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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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墮神境無晝夜,上空終年籠罩著一層灰。

無咎安靜坐在弱水河畔,望著水面不知在想些什麽。直至懷中小貓冷不丁探出腦袋嚎叫,才終於有了點反應,皺起眉低頭兇狠道:“再亂叫將你吃了。”

但恐嚇歸恐嚇,回過神的天妖總算慢吞吞起身。

-

天穹盡頭,某只趴著的巨大雪白瑞獸分外顯眼。

無咎邊靠近邊嘀咕:“怎麽又是你。”

“這是去下界的路,我守在此觀察異象有什麽奇怪?話說你怎麽這麽快就跑回來了。”

白澤一個轉身化出人形,還不等走來跟前,神色忽而變得沈凝:“你將它帶進墮神境了?”

無咎順著人目光看向懷中蜷起的小貓,覆又擡頭蹙著眉與人對視。

雖未吐半字,但眼中疑問情緒清晰可辨。

白澤:“......”

“連我都未必能在那地方呆上半刻鐘,它只是凡靈,你...”

白澤長嘆一聲,飛速伸手將氣息奄奄的小粉貓抱了過來,眨眼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句飄散在空氣中的餘音:“我先帶它去生息泉,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衣襟處殘存的溫度一點點冷卻,天妖卻始終不曾跟上,只是回過頭異常沈默看著白澤尾光消失的方向。

半晌,轉過身繼續望向下界。

-

古螢寺。

霧色藹藹,晨鐘乍響。不尋常的動靜將寺中一貫的靜謐打破。

璇璣樓山階前,三十六武僧結陣厲呵:“妖孽止步!”

被圍困在中心的天妖擡眸掃過眾人一眼,不見動怒,亦沒什麽退後想法。

武僧正欲動手,卻見身後忽有年輕僧人匆忙趕到:“讓他上去吧。”

“是。”

無咎聞聲回頭,冷冷淡淡瞥了眼陌生的解圍者,又聽人再次開口:“但這上面什麽都沒有。”

天妖充耳不聞,自顧踏上臺階。

身後僧人欲言又止,遲疑片刻,還是選擇跟了上去:“你可是來找師兄?”

無咎站定回眸,總算將眼前僧人眉眼和當年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和尚聯系起來:“是你。”

“是...”寂空合掌掬禮,隨著年歲增長面對某只生來兇悍的妖神態已然自若許多,溫溫和和道,“百年前,師兄命燈就已熄滅。璇璣樓隨即霧散,那上面如今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山。”

只是深察,仍是隱隱能窺出幾分懼意:“你...你的氣息不像此界中人。若是能去往上界的話,或許能找到他。”

無咎:“他不在上界。”

“不在...?怎麽會...”寂空一楞,“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無咎沒什麽回答的欲望,依舊低著頭慢吞吞往上走。

許是看出眼前妖的情緒不算太好,墜在人身後兩步遠的僧人懵然一瞬,繼續道:“或許...他已繼續輪回轉世。”

“未曾轉世。”

若寂煊當真存留一絲神魂轉世,不會逃過不久前在弱水河畔時他的神念搜尋。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誰知道他就這點本事,”無咎回頭兇巴巴瞪了眼人,旋即扭過頭繼續望著腳下臺階,尾音漸低,“就這點本事竟也敢阻攔本大爺...死了活該...”

寂空:“......”

雖然摸不清來龍去脈,但隱約仍是能聽出百年前發生的事與兩人都關系匪淺。

僧人陷入沈默,安安靜靜跟著天妖走完最後一階,看著天妖張望四周再尋常不過的低矮石山片刻,低著頭重新陷入最初的頹靡。

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安慰:“傳聞,渡不過忘川的亡魂,會被流放至黃泉虛境。雖然按理來說,師兄不...”

...不太可能被流放...

他話沒能說完,眼前天妖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

黃泉入口像極了藍海,籠罩著一層瑩藍的稀薄霧色。數以千萬計的亡魂低著頭,飄飄蕩蕩從身側晃過。

黃泉他並不陌生,但親自過來這地方還是頭一遭。

無咎站在奈何橋旁張望著這片陌生的地域,正思索要不要抓只亡魂來帶路時,幾條鎖鏈驀的淩空探出,纏上他四肢。

“站住,生者不可入黃泉。”

無咎反手將那幾條細鏈震碎,盯著聲源方向:“滾出來。”

那頭陷入短暫的安靜,原本冷厲的女聲忽的柔化了幾分,一名帶著半邊面具的白影徐徐飄來身前:“原是您本尊駕臨,不知墮神入黃泉,有何貴幹?”

“找人。”

引魂使:“這地方可沒人,只有亡魂。”

無咎:“我找一個和尚的亡魂,讓開。”

引魂使仍是輕笑:“但他不在此地,您莫要白費功夫了。”

“你知道我找的誰?”

