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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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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向生

我下床穿上鞋,這應該是我近期第一次憑借自己的力氣下床,腿腳睡得都僵硬了,下床在二樓轉悠了一圈,感覺身體熱起來之後,我才扶著木樓梯緩慢地挪下去。

哪知一樓的地毯上坐了一大幫子人,一排眼神齊刷刷地朝我掃過來,我當場僵在了樓梯上。

白神仙最先看到了我,他立刻給了坐在他對面的陳蒼海一個眼神,陳蒼海轉過頭看見我下來,連忙小跑著給我拿了外套過來給我披上。

“你才剛好,這些天註意保暖。”白神仙坐在地毯上自顧自地喝手邊的一杯茶。

我掃了一圈人,發現就只有白神仙坐得穩如泰山,他雖然說著讓我當心,態度上卻貌似並不擔憂我的生死。

他身邊那瘦而駝背的白胡子老頭在看見我的下一秒就站了起來。

老頭年紀很大,整個人幹瘦幹瘦的,皮膚都老得皺在了一起,他穿著一件粗布道袍,顯然他的年紀已經大到幾乎都看不清人了,渾濁的目光看向我時帶著一絲悵然而又覆雜的神情。

我知道這就是那位給我符水救我性命的道士。

老道瞇起眼睛來看我,他顫顫巍巍地朝我伸出來,路靈在一旁扶住他,我連忙也同時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托住了他朝我探出來的那只手。

“老先生……”我剛要道謝。

誰知那老道卻猛地一擡手:“莫要說話。”

他說完這句話,繼續朝我伸出手來,他的目光渾濁到沒有焦點,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路靈,路靈銳利的眼神示意我彎下腰去,我雖說心裏奇怪,但還是照做。

那道士的兩只手正好按在了我的眉心,然後開始依次按壓我的眉弓、顴骨,滾滾淚水隨之從眼眶中滑落,老道的情緒難得變得激動起來:“是他…是他……”

他的手從我的臉上緩緩移開,路靈就抽出隨身帶著的帕子給老道擦眼淚,不斷地撫著老道的後背,對他說一些叫他不要太過激動、對身體不好之類的話。

這時,窗邊站著的路樓淵忽然直起身體,從我邊上路過的時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收到信號,隨即跟他走出了吊樓,他腰上仍舊掛著那串銀鈴,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發出無比清脆的響聲,不吵鬧,反倒十分悅耳。

“他是葉老先生的舊部,葉老先生遣散人馬之後,他無處可去,想循著記憶回老家去,結果半路被抓了壯丁,他躲進山裏才逃過一劫,哪知這一呆就是半輩子,在我到來這裏之前,他就已經呆了很多年了。”

我一聽,問:“你是說,我太姥爺?”

路樓淵點了點頭,停在了院子裏,他單手把地上的一盆菜端到井邊,我繞過他去給他壓水,他就自然地坐在馬紮上開始洗菜。

“五道子說,你長得很像葉老先生,你昏迷的時候,他見了你一面,這才讓他願意跟我一起,哪怕翻山越嶺也要尋到害你的蠱種,找到救你的辦法。”路樓淵坦然地說。

“我中的是什麽蠱?”我問。

路樓淵說:“一種非常罕見的毒蟲,母蟲可以控制子蟲,我聽白醫說,你曾經收到過一封信,信上用紅顏料寫著一句古苗,雖然我沒有見過那封信,但我懷疑這種蟲的卵應該就在那附著在顏料上,你拆開的時候,子卵伴隨空氣被你吸進了身體裏。”

我剛想回點什麽,餘光就見路靈從吊樓上下來,相比與之前,路靈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非常難得地將她那潑墨般的長發全部放了下來,烏黑柔順的頭發再配上她那不可一世的精致面孔,反倒顯得殺氣更強了。

“寄件的人想害你。”她顯然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手裏拎了一壺藥酒,擡起一條腿,腳踩在井沿上,動作行雲流水十分瀟灑。

她停了停,又擡眼看向我:“這蠱雖然毒,但實際上進入你身體的子蟲量很少,如果換做是我,我想置你於死地,下猛料就好了,直接讓你一命嗚呼豈不更利落?”

路靈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很難不懷疑下毒人的良苦用心啊。”

我聽懂了她的意思,於是問:“你是覺得那寄信人是算好了蠱毒發作的時間,在確定我遇見路樓淵之後才操控蠱蟲發作,他並不是真心想讓我死,但是這樣做,會有什麽收益呢?”

路靈把腿放了下來,抱起手臂沖我點頭:“許久不見,看來你的心性確實比之前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像是有話沒有說完,但礙於路樓淵還在一旁,於是只能暫時終止,路樓淵確實不同於普通的路家人,他很會察言觀色,見到我們之間突然恢覆沈默,他便將洗菜的鐵盆端起來獨自走回了吊樓。

我看著他進屋的背影,眼前忽然感覺有些恍惚起來。

“他跟家主是一個院子裏的孩子。”路靈冷不丁地說。

我看她一眼,她也瞥我一眼,然後繼續說:

“家主能力強,但小樓性格更好,上一任的掌燈人本來更主意小樓為家主,所以原本來湘南的計劃中,並沒有小樓的名字,可我們實在沒想到,他自己買了車票,也藏進了臨行隊伍裏,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他早已跟隨隊伍離開了。”

她深呼了一口氣:“後面的事,你應該猜得到,我們派到湘南的隊伍全軍覆沒,家主那一代,足足三十多個路家的絕頂高手,全被那屍洞吞了,連骨頭渣都沒留下。”

我很震驚:“三十多人?”

