是賣我畫了?”漣曇樾停下腳步,質問。

富商靠股票起家,財富起伏不定,一時富貴,一時跌落。此刻被質問,他支支吾吾,最後咬咬牙承認:“是,你那些畫放在家裏放著也是放著。”

想起離開的時候,他毅然決然地燒了畫室。

富商驚慌失措地指揮著人救火,那慌亂的模樣讓他感到些快意。

少年離開了,迎著風笑得暢快,背後火焰升騰,燒掉的是他不堪的過去。

漣曇樾嘆了一口氣,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如今的身家富貴,畫作在市面上一畫難求,那些放在家中的畫,倘若拿到市面上,必將引起轟動。可這富商偏偏用了最愚蠢的辦法,賣了最少的錢。到頭來,還對那人卑躬屈膝,分不清主次,這才是最讓他感到侮辱的。

“你賣少了。”漣曇樾看著富商,平靜地笑了。

富商一楞,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吼道:“怎麽可能?!”那代理可是跟他合作了十幾年,在他心中,那就是專業和權威的象征。

漣曇樾看著他可悲的模樣,微微搖頭:“你以為你抓住了賺錢的機會,實際上你不過是在蠅頭小利裏打轉。你根本不懂藝術,更不懂我價值,不懂市場的運作,更不懂人心。”

和他說得每一句話,都讓他覺得惡心。

富商漲紅了臉,爭辯道:“我不懂?我在這商場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還能被你個小毛孩騙了?”

漣曇樾冷笑一聲:“你所謂的經驗,不過是讓你在狹隘的圈子裏固步自封。你真以為靠你自己和那些人吃吃喝喝,就能獲得一切?你看看你這些年,財富來來去去,卻始終沒有真正的底蘊。你拿著我的畫換來的錢,換來現在的一切,要是我不在了,你還剩下什麽?”

富商被說得無言以對,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惱羞成怒地吼道:“你個臭小子,老子現在管不了你了是吧!還敢和我頂嘴!”他雙眼圓睜,額頭上青筋暴起,往日裏那副虛偽的面具徹底被憤怒扯下。

幾個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鏢闖入富商家。他們表情冷峻,眼神犀利,徑直朝著存放畫作的地方走去,不由分說地將畫全部搶走。

“你們誰啊!私闖民宅我要報警!”富商的妻子驚慌失措地沖上前,張開雙臂試圖護住那些畫。

“是你的東西嗎你就拿!”一個保鏢面無表情,語氣冰冷,伸手便從婦人手中強行奪過畫作。婦人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周圍一片狼藉,畫作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淩亂的畫框和散落一地的雜物。

漣曇樾的手機上發來消息,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不多時,一輛黑色的豪車緩緩駛來,穩穩地停在面前。

漣曇樾看了富商一眼,一字一頓地說道:“以後別再拿我的畫去做這些蠢出升天的交易。”說完,他拉開車門,坐進車內,隨後關上了門。

富商楞在原地,望著漣曇樾遠去的背影,車子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氣得握緊拳頭,重重地哼了一聲,嘴裏不停地咒罵著。

海邊的廢棄建築孤獨地矗立著,海風呼嘯而過。頂層的墻壁上布滿了五彩斑斕的塗鴉,那些扭曲的線條和誇張的圖案,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又充滿生機。

漣曇樾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裏,身旁放著幾瓶酒,他手中握著畫筆,在畫布上肆意揮灑著。隨著他手臂的舞動,充滿壓抑與掙紮的畫面逐漸呈現出來。

身後不遠處,畫堆成了小山尖。

畫完了最後一筆,漣曇樾放下畫筆,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作品,眼神中沒有絲毫留戀。他站起身,將這幅畫輕輕地放在畫堆之上,隨後拿起一旁的酒精,緩緩地澆在畫堆上。刺鼻的酒精味彌漫在空氣中,與海風混合在一起。

他拿出火柴,輕輕一劃,火苗瞬間躥起,而後毫不猶豫地將火柴扔進畫堆,火勢兇猛,吞噬著那些畫作發出痛苦地掙紮、吶喊。

看著燃燒的畫堆,漣曇樾心中湧起一股暢快之感。

漣曇樾彎腰撿起地上的畫筆,畫筆上還殘留著未幹的暗紅色顏料,一點一點地往下掉落,在地面上形成不規則的圖案。

他慢慢地走向建築的邊緣,腳下的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隨時都會斷裂。站在邊緣,海風更加猛烈地吹打著他的身體,他的頭發隨風飄動。

漣曇樾望著遠處無邊無際的大海,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湧來,撞擊在礁石上,濺起高高的水花。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海風的吹拂。手中的畫筆在風中微微顫抖,暗紅色的顏料不斷地往下流淌。

筆曾經是他表達自我的工具,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的人生就是場荒誕戲劇,從被當作商品交易,到焚毀過往重生,無常的聚散皆是命運奇特饋贈。

終於,畫筆從高樓墜地,隨著一聲沈悶的響聲,畫筆落地,暗紅色的顏料四濺開來,如同盛開的血花,在地面上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痕跡。

火焰漸漸變小,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燼。

緣,玄而難測,失之難覓,得之是份。

房間裏彌漫著淺淡的暖色調,夕陽透過窗戶灑進來。

華譽逢坐在沙發上,那光恰好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修長的輪廓。

他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手中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給漣曇樾發的消息,然而對話框裏始終沒有新的回應。

百無聊賴之際,他擡眼望去,目光落在面前壁爐上擺放著的那副巨大畫作上。

畫中,一朵曇花在深邃的海洋中若隱若現,花瓣半掩在幽藍的海水裏,筆觸細膩,光影的處理更是絕妙。第一眼就讓人覺得它隨時都會在這片深海中消逝,又讓人覺得現在置身於那片海底世界,親眼目睹這朵曇花的綻放。

華譽逢的視線被這幅畫牢牢吸引,怎麽想到買這副畫的呢?當時在畫廊裏,這幅畫就那樣靜靜地掛在角落,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目光。他還記得初見這幅畫時,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在眾多風格各異的畫作中,它顯得那麽與眾不同。

這大概是覺得有緣吧。

他在心裏默默想著。

華譽逢垂眸看向手腕,腕間那一圈因編制手環而起的過敏紅痕映入眼底,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緣,妙不可言,求者自來,遇者即緣。

緣緣相生,念念互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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