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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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過說來說去,這縷貪念還是沒能將他的本源究竟如何重新被引入此界說清。

明明除了他,所有下界者記憶不覆,實力折損。青蓮心現世前,那些人在此投下的化身根本沒本事困住黑蓮。

但眼下實實在在發生了,個中仍是頗多古怪。

無咎盯著屋頂雙目放空,慢吞吞打了個哈欠。

-

午後的陽光透過茶肆幡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

無咎沿街穿梭,懷中抱著鼓鼓囊囊的油紙包,內裏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飴糖蜜餞。

可惜不能使用法術,單靠兩只手實在不夠用。眼看堆疊在最上方的小紙包第三次搖搖欲墜,天妖終於停下腳步,不耐煩地皺起眉。

要不是這些東西塞去儲物袋中眨眼就能融得黏黏糊糊的,他才懶得費勁抱著。

但這片市集上他還有好多想要的東西。

墜在發尾處的小灰蛇沿著發絲向上,攀附至肩頭順著人視線掃過市集,心領神會諂媚道:“何不將這些凡人都殺了,這樣整條街的東西都是您的了。”

“殺了我不也得抱著這堆東西?”

無咎隨口撇了一句,琢磨片刻,驀然垂首湊近肩上的小灰蛇:“能化形麽?”

“人間法則壓制過重,屬下難同主上一般...”

尾音驟然消散。

“廢物。”

天妖舔了舔唇,將最後一點灰霧卷進齒間。

貪魔雖然聒噪沒用了點,不過味道倒是不錯,有點兒像融化的話梅。

且有句話說得沒錯,若是眾生淪為他囚徒,何須這樣麻煩出來以財易物。

-

確認幾乎已經完全沒法再多抱下半點,滿載而歸的人終於舍得踏上回程。

人群中不知誰撞得他手臂一晃,懷中紙包窸窣作響,很快散落在地少許。

無咎皺眉盯著地上沾滿灰塵的米白糖塊良久,正欲回頭,一只枯瘦的手驀然伸了過來。骨節扭曲,布滿厚繭,小心翼翼撿起糖塊。

似是察覺上方長久的盯視,老人擡起頭,訥訥開口:“地上的,小老兒以為您不要的...”

是個拄著木杖的老人,空蕩蕩的褲管在風裏輕晃。

見人只是一昧的盯視不語,老人楞了楞,往前挪了兩步,將手中沾灰的糖塊捧了過來。

天妖垂眸,冷冷淡淡吐出個字:“臟。”

“甜的東西,臟了怕什麽。”

大抵是看出沒有將糖要回去的意思,老人拍了拍上頭的灰,慢條斯理將糖抿進嘴裏,眼裏滿是笑意:“擦擦就能吃。”

說著指了指無咎懷中堆疊的紙包:“小公子買這麽多,回去送人吶。”

無咎:“不送,都是我的。”

“這東西可收不久,吃得完?”

無咎沒理會,只是圍著人繞了一圈,而後倚在橋邊石欄上一眨不眨盯著人。

七情六欲中的哀懼憎怒,一向是養料中的上品。可這衣衫襤褸風燭殘年的老人身上什麽也沒有。

一小包糖突兀扔去了人懷裏。

“這、這太金貴了…”

無咎微微歪頭,看著那張蒼老的臉龐浮起好些情緒,詫異不解與欣喜無措交織紛雜。

老人緊緊攥著紙包,忽的打開話匣感嘆道:“我年輕時候被抓去打仗,在死人堆裏爬出來,全靠懷裏揣的半塊糖硬撐著。那會兒就想,要是能活著,就將那些沒吃過的好東西,挨個嘗嘗...”

無咎:“然後呢?”

老人一怔:“後來啊,活倒是活下來了,可惜天不遂人願...”

......

-

天妖盤腿坐在橋邊石欄,懷中油紙包吃空了大半。

他第一次這樣有耐心在橋邊聽人絮絮叨叨地說完家破人亡的一生。

其實一無所獲,但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始終不曾幹脆走掉。

“已經好久好久沒人願意聽小老兒說話了。”除卻起初的那點惆悵,閑談到最後,老人語氣悠長,竟只剩隱隱喜色,“今兒個也沒死,還撿著包一年吃不了兩回的乳糖。嘿嘿,沒白活,沒白活,多謝小公子。”

天妖忽的不太懂,看著眼前老人滿足模樣,冷硬疑問脫口而出:“腿沒了,家也沒了,為什麽不去死。”

老人咳了兩聲,呆楞少頃,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被這樣冒犯竟也不見生氣。渾濁的眼睛望來,忽然笑了:“小公子這話,倒像山裏沒經事的風。”

“我那會兒也覺得活著沒意思。”老人敲了敲木杖,“可後來在路邊撿到只快凍死的貓,餵了它半塊幹糧,它竟賴著不走了。再後來啊,春天能看見桃花開,秋天能聞見桂花香,下雨的時候躲在屋檐下聽雨聲,這些滋味,死了可就都嘗不著了。”