路靈點點頭:“你沒聽錯,湘南一行大大削減了路家這一代人的實力,你去蘇州的時候在宅子裏見到過和路阿爻差不多年紀的人嗎?”

她這樣一說,我突然楞住了,在路家的時候,我只記得他們院子是挺多的,路阿爻那個院子尤其大,但貌似只住了他和兩個老人家,其他房間都是空著的,當時我還感到奇怪,現在倒是明了了,那些房間的主人,應該都是死在這裏了。

“小樓沒往深了進,最後拼死背出來幾具屍體,完整的只有一具,其他都殘缺不全,我來看過他,勸過他,但他還是決定不回去。”路靈搖了搖頭。

我聽著路靈難得發自內心的講述,如果我沒算錯的話,她也是跟路阿爻一輩的路家孩子,在路家,一輩的孩子在十三歲前都會被分在一個院子裏,等長大之後選出家主,再各自分開,那麽她跟葬身於此的三十多個孩子應該都是兒時玩伴。

我已經能想象到,得知死訊的她一一擺放這些人靈牌的時候心中到底該有多麽難過,這樣的痛苦,我僅僅是經歷過一次就已經成了心魔了,那她呢?

我的目光在路靈身上停留了很久,但最終沒有像從前那樣勸慰些什麽,因為經歷過那些事之後,我明白這種事不是一兩句輕描淡寫的寬慰就能放下的,這些傷疤,是一輩子都要留在皮肉上的,也是無論用什麽靈丹妙藥都撫不平的。

“你剛才,想說什麽?”我平淡地開口。

路靈被我一句話問的回了神,她輕笑道:“我想說,你變了很多,那天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你睡在床上,我幾乎沒有認出你。”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除了那冒尖的胡茬,並不覺得自己有些什麽變化。

“是嗎?沒有吧,肯定是我當時快要死了,太憔悴了,所以你才沒認出來。”

路靈卻無奈地搖了搖頭,顯然她並不同意我這個說法,但她也沒有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意思,我也就保持了和她步調一致的沈默。

其實我知道自己心裏有很多問題,但問的多了難免顯得矯情,路家人邊界感很強,想必路靈也不想讓我打聽太多他們家的事,索性我就換了個方面的東西問。

“你們是在哪兒找到母蟲的?”

“在一處山峰的洞穴裏,那個地方很陡峭,沒有路,你去不了。”

“哦。”

“他很好,你不用擔心。”

“啊?”我大腦空白了一下,沒反應過來路靈在說些什麽。

路靈狠狠剜了我一眼,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小聲威脅道:“我是瞞著家裏出來的,你回去之後,最好不要把在這裏見到我的事情說出去,不然我保證你絕對活不到第二天。”

我被她逼到井邊,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摔得我屁股隱隱作痛,但我的頭腦仍舊保持著清醒,現在的我可沒有那麽容易被嚇到。

我擡眼和她對視:“路阿爻不知道你來這兒?”

“不知道。”

“我走之後他提到過我嗎?”

“沒有。”

“那你來這兒屬於個人行為?”

“算是吧。”

“那你是出於什麽目的來救我的命的?按道理說,你不應該盼望我早點死才對嗎?這樣就不會再有人來糾纏你們唯一的東家了。”我歪了歪頭,眼神清澈,“不是嗎?”

她被我問得一下噎住了。

“是他讓你盯著我的?”

“不是,”路靈被我問惱了,她拔出腰間的刀拍打我的臉,刀尖很有分寸地從我的脖子邊劃過,她說,“我說不是就不是,你說話最好過過腦子,別太得意忘形了,再惹我生氣,我就把你打進地裏。”

我看著她惱羞成怒,笑了起來。

我這一笑,路靈顯然也發覺了自己的失態,收了手,把刀重新插回腰間,重新恢覆了那副高貴冷艷大小姐的做派。

這時,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於是我問:“當初,你們為什麽要派那麽多人去湘南?”

路靈冷冷瞥了我一眼,我本以為她不會回答,結果她卻說:“為了尋找活下去的方法。”

“什麽?”我甚至懷疑自己聽岔了。

路靈卻平靜而坦然:

“因為我們懷疑,我們應該不是天生就短命,這種狀況應該不是一開始就存在。”

我盤起了腿,坐在地上:“怎麽說?”

“路家有幾本古籍殘頁上曾經標註了這個地點,但家族在悠長的歷史中出現過幾次嚴重的斷代,所以祖上並沒有能夠留下來什麽富有價值的線索,”

“不過路家重組後,第三十二代掌燈人從古籍中發現了問題所在,繼而組織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調查,他們以羅盤定位出了殘頁上的具體位置,並派人進行測繪和勘探,但當時的結果十分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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