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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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船尾小屋陷入漫長的靜。

寂煊垂眸立在榻邊,指尖虛懸於無咎崴傷的踝骨。金芒如絲游走,錯位的關節輕響歸位。

天妖蜷成一團,睡顏難得褪去戾氣,絨耳隨著呼吸微顫,不由自主讓人聯想起獸形時的圓乎乎。

明明本體是極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無害模樣,偏偏性情銳利得讓人望而生畏。

寂煊沈默凝視片刻,悄無聲息回到了與床榻數尺之隔的蒲團上。

光線透過窗投撒在屋中,漸漸從明轉暗。寂煊憑空浮起,身上尋常的素白僧衣不知何時換成了刻滿防禦禁咒的袈裟。

婆娑杖浮在半空,映蓮池的位置此刻托著一枚成色絕佳的蜃珠,在昏暗的室內散著淡淡微光。

青銅晷盤徐徐現於桌前,勻速而緩慢地轉動。

-

他再次來到了那座白霧繚繞的無名佛殿,然而這一回,佛殿失去了原本的僧人蹤跡。高聳巍峨的佛像前,只鎖著一道萬千金絲纏成的虛影,虛影中黑氣縈繞,面目時而扭曲時而模糊。

虛影右側不過三尺遠,婆娑杖靜立霧間。

那些金絲上斷斷續續浮起的梵文和虛影的氣息,他無端覺得有幾分熟悉。

寂煊緩步踏上臺階,站在那團難以辨認身份的虛影跟前端詳良久,伸手欲觸之際,整個畫面突然坍縮成血色漩渦。

時辰刻度瘋狂倒轉,船尾小屋驟然泛起淺金色的光芒,以晷盤為中心,挾裹著幾乎能粉碎一切的力量呈波紋狀向四周蔓延。

好在袈裟上的禁制及時亮起,穩穩將這道磅礴的摧毀氣息攔在這方小空間裏。

下一刻,白凈無垢的佛殿空間如同碎裂的瓷片般寸寸瓦解,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暗來。

墜落深淵的剎那,他恍惚似乎看到佛前掙紮的虛影心口處蔓延出一縷艷麗的紅。

似血,又像極了天妖的發絲。

此時已由不得他多想,寂煊跌坐回蒲團。縹緲而遙遠的警示聲如重錘般狠狠砸入腦海,震耳欲聾,頭疼欲裂,喉間瞬息腥甜上湧。

他握著護來身側的婆娑杖,咳出幾口新血,感應到那句冥冥中的警告。

——莫窺天機。

-

無咎睡得心滿意足,一睜眼便看到正對面險些栽倒在地的人。

窗外夕象海潮漸平,隱隱可見黎明亮色。

“你在幹什麽?”

天妖晃著尾巴,邊觀察邊饒有興致踱步來僧人跟前,順勢在蒲團一側坐下:“晷盤、蜃珠,到底做了什麽夢?讓你在意成這樣?”

柔軟的手臂似蛇般沿著背脊纏上脖頸,近在咫尺的呼吸帶著天妖獨有的灼人溫度和沈木氣息,寶石般的赤色在朦朧晨曦裏閃過不懷好意的微光:“這樣重的反噬,你又看到了什麽?不如同我說說?興許我知道的比你更多,還能為你指點迷津一番。”

“說話。”

寂煊無言閉眼。

耳畔安靜不到三息,他無需開啟靈視都能想象出身旁那只天妖如何驟然擰起眉,因他置若罔聞的態度耐性飛快告罄,變得煩躁的模樣。

“你一天不裝木頭會死?天機...”

無咎依舊沒骨頭似的搭在人身上,說話間鼻翼翕動,思緒隨著翻湧的血腥氣跑偏,忽而轉了個話題,“和尚,你今日還未飼餵優曇。”

下一刻,尖利犬齒不由分說地抵在跳動的頸脈處。

寂煊微微闔眸,壓住體內紊亂的氣息,下意識搭住懷中天妖肩頭。這點微弱的阻攔動作自然換得對方一個相當不快的瞪視,冷不丁起身撲了上來。

他一時不察,被人重重推倒在墻邊。天妖居高臨下俯視,紅瞳間濃重的戾氣清晰可辨。

“你打算反悔?”

