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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除夕 楚寒衣只好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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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除夕 楚寒衣只好道:“我……

白梅原本以為山中多了個楚寒衣, 便能為這座清冷的歸寂山增添幾分人氣兒,然而一段時間過後,它才發現自己壓根錯得離譜。

大抵是真的將初見那日的落花當作了白梅歡迎自己的禮物, 楚寒衣來到歸寂山的這一個月中, 只要得了空閑,他便會來到白梅所在的地方, 一呆就是大半日的光陰。

也正是因此, 它迅速地摸清了楚寒衣的作息和喜好。

每日卯時一刻起床,做早功, 吃飯, 巳時前往素闕山聽學, 在素闕山用過午飯後回山, 修煉, 亥時入睡, 如此循環往覆。

白梅看著這樣的楚寒衣, 心中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它雖然從未出過歸寂山,但在每日從遠方傳來的山音中, 它能聽到那些獨屬於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鬧。楚寒衣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是什麽模樣, 它在心中也有一個大致的認知。

抱怨課業繁重, 吐槽師長嚴苛, 抑或是想要偷偷下山去玩,十幾歲的少年人,最是鮮活張揚的年歲,向來是憋不住話的。一字一句散在輕柔的山風中,統統傳到了白梅耳中。

但眼前的楚寒衣卻是不同的,甚至於有些格格不入。

明明年歲不大,楚寒衣卻穩重老成得不像十幾歲的小孩, 白梅甚至很少能在那張俊俏的臉蛋上看到其他的神情。喜悅、憤怒、苦悶,這些鮮活而真實的情緒,幾乎從未出現在楚寒衣的身上。

白梅並不是每日都醒著的,為了打發漫長的時間,他時不時也會陷入沈睡,但每當他醒來看到楚寒衣時,他都是獨自一個人。十幾歲的小少年一身白袍,身姿挺拔,腰間佩著一柄木劍,安安靜靜地坐在白梅身邊。他有時看書,有時練劍,偶爾困了便靠著梅樹闔眼小憩,仿佛一個人就能待到天荒地老似的。

白梅那時候不懂,只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不喜歡看他獨自一人的身影,至於原因,便不是它一棵樹能夠想明白的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楚寒衣依舊隔三岔五的往白梅這裏跑,白梅心情好時便會主動抖抖花枝,落下一場雪白的花雨,心情不好時,管他什麽楚寒衣,靈息一閉,直接昏睡個幾天幾夜也是常有的事。

從盛夏到隆冬,這一人一樹倒也建立起幾分淺薄的情誼來。

而真正熟稔起來,是在那年的除夕夜。

白梅不是人類,又生在仙山之中,遠離凡塵俗世,自然不知這些人間的節慶。對凡人來說意義重大的除夕,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平凡而無趣的一天。

大抵是年關將至,通天閣中也忙了起來,連帶著楚寒衣這個小弟子也少了許多空閑的時間,連著幾日都不見人影。

沒了楚寒衣,白梅一時也無事可做,它原本想如往常一般將靈息一閉,昏沈幾日,卻在陷入沈睡的前一秒看見了楚寒衣徐徐走來的身影。

漫天大雪之中,楚寒衣披著厚實的狐裘,手中提著一盞微弱的燭火,一步一步向它走來。

見他踏雪而來,白梅稍微清醒了幾分,心道:這人每日卯時起,亥時睡,雷打不動的,今日怎麽破了例?

楚寒衣走到白梅身旁,放下了手中的燈盞,白梅這才發現,這人將自己大剌剌的暴露在風雪之中不管不顧,倒是給手中的燈盞好好布了一層結界用以隔絕風雪。

真是好生奇怪的人,白梅兀自嘟囔著。

楚寒衣自然不知道白梅心中所想,他在樹根處為自己清出了一小片空地,隨後一屁股坐了上去,而那盞施了結界的燈盞則被他圈在懷裏。

他垂眸看著懷中跳躍的燭光,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說給他身旁的白梅:“今日是除夕。”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一人守歲,還有些不習慣……”他將頭靠在樹幹上,聲音淡淡:“娘親,我在歸寂山中一切都好,師尊是個很好的人,其他弟子們待我也十分和善,不必為我擔憂。”

他聲音一頓,微微低頭將大半張臉都埋進了狐裘中,聲音便顯得有些悶:“只是,大道三千,我還未尋到屬於我自己的路。雖然師尊總說世間萬物於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但我還是有些……我過去覺得,若我有朝一日拿起刀劍,定是為了護佑重要之人。可如今,你與父親都……”他話語一頓,語氣忽然有些哽咽:“我竟想不到該為誰執劍了。”

楚寒衣其實並非是仙門中人。

他出身於一個書香門第,自小學的不是修仙問道,而是君子六藝。在來到歸寂山之前,楚寒衣從未想過自己踏上這樣一條路。

白梅總覺得楚寒衣太過老成,沒有少年人的鮮活氣兒,但其實之前的楚寒衣並不是這樣的。他也曾有過策馬長街的少年意氣,會同友人抱怨夫子留下的課業繁雜,會耗費數日從城東趕到城西,只為看一眼花開。

