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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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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雨勢雖小了些,但仍不見有止息之意,靜坐許久的妖冷不丁打了個哈欠。

寂煊轉頭看向天邊,最後一絲日光已然隱沒,察覺妖那點掩不住的困頓,才出聲:“還不想回去麽?”

無咎回頭掃過汪著水窪的地面和布上一層泥漬的石階,嫌棄撇嘴:“不走,臟死了。”

僧人順著人目光望去,無奈輕嘆:“抱你回去,如何?”

滿身濕意的天妖這才不緊不慢掀了掀眼皮,朝人伸出手:“不許摔著本大爺。”

素傘才傾斜半分,又聽人懶洋洋開口:“也不準淋我。”

“那你撐著傘。”

“不撐,手酸。”

寂煊:“......”

-

天妖化為原形在臂彎蜷縮成毛茸茸的紅團睡得正香,蓬松的長尾隨著呼吸輕輕掃過人手腕。

僧人在屋前站定,剛收了傘,就見絨毛間泛起淡金色微光。絨團在光暈裏逐漸抽長舒展,才帶著人靠近軟榻,懷中小獸已經重新化作了人形。

不等他起身,迷迷糊糊的人再次靠了過來,雙腿蜷起,伏在他膝前,含糊哼了一聲:“別動,不許吵本大爺睡覺。”

像只找到熱源的貓,本能縮了縮,呼吸聲很快再次變得均勻悠長。

他只好維持著坐姿不動,隨即小心調整了姿勢讓人靠得更穩。

被獨自留在屋中的小粉貓嗅見主人的氣息,也顫顫巍巍跳了過來。他及時搭上貓嘴止住擾人清夢的叫聲,指尖順著脊背輕撫,將其一並攏在散開的赤發裏。

微弱的舒適咕嚕聲旋即在屋中響起,讓人一時有些分不清是源於桀驁的大貓還是乖靜的小貓。

屋外依舊電閃雷鳴,狂風驟雨,暗得不見五指。

門窗將一切隔絕在外,屋中靜謐,只餘淡淡暖光和淺淡呼吸聲。

僧人眉眼低垂,懷中睡顏寧靜,帶著全然的放松,莫名讓他回想起方才橋邊的畫面。

任性的妖不願踩水不想淋雨又不肯撐傘,偏生在城中跑了大半天,晚間有些壓不住困意。僵持到最後,已是在不講道理地抱怨,實在有些棘手。

他只好找出一枚丹藥讓人短暫地化作原形,這才得以將人抱了回來。

彼時坐在橋邊嘀嘀咕咕,異常溫順地吞下他遞出的藥丸的姿態,似乎和眼下如出一轍。

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倒比平日裏的張牙舞爪更讓人心間發軟。

他伸手替人攏起頰邊的幾縷濕發,凝視良久,忍不住輕輕撫了撫人發頂,悄然閉目入定。

-

無咎再醒來時,屋外早已風止雨停。

天高雲闊,正值秋色清寒,臨近正午仍掩不住拂面而來的風裏絲絲縷縷的冷意。

天妖踏出門外,一眼便看到樹下靜思的僧人。像是算準了人睡醒的時間,寂煊適時睜眼,看向大步走來身旁的人:“我們該走了。”

無咎動作微頓,深深皺起眉:“又要帶我去哪兒?”

一向泛黃的卷軸緩緩在人眼前鋪開,上有朱筆勾勒:“從此處,繞行至山海樓。”

“這裏不是片大漠麽,荒無人煙,跟墳堆有什麽區別。”無咎俯下身,勉力看懂那一串晦澀的圖註,很是不滿道,“為什麽我不能繼續留在玉闕?本大爺都還沒玩夠。”

“此地,不宜再久留。”寂煊擡頭看了眼烏氣漫布的天穹,語氣淡淡,“待我們離開山海樓,你想去哪兒都行。你不喜管束,貧僧便任你去留。”

“此話當真。”

“嗯。”

無咎輕哼一聲,以掌覆在腦後往樹幹隨性一靠:“是不會再管,還是無需再管?”

“二者皆有。”

天妖擡眸望天,無端陷入長久的靜默。

好一會兒才悠悠開口:“這世上,當真有並蒂優曇這東西的存在?”

“不知。”

“那山海樓,我就非去不可嗎?”

“你當年刻意闖入璇璣,向貧僧求一線生機。”寂煊望向人緊繃的側臉,擡手之際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

少頃,重新合掌垂首道:“至山海樓,就是你要的結果。”

無咎回眸,恰好與人視線錯開。

誰也沒再開口,空氣陷入莫名凝滯。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語氣一如往日般懶散:“好,我跟你走。”

-

雖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都城玉闕,但他們並不急著趕路。

兩匹馬兒一前一後行走在寬敞的官道上,速度不快,無咎索性直接躺在馬背,拉開那張刻滿地形的卷軸,任馬兒帶著他自行晃晃悠悠跟上前頭的人。

“接下來,是不是就要穿過螢水城?這什麽地方?”

“嗯。”寂煊應了聲,“那地方的景致,或許你會喜歡。”

天妖來了興致,嗖的坐起身:“嗯?”