“並未。”

暗金色的靈流掠過僧人眼底,他撐著墻重新坐直,將妖拉開些許距離,擡眸直視那片毫無雜質的赤紅良久,驀然輕聲開口:“為何,不是橘瞳。”

明明隱帶質疑的語氣卻依舊沒什麽起伏。

“我都化形那麽長時間了怎麽才想起來問?”無咎毫不在意笑了笑,再次湊近,蓬松的尾巴親昵纏上人腰間,隨口道,“天妖的成年體,本就是紅瞳。我不是當著你的面幻化成的幼年體麽?否則如何能勾起你們這些薄情寡義的佛修那點少的可憐的慈悲心。”

說這話時的天妖略微歪著頭,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在他的靈視下烙印在魂體中的氣息一如當日璇璣樓初見般純粹,不含一絲雜質。

並非換魂,亦非奪舍。

無咎從來都是無咎,無論是五年前可憐兮兮跑來跟前求救的幼年小天妖,還是五年後居心叵測逃竄進璇璣樓求生的成年天妖。

亦或是眼前滿身謎團鬼話連篇的無咎,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些困惑。

但顯然無咎並沒打算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尖利犬齒重新抵在頸間,這回輕易刺入。

然而下一刻,門驟然被人推開。晨光打在白衣劍修頎長身姿上,與略微暗上幾分的屋內光線相襯,拉出長長的陰影。

看清屋中情形的下一刻,莫如微瞳孔驟縮,動作比思維更快一步做出反應,劍氣倏然迸發,直刺天妖後心。

“妖孽安敢?!”

婆娑杖輕輕墜地,頃刻在中間化開一面透明的墻,那些飽含殺意的劍氣溶於墻面,盡數消散在空氣中。

無咎冷冷回眸:“大清早的你發什麽瘋?”

只是目光在觸及那些以駭人的速度膨脹生長幾乎溢來他身邊的黑霧,神情微頓,那些被打攪的不快忽然散了一點。

天妖兀然噤聲,好整以暇打量著來人。

沒想到這些平日裏看起來愈發冷淡克制的人修,情緒一旦徹底失控起來,贈予他的墮念幾乎是常人的數倍不止。

寂煊握住杖柄,波瀾不驚起身:“莫施主,何事前來?”

說話間,凈術拂過全身,衣袍木桌上沾染的血跡頓時清掃一空。若非氣息仍肉眼可見的虛浮,陳設恢覆如常的小屋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在門邊僵立片刻的人這會兒顯然已反應過來,盡數斂下了最初的殺意,又恢覆成了一貫的冷淡模樣拱手行禮,若是忽略劍柄處捏得青白的指尖的話。

“莫家的定蔔石剛才察覺此處出現了強烈的異象波動,在下心急如焚憂您出事,這才無禮擅闖,望大師恕罪。”

無咎嘲諷一笑:“蠢貨。這船上若是出現了能殺這和尚的存在,你們就算所有人都趕來,要麽死得更快。要麽,也是成為累贅。”

那些黑霧不出所料更濃郁了幾分。

莫如微斂下目光,根本不欲理會,徑直道:“大師為何以血飼妖?”

無咎托腮把玩著附著在掌心的黑霧,不忘繼續搶話道:“要你管,又沒讓你餵。”

“三千年前沸烈重溟大魔潮,高僧迦葉曾以梵血渡化九頭蛟。”寂煊指尖掠過頸間咬痕,須臾間恢覆如初,“莫施主若疑此法,可往藏經閣查驗甲字七卷。”

未竟之言中的回護之意已然足夠明朗。

無咎伏坐在矮桌旁點著下巴,看著那些只有他能看見的黑霧隨著這番話幾乎凝成了實質,若有所思看了眼身後。

再次轉頭之際,不期然對上一雙隱隱布上血絲,戾氣與怨毒交織的雙眸。

只是那一眼轉瞬即逝,恍然讓人以為是錯覺。

“這妖孽若是難控至此,為何不鎮壓去吞象塔?”

“因為他如今沒本事鎮壓我,”無咎起身上前,背著手興致盎然圍著渾身繃得筆直的青年繞圈,“若無這和尚以血催生優曇花,加快散去些許我體內的修羅業障。你們所有人,早就完了。”

莫如微依舊不看他,只冷冷斥了聲滾遠些,隨即低著頭輕聲發問:“大師究竟是不能,還是不願?”

無咎難得沒冒出惱怒情緒來,站在高挑青年身後望向正對面臉色蒼白的僧人,左右打量一番。末了,突然露出個古怪的笑。

他好像發現了,莫如微周遭的這些墮念由何而起。

“也許既是不能,”無咎開懷一笑,微微傾身湊近人耳邊,任由那再次出鞘的劍鋒抵在身前浮起的金色盾光處,像是蠱惑般低聲開口,“亦是不願。”

這樣的存在...實在太適合成為他的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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