“當然。”引魂使垂眸略作一禮,取出一枚青玉色的小盞漂浮在空氣中,“上師曾在此渡厄。他曾對我說,若有人來找他的亡魂,便贈此往生盞。”

“這是什麽?”

“此盞飲盡,前塵盡忘。”

無咎倏然擡眸,一把將青玉盞摔了出去,黑霧驟然絞纏住引魂使頸間,冷冷開口:“什麽時候的事?”

“呃...您...冷靜...”

看著眼前身形瞬間變得半透的引魂使,無咎蹙了蹙眉,一把將人甩開了些:“說話。”

“咳...咳咳...”

“太久了,我也不大記得清了。應當有...快三千年了吧。這麽長時間,我原以為不會有人來了,沒想到不僅有,來的人還是您。”

無咎怔然:“...三千年?他們的布局,到底從什麽時候就開始了。”

“將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引魂使:“我只是受上師之托贈物,能知道什麽。當年也不過是從只言片語中窺探了點消息,如今見到您,才總算明白了些。他們所說的災厄...原來...”

這話只換來天妖一個冷冷瞪視。

引魂使愈發從容:“可否告知,上師因何而故?”

無咎轉過頭,硬邦邦吐出兩個字:“鑄心。”

“難怪...原來如此...”

引魂使楞了楞,恍然道:“您本源為滅世黑蓮,鑄心何其艱難。同位的造化青蓮不可動,業火紅蓮天性相斥,倒生蓮絕跡多年,那便只剩修成正果的金蓮了。”

“不過我記得,他當年在黃泉找到了傳聞中也已絕跡的優曇花種。還同我說,或許無需贈出這小盞,怎麽...”

無咎煩躁打斷:“閉嘴,他現在到底在哪兒?”

引魂使搖頭:“不知,但上師的確未有半點殘魂到過黃泉。”

“那你帶我去虛境。”

引魂使不語,只是領著人看向周遭來往飄蕩的魂體:“這些亡魂,歸根結底是生者匯聚的‘念’。縱渡不過忘川,墜入‘虛境’的亡魂,亦有微弱至極的‘念’,念避不過我的耳目。但整個黃泉,並無上師的半分神念。我放您進去尋找,只怕還是無功而返。”

“形神俱滅者,大多早已散歸天地,無‘念’可至忘川。”

“何況,就算此間亡魂億萬,您不信我的記憶。總該相信梵天境的上神途徑黃泉,這兒絕不會毫無警示。”

她轉頭看向執拗盯著黃泉深處的天妖,沈默好一會兒,又道:“好...我帶您進去也無妨,但‘虛境’脆弱,當真經不起半點折騰。”

-

晨霧散盡,荒無人煙的山林盡頭,驀然出現一抹游蕩的赤紅身影。

腐沼間忽綻巨蕊食人花驚破寂靜,天妖眸光微動,彈指間鋒刃還未出鞘,花苞已瑟縮成一團。

“蠢貨。”

無咎瞥了眼那偷襲的花妖,也沒什麽趕盡殺絕的意思,隨意踹了腳自顧蹲坐在溪邊。

溪水倒映出上方人影窸窸窣窣倒東西的動作,不多時,一小捧青玉碎盞被人攏在身前。

他劃破指尖,血珠滴入碎盞。青玉驟亮,金絲如蛇般探入虛空。

赤瞳驀的染上幾分神采,無咎才擡眸,就見金絲驟斷——

黃泉一無所獲,往生盞也難以追蹤。

似乎一切當真已成定局,心間蔓起難以名狀的沈悶心緒。天妖垂首坐在原地,輕撚著其中一枚碎片許久未動。

只是不到半刻鐘,這碎片頃刻化作利刃擲向後頭窺探者的方位。

“滾出來。”

這道隨手打出的攻擊落了個空。

身後少年輕巧落地,眼中防備十足,頃刻在身前鋪開一道焰火屏障。

無咎回眸,目光掠過熟悉的白發,清淺勾唇:“蠢鳳凰,又來找死?”

鳳崇咬了咬唇,警惕更甚:“這次你別想輕易得手。”

無咎輕嗤一聲,懶得搭理人,自顧攏起剩餘的碎片起身。

“你要去哪兒?你又不安好心地在追蹤誰?”

“關你屁事。”

無咎隨口扔下一句,頭也不回向遠處走去。

鳳崇收起焰火,盯著逐漸遠去的背影,猶豫片刻,還是迅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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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從晨曦至日暮,前方的天妖仍舊像是漫無目的地在妖界閑逛。

但有前車之鑒的鳳凰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天邊最後一絲餘暉也徹底隱沒,無咎終於停下腳步,冷冷開口:“你還要跟多久?”

始終維持著和人十米有餘的距離,鳳崇也跟著停住:“你這回別想再謀害無辜妖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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