-

待他們到達時,整座城已被暮色籠罩。

城門處,一盞盞竹燈依次亮起,暖黃的光順著城墻蔓延,與城中螢水河泛出的藍光相融,交織成如夢似幻的色彩。

不過與別的城池有所不同,螢水城前種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矮燈草。草如其名,在夜色中泛著點點橘光,只在城門處開辟出一條寬約十尺的通路。

“這點光有什麽稀奇。”

“當心幻花的花粉。”

兩人幾乎同時間開口。

無咎嘴上這麽說著,卻是轉眼踏進了燈草間,俯身揪起大把燈草翻來覆去好奇撥弄。

等到他所有察覺時,渾身已沾滿了大片的花粉,遠遠望去,像是從頭到腳被裹在一團光暈裏。

“啊啾——”

寂煊無奈遞出一方帕子:“燈草結幻花,這些花粉不但發光,於人還有少許致幻作用。你為妖,染得多了,怕是更加難受。”

“啊啾—啊啾—”

天妖不住打著噴嚏,飛速沖出草叢,氣沖沖道:“你不早說——啊啾。”

僧人低嘆,只是牽住暈頭轉向的妖穿過城門,找尋最近的河畔。

城中的街道由青石鋪就,兩側是半木半石的吊腳樓。樓與樓之間竹橋相連,橋邊掛著的燈籠隨風輕晃,映出橋下螢水河如夢似幻般的藍光。

等到渾身花粉被人用沾水的帕子細致擦拭掉大半,難受了大半程的天妖連鼻尖都隱隱泛著紅。

無咎甩了甩頭,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被眼前一眼望不到的長河吸引了註意力,當即俯身掬起一捧水。

寂煊:“發光的並非水,而是河底的螢石。”

天妖拾起淺水處的一塊,只是這螢石離了水,便成了幽暗的深藍色,略顯平常。

但無咎仍是輕車熟路挑揀了幾塊扔進儲物袋裏,起身遙望著長河盡頭。

也不知是什麽日子,河面上還漂著好些樣式精巧的彩燈。

兩人沿著河畔漫步,天妖目光總落在河底的螢石上。瑩石形態各異,浸在水中散發著柔和的藍光,宛若夜幕星辰。

“此城可比玉闕更合你心意?”

“這地方,倒是與我想象中的凡間不太一樣。要是不說,還以為到了...”天妖眨了眨眼,頓住片刻道,“忘川。”

當年他在弱水河畔初生靈智時,遙遙看見的風景。

只是比起這兒,忘川要更幽暗死寂幾分,河底沈著大大小小的無名魂團。

“很像麽,”寂煊回頭看向沿岸人群,“但忘川是亡魂歸宿,而此地是人間煙火。”

雖已夜深,偌大螢水城人來人往,仍是相當熱鬧。街巷歌舞不絕,孩童沿著河畔嬉鬧。

無咎毫不客氣地撈走了幾只飄來附近的漂亮繁覆的花燈,才離開河畔,就被一陣鑼鼓聲勾得停了腳步。

——前方竹橋邊搭著簡易戲臺,白布幔倒映著光影。布幔後的皮影人活靈活現,揮舞的衣袖上還沾著幻花粉的微光,竟真像有靈氣在流動。

“這是什麽?”

“皮影戲。”

無咎鉆過人群,理直氣壯推開眾人湊在最前方:“這些...影子,動來動去的在幹什麽?”

“演螢石精護城的故事,”僧人不緊不慢跟上在人身側站定,耐心解釋,“傳說上古時這裏有螢石精,為護山民自願沈入河底,千年後便化作了這滿河的光。”

天妖對眼前的皮影戲冒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致,到最後,索性搬了個小矮凳伏在戲臺邊,目不轉睛看了一出又一出的劇影。

直到鑼鼓聲歇,人群散盡,才意猶未盡起身。

老匠人正低頭收拾皮影,忽的察覺前方投下一片陰影。

“原來就是這玩意兒在動。”少了光影的阻礙,無咎倏的湊得更近,伸手戳了戳盒裏的螢石精皮影,“沒有竹桿扯著,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才整好的皮影人轉眼被弄亂,老匠人回頭看著兩人,不詫也不惱,笑著解釋:“那可不,皮影靠人牽線才活,紙人憑道士的符術點睛。說到底,都是無心的物件,離了外力便什麽都不是嘍。”

“紙人?”無咎挑眉,從記憶中翻出幾幕畫面,“畫皮描骨,卻沒心脈,也算‘人’?”

“算不得真的人。”僧人在他身邊站定,目光落在那些皮影上,“不過是借形罷了,無心,亦無魂。”

“人無心無魂,便為死物。”無咎勾起牽著皮影的線,目光仍停在螢石精的袖子上,驀然開口,“和尚。”

寂煊側目。

“那你說,蓮失其心,還能活下去麽?”

身後陷入短暫的安靜。

“如若是你的話,自然能。”

-

這回他依舊沒能在這座像是忘川的城池呆到盡興。

三日一到,便再次啟程。

不過比起最初畫的那條直直進入正南方大漠的線條,這一路的行程堪稱歪歪扭扭,跟著人見到了好些從未見到的風景。

他們穿過楓葉林,在飄著炊煙的小鎮逢過一場廟會,看村民點燃篝火和煙花,聽人群唱難懂的歌謠。

秋末的霜風卷著落葉掠過官道,無咎還是那副沒骨頭一樣靠在馬背上的姿勢,任馬兒自行跟著前頭引路的人,邊掰著柿餅邊看著路邊的槐樹落盡最後一片葉。

又逢山坳初雪,他們夜宿在掛著冰淩的山神廟。天妖玩性大發,用餘燼烤了大半袋甜棗,聽廟外雪花簌簌落在松枝上。

熱鬧隨寒意漸深而斂,直到某個傍晚,兩人路過一座臨著河谷的小城,風忽而變得幹烈。

寂煊:“再往前,就沒什麽人煙了。”

無咎聞聲擡頭望去,不知何時,天地間再無半分綠意,只有連綿的沙丘在暮色中鋪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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