楚寒衣本該一直這樣下去,直到——

南淵動亂,妖魔橫生。

楚家所在的漣州,便是妖魔妄圖踏入北域所要經過的第一個地方。

而楚寒衣的父母,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便是死在了那一場大禍之中。

楚家上下,唯有一個楚寒衣被前來平亂的蒼瑯真人救下,保住了一條性命。

也是自那日開始,他變得內斂而沈穩,仿若一夜之間長大成人。

但無論再怎麽沈穩,終究是個十餘歲的少年,那些平日裏無法訴諸於口的疲憊、難過和委屈,都在這個雪夜中盡數爆發。

明明去年的除夕夜還是一家人團團圓圓地湊在一起守歲,怎麽才短短一年時間,便天翻地覆了呢?他怎麽也沒想到,過去無數個日子中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場景,竟成了他再也無法觸碰的一場幻夢。

直到眼前的燭光變得模糊不清,楚寒衣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哭。他怔楞地攤開手掌,隨後便有豆大的淚滴一顆接著一顆,盡數滾進了他白皙的掌心,化為一灘小小的水漬。

他深深呼了幾口氣想要平覆下來,奈何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受控制,劈裏啪啦地直往下掉。楚寒衣硬生生憋了一會,發現實在忍不住淚意,索性不再管它,任由眼淚打濕了雪白的狐裘。

反正這裏除了他,就只有一株白梅,沒有其他人會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樣子。

楚寒衣這麽想著,隨即有些自暴自棄地放下了抹眼淚的手,卻在下一瞬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嘖聲。

那聲音很輕很輕,摻雜著耳邊呼嘯的風雪聲,令人難以捕捉。

但楚寒衣確信,他聽到了。

他不動聲色地摸上了腰間佩著的木劍,語氣戒備:“誰?”

那道聲音似乎輕嗤了一聲,語氣懶洋洋的:“你猜猜我是誰。”

那聲音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語調是少年人獨有的明快張揚,如山澗清泉,又如珠落玉盤,十分悅耳。只是這人一把好嗓子,說話的語氣卻帶著懶散的調侃,漫不經心的仿佛在逗弄什麽小鳥雀一般。

楚寒衣神色微冷,面色沈了下來。

但無奈他才剛剛哭過,一雙鳳眼尚泛著水光,眼瞼出也是緋紅一片,所以哪怕此時此刻刻意做出嚴肅的神情,卻依舊沒什麽攻擊性。

那聲音見他一直冷著臉不說話,語氣也不由得生硬了幾分:“躲在我的地盤哭,還不許我說句話了?”

楚寒衣的神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騰的一下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後的白梅。

“你……”楚寒衣有些遲疑地開口:“你竟然已經啟智了。”

白梅無語道:“你師尊沒同你說過嗎?早在他渡大乘中期的雷劫時我就已經生了靈智了。”

楚寒衣聞言搖搖頭,神情仍有些懵然:“師尊他不曾說過這些。”

白梅:“算了,沒說過就沒說過吧,反正你現在也知道了。”

“深更半夜的,你不去睡覺,在這哭什麽?”它說話的語氣一頓,誠心實意地問道:“你師父沒了?”

楚寒衣一哽:“胡說什麽,我師尊他好好的。”

得了答案,白梅的語氣更不解了:“既然你師父沒事,那你哭什麽?過去也沒見你這麽愛哭啊。”

楚寒衣這才後知後覺有些羞赧,他抿了抿唇瓣,無所適從道:“我……”

見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白梅也懶得同他刨根問底,索性換了個話題:“你剛才說的除夕是什麽?”

聽白梅忽然換了問題,楚寒衣莫名松了一口氣,道:“新歲換舊歲,除夕便是一年中的最後一天,是人間團圓的日子。”

白梅:“那你怎麽不去與家人團圓?”

楚寒衣沈默了一會兒,語氣古怪道:“我方才自言自語說的那些,你沒聽見?”

白梅不耐地“嘖”了一聲,抱怨道:“你在那裏又哭又說話,我光是忍受你的哭聲就足夠煩心了,還要讓我仔細分辨你說了什麽嗎?你講點道理吧。”

楚寒衣伸手摸了摸鼻尖,含混道:“抱歉,我沒想打擾你的,以後不會了。”

白梅哼了一聲:“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楚寒衣只好道:“我已經無家可回了。”

白梅似乎沒料到他的回答,少見地沈默了一會兒。

“那你師父呢?你怎麽不去同他一起過節?”白梅問道。

楚寒衣語氣平平:“師尊在閉關。況且就算師尊沒有閉關,他也不會同我過這些節日的。”

白梅不解:“為何?我瞧他待你不錯。”

楚寒衣:“師尊自然是待我極好的。只是他修習無情道多年,紅塵中的這些俗事於他而言到底是負累。我不願讓師尊為難。”

白梅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一人一樹相顧沈默了半晌,白梅忍不住開口道:“所以你是因為一個人過除夕難過才哭的?”

楚寒衣下意識想反駁不全是因為這個,但轉念一想,自己最狼狽的樣子都已經讓這樹見過了,承認了又何妨?

提著燈盞的指尖微微蜷縮,楚寒衣收回了落在白梅身上的目光。他略微偏過頭去,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悶悶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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