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出擊

關燈
再出擊

眼前人正朝自己無聲流淚,淚水洶湧地匯聚到下巴尖,那情狀遠遠超出了“難過”範疇,全然沈浸在一種漫長的悲傷氛圍中去了。

就好像多看一眼人就會消失。眼睛只敢悄悄瞥著,鼻尖泛紅、眼尾發青,嘴唇卻蒼白,一向傲氣的家夥此刻竟有些落水狗似的可憐。

可惜郁琛無法共情。

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裏攥著背包帶子,拿腳尖來回摩挲地面。內心只想立刻換下衣服沖個澡,摸點零食吃,再美美睡上一覺。

可該死的怎麽就去打招呼了呢!

他咬著腮幫子慢慢挪過去,那束目光也悄悄跟著走,很快兩人隔開半臂面對面。郁琛一揚下巴,對方居然一下子後退了半步。

……幹什麽玩意兒?

郁琛閉嘴不說話了,晶亮的眼睛問詢般瞪著駱悠明,誓要得一個解釋。

可“電線桿子”不僅癱了還啞了,嘴巴張合半天沒蹦出半個字,失而覆得讓心臟變脆,膽量減小,好似活人成了面粉,多吹口氣就又跑了。

郁琛失聯的第一個晚上,駱悠明做了整晚亂夢。

手機被打到發燙,竭盡人脈找尋無果,心跳如暴雨中的浮萍無助顛簸。原來自以為良好地滲透進心上人生活,到頭也不過是層隨時可卸的外衣而已。

然而此刻再多挫敗,跟對方多年煎熬一比瞬間丟光了同情票。曾經郁琛的喜歡再濃烈,而今也跟剝洋蔥似的一層層磨沒了。

駱悠明一度不相信,甚至懷揣僥幸黏著人試探。然後發現,郁琛和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不會再對越界的親密大驚小怪了。可這還不算——

他冰涼的臉頰陡然接觸熱意,一轉頭就被牢牢托進掌心。

“你大晚上戳在我樓下想幹什麽?”

“……你去咳,去哪兒了?”

開口幹啞,等駱悠明找回聲音郁琛也收回了手。他趕緊撫上剛才被碰到的地方,卻聽對方隨意道:“出差了,你還沒說你在這幹嗎。”

餘溫散了,駱悠明自顧自小聲說:“我找了你一星期,怎麽都聯系不上,出差也能接電話呀……”

說罷,掩飾般望著人背後透出暖光的樓棟。郁琛看穿他的意圖,就如駱悠明也一度清楚他的想法那樣。

“信號不好,我也沒辦法。”郁琛無奈地說,久違的甜笑給臉蛋染上靚色,漂亮而深邃,“很晚了,有什麽事線上聯系吧。”說完提了提背包,直白趕人。

“哦,好。”

“不是不請你上去啊,”郁琛皺著眉補充,“家裏……不太方便。”

“……好。”

.

山裏的一周快得像翻書,似乎帶走了些什麽,卻也帶來了更多。郁琛重回工位插上電源,手握壓感筆,還感覺有些恍惚。

回來後,老板第一時間知道了他入圍朗曼畫展的好消息,於是大方請客,在一家新疆菜館包圓了項目組四人的午餐。席間,三個沾光的家夥把人一通亂吹,靦腆的老板也開起玩笑來,郁琛全程沒合攏嘴,不是吃就是笑,氣氛非常明亮。

“你決定了?家裏怎麽說?”

青年嚼著肉串,點頭:“我自己決定就好。”

“好,”老板給他添了杯茶,“等你回來。”

郁琛趕忙雙手端起抿了一口,似乎想到什麽,眼珠顫了顫。

.

這天下班後,郁琛貓著身子把過年剛理過的衣服又一股腦扒拉出來——看得過眼的帶上,不夠的生活用品再去置辦。

他堂哥上周末徹底搬離了這裏,對此郁琛追問了大半天也沒弄清隱情,只是被敷衍說“被編輯綁架了”。

“我真是撿大漏了!”

他滿意地陷在床裏,為陰差陽錯的獨居生活,也為即將遠走的全新體驗。可沒放飛兩秒,老媽的電話掐著點闖了進來。

“餵?”

“好小子,你還記得媽媽呀?”

“……嗯。”他媽怎麽陰陽怪氣的?

“上周我沒找著你,就給悠明打電話了,明明一直跟人家聯系,怎麽不知道回家裏電話?”

啊?

“我聯系……呃不,你給他打電話?什麽時候!”郁琛彈了起來。

“上周啊,這孩子跟我說了不少,你這麽優秀媽媽都不知道呢。工作再忙,總要停下來歇一歇啊。”

語畢頓了頓,嘆道:“我們都想明白了,只要是你喜歡的,你就自己決定吧……我們不該那麽約束你。你爸雖然還一副臭臉,但也不能怎麽樣了……”

聞言,郁琛無聲張開了嘴,眼睫顫動,被期盼已久的妥協砸蒙了。

維持孤勇的力氣仿佛也被抽去一部分,但他很快穩住心神,震驚過後嘴角終是匯成一個笑:“好。”

母子倆又嘮了會兒,郁琛重新躺下,聲音悶悶地應了幾句,聽見老媽說:“困了?困了就睡,畫畫很累吧?我一會兒讓那孩子先回去,別等你了,改天再來。”

“誰來了?”郁琛瞇著眼,不過腦地問。

“你這小家夥,剛剛有沒有在聽啊,”老媽埋怨道,“我幹兒子!”

“哦,幹……誰?!”

.

出門前不小心拿成了兩堆衣服中“不合身”的那一堆,過長的衣擺讓青年整個人看起來嬌小了一圈。他不爽地解開扣子,風衣大敞,頂著冷風面不改色地往約定地點走。

遠遠地看見一道筆挺人影,正出神地支頤面對窗外。這場景如此熟悉,郁琛腳步一頓,與其視線相撞前快步走進店裏。

“找我?”他淡定地把過長的衣擺墊在屁股底下,問。

駱悠明回神,“啊”了一聲,露出微笑:“你來了。”

郁琛仍盯著他,好奇這家夥在偷摸搞什麽幺蛾子,居然背著他在自己親媽那兒偷偷上位?No face!

“給你點了。”對方推過來一塊小甜點。

是喜歡的口味。郁琛努力把視線從上面撕下來,冷冰冰問:“找我什麽事啊?”

“先吃嘛。”

“先說。”

“好吧,”駱悠明妥協,指節輕敲桌面,“《樂園》沈浸式舞臺劇第三部全國巡演,這周五晚上的票,”恰到好處地一頓,兩人視線在燭光中相交,“你可以陪我去嗎?”

郁琛眉心一跳:“你在約我?”

“我在求你。”

“我沒興趣。”

他在撒謊。

駱悠明喉結滾了滾,他知道郁琛的謊言完全建立在對他的失望之上。

《樂園》前兩部分別首映於三年前和一年前,當時是郁琛死皮賴臉拉著他一起看的。卡司很有名,票自然難搶,郁琛費盡心思才搞到兩張黃牛票。而今年,駱悠明也著實沒少下功夫。

兩人同時沈默,又同時擡眼,一個誠懇、一個挑釁。

“可以嗎?”駱悠明表情坦然,他平視郁琛那雙漆黑中搖曳暧昧昏黃的眼睛,卻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蜷起手指。

時間變成黏滯的漿液,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周四給你答覆。”說完,郁琛低著頭狠狠插起一塊蛋糕塞進嘴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