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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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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什麽也沒說,”曦昀回過頭,眸光靜如深潭,“你既向來不喜他管束,如今兩相別離,便再無幹系,何必一再追問?”

“不過你這一問倒提醒我了。”女修說著,驀然從袖中捧出一只探頭探腦的淡粉色小貓。

“它的命數曾被封凍,今朝喚醒,且陪你一程。這十餘年好好待它,放心,依你當年所言,它已經能自行捕食。”

無咎盯著那只熟悉的小粉貓,一把揣進懷裏,冷冷道:“此一時彼一時,用不著你多管,我現在想見他。”

站在門檻處的人不語,目光緩慢掠過莫名執拗得過分的人,很快,眉目輕蹙:“你此言,可發自本心?”

無咎:“什麽本心不本心?他到底藏在哪兒療傷?還是你擔心本大爺趁機取他性命?”

曦昀沈默少頃,抱劍搖頭直言:“縱覽諸天萬界,我早已算不到他的任何存在。”

“你說什麽?”

“我說,他為你剜心鑄命,業劫加身,大抵早已神形不覆。”

“當日,紅蓮業火始終未現。其一,是他不願,其二,便是不能。只因業火一旦現世,先灼的是他。”

曦昀回眸,略壓下眼,微不可察嘆了一聲:“還不明白麽?”

無咎楞在原地許久,才驀的擡眼瞪人:“他身為梵天境主,執掌生息,怎麽可能會消散?”

曦昀依舊只是平靜望著人:“哪有什麽亙古不變。上界四境無主亦可自行運轉,就像你,不也才誕生了三千年?”

她輕聲道:“沒有什麽會永恒存在,或許千萬年後,自有人應天道而生替他。”

“不可能,”無咎皺起眉,下意識攥了把懷中小粉貓的耳尖,兇巴巴道,“我看到的結局...明明是他代替本大爺永墜墮神境,日夜受修羅和墮靈撕咬,絕不可能有錯!”

他驀的上前抓住人肩膀大力晃了晃:“我答應你不再動手,帶我去見他。”

曦昀旋身一退,輕而易舉將人拂開:“無咎,你明知我沒必要騙你,也騙不了你。”

“至於你看到的...”女修神情微怔,目光有片刻發散,“那是我們在太初神樹下推演過千千萬萬結局中,最好的一種。”

“...什麽?”

“那現在呢?”

“也不算太壞。”

“太初神樹...你們...推演?”無咎不解喃喃,頃刻再次暴躁擡眸,說話間瞳孔深處黑蓮隱現,些許黑霧纏上指尖,“你說清楚些,否則...”

鎮生冰寒剎那凝固眼看就要鋪張躥升的黑霧。

與此同時,天妖額心泛起隱約的金澤,惹得人下意識低頭。

一縷淺淡近無的清氣混雜在黑霧中,像是安撫般一點點纏繞指尖,那點才升起的怒氣無端散去些許。

“冷靜。”曦昀看向人心口位置,擡手輕撫了撫人側邊鬢發,輕聲道,“有些往事既成定局,深究也毫無意義。他以命止息你的殺心,還不夠麽?無咎,就此作罷吧。”

天妖隨口回嗆:“我偏不。”

看著依舊滿臉不快一巴掌將懷中探頭的小粉貓壓回去,周身黑霧卻近乎消弭無形的人,女修如釋重負般輕舒了口氣:“隨你。”

“為了等你醒來,我在此間停留百年,已是逾矩。我該走了,告辭。”

這回身後人不再阻攔,只是一眨不眨盯著大門處。眼見背影即將徹底消失,冷不丁開口:“你與他為數萬年的至交,他若真因我而湮滅,你不恨我?”

“恨?”空曠長巷中傳來一聲清淺至極的笑,“無情道不載恨。”

尾音隨著身形的虛化愈發縹緲。

“你是諸天唯一的變數,亦是我宿命的職責。”

“但願我們日後再相逢時,鎮生劍不再出鞘。”

-

院中空空蕩蕩,眨眼只剩他一人。

天妖托腮坐在樹下,看著樹葉飄飄揚揚墜落,眼中卻沒什麽焦距。

臨近日落,忽再次有腳步聲靠近。

人影未現聲先至:“此間朝代幾番變遷,我可還是想方設法替你留下了這座院子。怎麽樣,我對你好吧。”

天妖頭也不擡,反手朝側後打出一道黑霧:“滾。”

不走尋常路剛翻墻跳進院子的裴昭冷不丁被巨大沖擊力重重拍在墻上,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誰跟我說他已經不會再隨意暴動傷人的...我要去宰了他...”

無咎擡眸,看向院門處的玄翊,眼神不善道:“你們來幹什麽?”

玄翊負手笑道:“曦昀已經回歸上界,沒了她壓制法則,我們也難以再長留。好歹...相識一場,特意來告個別。”

無咎嗤笑:“你我生來對立,何必惺惺作態。”

“你非要這麽認為也罷,就當我別有所圖吧。”玄翊輕嘆,“你還想摧毀這地方麽?”