他頓了頓,指了指天邊漸沈的落日:“日子就像這太陽,有升有落。落的時候黑沈沈的,可等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就像這沾灰的糖,苦是真的,可甜也是真的。擦擦,就都過去了。”

日漸西斜,卻不見黃昏的橘調。天色暗得過分,雲層悄無聲息凝成灰色,雲間有悶雷驟響。

“喲,快下雨了,小公子也早些回家吧。”

老人佝僂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遠處,無咎依舊坐在橋欄上,只是調轉了個方向,不看身後匆忙往家趕的人流。

天暗將傾,風雨欲來,他反而不著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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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他而言,召回本源最簡單快捷的方法無非就一種。

讓這座富饒生機的繁華城池化作修羅獵場,再啟屍山血海。

天妖望著水面出神。

暴雨前的風太急太涼,讓人下意識忽略了眉心泛起的絲絲溫度。

淺金色的花芽漾開無形的清霧,沿著姣好的眉尾游走,直至落入艷麗瞳心,凝在其中的黑霧緩緩散開。

妖渾然不覺。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年輕人,莫要想不開啊。”

身後忽的傳來微弱的拉扯力道。

無咎回過神,轉頭望向一臉擔憂的老婦人,沒升起太多被打攪的不快,只是微不可察皺了皺眉,抽回衣袖:“我沒有想不開。”

“更沒有不如意。”

他只是在想一些東西而已。

“快下大雨了,那怎麽還在這兒呆著。先下來,下來,這風大,當心被吹下去了。”

無咎:“......”

路過的幾名挑著扁擔的腳夫不知何時也圍了上來:“是啊,小兄弟,這天氣,怕是要下大暴雨。趕緊回家去,別讓人擔心。”

幾人七嘴八舌,大有不將人拽去遠處屋檐下躲雨不罷休之意。

被煩得陷在暴躁邊緣的人終於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等人。”

“等人也不是在這兒淋著雨等的嘛,你去那邊鋪子下面呆著,走兩步就到了。”

“是嘛,走走走,雨要下來了。”

就在天妖不勝其煩,準備幹脆跳進水中游走時,身後驀然響起一道溫潤有禮的嗓音。

“多謝諸位好意,他等的人到了。”

-

雨淅淅瀝瀝落下,人群做鳥獸散,一柄桐油紙傘恰到好處撐開在頭頂,擋下墜落的雨滴。

無咎盯著人好一會兒,驀然俯身逼近:“你去哪兒了?”

這和尚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對勁,像是檀木中...隱隱夾雜了一絲被灼燒的枯意。

寂煊不躲不避,垂眸淡然道:“青睢林。”

無咎沖人笑笑,端的是一派諷然:“青睢林...找那所謂的並蒂優曇蹤跡麽?”

寂煊靜靜搖頭:“布陣。”

或許是眼前人坦然得太過,或許是今日見聞讓他暫且沒心思搭理這和尚,亦或是心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緒。

天妖忽的失了刨根究底追問下去的欲望,轉了個身繼續望著水面發呆。

雨勢急得像要把天地澆透。

即便有傘的遮擋,暴雨也很快將垂落的衣擺澆透。無咎渾不在意,自顧蜷著腿看被雨珠攪的渾濁的河面。

方才老人的話像投進水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在心間遲遲未散。

但他還是不明白。

僧人不再多言,靜靜站在一旁,傘往人傾斜了大半。

“凡人生來孱弱,為什麽不肯認命?”

天妖背對著坐在欄上,突兀問道。

寂煊擡眸,眼中浮起短暫的不解,但仍是慢條斯理替人解答:“孱弱只是皮囊定數,路邊野草尚知掙紮,何況生來開智的人。”

無咎將糖做石子,隨手一顆顆擲進河裏,嘲諷笑了聲:“野草認不認命,還不是枯榮由天?草木也妄想與天時相鬥麽。”

“枯榮為天地時序,掙紮便是草木本心。”僧人撚著傘柄上前半步,替人遮下愈發急促的風雨。看著情緒莫名反覆的天妖,嗓音一如既往沈緩如清泉,“佛曰‘諸法無常’,本就非認命,而是讓眾生知限而不困囿其間。”

天妖扭過頭,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樣。

直到剩餘的糖被扔了個一幹二凈,那頭也再沒有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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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不見半點減弱之勢,天地間像是短暫地只剩下他們二人。

無咎擡眸望天,終於舍得出聲:“你還是不好奇,我當年在洞天福地蔔算你的命數時,到底看到了什麽嗎?”

寂煊靜靜望人未語,良久,只等到一聲輕問:“你認命麽?”

僧人微怔,隨即緩慢搖頭:“貧僧只認因果,不認宿命。”

無咎輕哼一聲,冷不丁將手中最後一塊蜜餞扔向人:“你什麽記憶都沒有,談什麽因果。”

“何必記得。”寂煊穩穩接住,眉眼溫和沈靜,看著烏壓壓天穹輕聲道,“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為彼時之果,亦是來日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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