“關你屁事。”

玄翊:“當然關我事,我身為瑞獸,自當庇佑此間凡靈。山海樓情境,若再來第二次,就該是死戰了。”

脫離人皇之位的白澤恢覆了本身,一頭白發幾長及腳踝。

無咎盯著那晃蕩的發絲,眼不見心不煩扭過臉:“彼時你們都沒能成功鎮壓我,今時今日,還做什麽春秋大夢。”

玄翊繞去人身前,半蹲下身,指尖隨手戳了戳人懷中貓耳:“當日除了曦昀,其他人何曾動過全力傷你?”

“離我遠點。”

天妖瞇眸盯著人周身流轉的白霧,眼底仍有些止不住的殺意翻湧。

“全力又如何?結果不還是一樣。”

鑄心後有些東西變了,有些卻似乎同往日沒什麽區別。

譬如他還是極想殺了這只滿身祥瑞的白澤。

氣息拂面之際,像針刺般。

“最終的結果確實沒什麽差別。”玄翊依言退開,起身嘆道,“彼時我們占據天時地利人和都失敗了,這下,縱然三境再次聯手,也斷沒可能鎮壓徹底綻放的黑蓮。”

“但如今的你,不也不再是弱水河畔那朵初生的小蓮花了麽。”

饒是遲鈍如天妖,也隱約察覺了點什麽。無咎不耐煩嘖舌:“顧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北境三月無雨。”白澤笑了聲,忽然開口,隨著天色漸暗,他琉璃目映著妖心口微光,“我算到有旱魃出世。”

無咎嘁了一聲:“關我屁事,本大爺又沒號令它過去。難不成今後什麽倒黴鬼凡人死了都要算我頭上?”

白澤:“我不是此意,我只是想說...你去哪兒都好。但至少今年,莫過此間北境。”

無咎仰起頭,頓住片刻才反應過來:“你在求我麽?”

“是啊,求你。”白澤大大方方點頭應道,“你的本源氣息能讓旱魃頃刻生長至最盛,所以,可否求你,讓人間避過這場千年難遇的大旱。”

荒涼的小院一時陷入沈寂。

無咎擡頭盯著人,沒應也沒拒絕,好一會兒,才驟然起身將小粉貓一把揣進衣襟裏。

“你管不著我。”

兩人靜靜看著人背著手沖出院門。

天妖身形漸隱,偏偏心口金澤越顯,像誰在黑夜點了一盞長明燈。

-

黑霧在弱水河畔緩漸凝聚成赤發人形。

火雲與陰霭在弱水上空撕扯,裂痕間漏下的不是天光,是更稠黯的虛無。

墮神境一如既往地猙獰灰暗。

無咎盤腿坐在河畔,一言不發望著對面籠在整片紅霧中的黃泉。

他如今哪兒都能去,卻偏偏一時想不到該去哪兒。

不知發呆了多久,有一搭沒一搭點著水的的人忽的起身,看向身後一望無際的荒蕪焦土。

黑蓮在身後徐徐現形。

墮神境的熔巖海瞬息凝滯如赤玉,數不清的修羅影停止廝殺伏地戰栗。

無咎飄於半空,足下深黑蓮影綻開——其瓣薄如刃,邊緣流轉的幽光溫柔吞噬著光線,卻未傷及巖縫半株火苔。

黑蓮隨赤色長發肆意蔓生,三千世界在瓣脈中頓時顯影成細密金絲。

金絲輕觸幽冥,忘川水倒懸成鏡,億萬亡魂面容在鏡中飛掠。

天妖的指尖跟隨著劃過水面,漣漪蕩開處卻不見白衣。

第二縷拂過西天梵境,經幡無風自動,墨色浸透琉璃土。直至蓮臺經卷紛紛化作流沙,仍無檀香覆現。

金絲只好調轉垂入人間,黑蓮瓣尖隨之凝出晨露:江南的雨、大漠的沙、北境雪珠…每滴露映刻萬裏河山。只是露碎時山河影消,唯餘空茫。

蓮影愈展愈闊,眨眼已抵太虛邊緣。

記憶殘影如走馬燈般在霧中飛速流轉碎裂,黑蓮根須已然探入虛空裂隙,試圖汲取混沌未染因果的清氣。

只是混沌威壓驟然逼得蓮影光華暴漲。

天妖卻仍有些不死心,仍操控著根須向更深處蔓延探尋。

諸天光河皆匯向蓮心,瓣脈中流轉的金絲越發細密…

——無跡。

本源終於不堪重負驟然收攏,玄光極速黯淡。

片片載著記憶虛影的蓮瓣萎落成灰,天妖墜落下踉蹌半步,單膝點地,額間沁出細密虛汗。

弱水映出他蒼白的臉和茫然紅瞳。

最後一縷記憶虛影消散之際,恰好落在耳畔。莫名像是百年前綠洲湖畔,染血指尖輕柔拂過發頂。

曦昀沒騙他,諸天萬界,再無金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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