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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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說,滾遠些。”

似是忍無可忍,莫如微驟然轉過身。言語像是淬過冰,一字一頓輕緩從齒縫擠出。

不期然對上一雙更為幽深冰寒的紅瞳,下意識退後半步。

“你在害怕我麽?”

無咎斂下雙目,唇角微微勾起,修長分明的指節輕緩搭在人心口位置,無形的灰霧順著指尖蔓延向外攀爬,“害怕,我窺見你的私心?”

沿著那微弱的連接處,濃郁近乎實質的黑霧緊密依附在兩人體表。循環流轉,一時間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源頭。

這回沒等莫如微動手,身後猛然傳來一陣大力拉扯的力道,無咎回頭便撞進來人毫不掩飾的漫著怒意的眼瞳中。

莫燕:“你想對我家主子幹什麽?”

無咎穩住身形,一把揮開肩上壓著的手,扯唇笑道:“沒幹什麽,發現了一些樂子而已。”

莫燕警惕道:“什麽樂子。”

無咎瞇眸輕笑不語,從容不迫退後順勢倚在船邊護欄,意味不明哼了聲:“我告訴你又能如何?無論人或是妖,心若是有了執念,便如同滿是漏洞的篩子一般,輕易供人驅使。一旦迷失其中,更是只能淪為徹頭徹尾的囚徒。”

“你說,這樣的玩物,會成為什麽樣的樂子?”

莫燕橫眉道:“你在說誰是玩物?我勸你安分些!否則...”

“阿燕,回屋。”

看著莫如微不帶一絲情緒瞥他一眼,驟然伸手拉住還想質問的莫燕,沖著屋中淡然拱手:“還望大師靜心休養,莫某告退。”

無咎哼著無名的歡快曲調,轉身懶洋洋搭著護欄看向茫茫大海,指尖始終蔓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喜怒憂懼愛憎欲,七情六欲不分高下。一旦入執,再無人能擺脫他。

-

朝霞浸透雲層,水面重新漾開五光十色的絢爛琉璃景,幻光水母成群結隊地浮上海面。

無咎漫不經心倚在船舷剝著橘子,至於橘子來源,正是某個早早起床站在桅桿上觀望海面變化的女道修。

果皮被百無聊賴的人撕成細碎的不規則點點狀,墜入下方粼粼波光。

遠處夕象漸退,隨著橘皮入海,正翻湧著緩慢沈入海底的各種各樣魔物紛紛蜷起扭曲的觸手或銳利的爪牙,朝著雲舟的方向溫順地低下形態各異的頭顱。

那是完全臣服的姿態。

身後突兀響起伸懶腰的動靜,伴隨著清朗的笑聲:“無咎?今日是沒睡還是起早。”

無咎頭也不回:“滾,少煩我。”

裴昭神色僵了僵,自覺收聲,一言不發走向正對面的護欄旁吹了會兒海風。沈默良久,還是忍不住湊上前去開口:“在下好像從未做過得罪之事?”

無咎懶懶擡眸:“暫且還沒,怎麽了?”

裴昭深吸一口氣,又道:“你昨日差點致我們所有人於死地的賬,在下也未曾放在心上同你計較。”

無咎瞥了眼人身側稀薄的灰霧,興致缺缺斂目“那我攔著你不準同我清算了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裴昭:......

他神色有些覆雜,嘆了口氣,背著手剛打算繼續走遠,頓住片刻,還是忍不住又回過頭來:“那你何故每回見我跟吃了炸裂符一般...”

無咎悠悠打斷:“看人不爽需要理由麽?”

裴昭:......

...的確不需要。

“我記得你們人修間不是向來有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裴昭:......

但他好像也沒獻什麽殷勤。

只是這話一旦說出口,就顯得有些有些上趕著討好的意味了。

他怎麽說也是堂堂天榜第三,上頭就一個莫如微和曦昀壓著。各大宗門年輕一輩誰見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縱使面見那些長老前輩時也多是讚譽有加,在整個玄界風頭無兩,何時生出過這樣大的憋屈感。

“裴某明白了,日後不會再無故擾閣下清靜,打招呼也不會。”

裴昭冷冷淡淡沖人一拱手,正想直接回船艙,餘光冷不丁見到桅桿上抱著一只不知什麽時候撿來的小海獺,一副看戲模樣的曦昀,站定許久,終是忍不住第三次回頭:“那她呢?”

雖說也沒見這妖對曦昀多親近,但待遇至少比他強上那麽一丁點兒。

此行千帆渡少說還要月餘,若是有可能,他還是不願意平白無故地交惡一個同船者,更遑論是這樣毫無道理的緣由。

無咎翻了個白眼:“她給我糖,本大爺為何還要不假辭色?”

裴昭心領神會,思索片刻,轉眼從袖中摸出幾張金色符咒。

“那這幾張符,可還能入您眼?”

“成色還行,”無咎冷淡瞥了眼,一把接過盡數塞進儲物袋中。

裴昭揚起個微笑:“那...”

話沒說話,小腿冷不丁被尾巴重重掃了下。

“符都給完了還不滾遠些。”

裴昭:......

他真是服了。

默默呆在另一側角落的小和尚像是被這兇戾所懾,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背過身去,不忘將剛到朝夕海時在海邊挑挑揀揀選出的一袋彩色石頭飛速收了回去。

還好動作慢,那幾張極品靈符贈出去都得了這樣的待遇。他要是將這些天妖眼中的“破石頭”給過去,大抵要被罵得更慘。

-

隨著微光閃過,甲板上再次緩緩顯出另一名手持折扇的青衣人形來,環視一圈,隨即仰頭笑著沖桅桿上的人點了點頭。

“諸位今日如何了?”

曦昀:“尚可。”

這邊還不等裴昭出聲回應,就見身前的天妖滿眼興味起身,溜溜達達走了過去:“早啊。”

...他怎麽覺得這天妖有點針對性對待。

江隨鈺回眸,仿若昨日風平浪靜,什麽也不曾發生過,面上仍是帶著笑:“閣下今日氣色不錯。”

“在下聽聞今日破曉之際時,外頭走廊似乎有些吵鬧,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修士身負神通,神識四通八達,固玄界常用的通行工具上往往布滿特制的禁制,用於防止悄無聲息窺探隱私。

但這雲舟上,只限於各人屋中而已,走廊一類的公共區域不在限制內。

他不信江隨鈺未曾窺視。

無咎笑笑,也懶得戳破。

“跟你沒什麽關系,不用急著打探消息。”天妖抱臂倚著艙門,與人對視,“比起這個,不如繼續好好回去睡個回籠覺。昨日的銅針雨沒能成功弄死我,一整晚都沒睡好吧。”

江隨鈺笑意驟凝,臉色幾變,到底還是沒能壓制住心口的那點惡氣,虛偽笑意不覆,驟然拂袖轉身。

“江某還有些私事回艙處理,先行告退。”

“這就沈不住氣了,沒意思。”

無咎索然無味挪回船舷位置,繼續恢覆成了最初的沒骨頭般的靠姿。

甲板上一時又陷入安靜,眾人相安無事自顧做著自己的事,只有裴昭坐去桅桿下露出點若有所思神色,時不時偷瞄一眼正望著海面發呆的天妖。

平心而論,天妖的姿容在人人樣貌皆無劣品的玄界也能算是難得一見的上上等。

他活了二十來年,這等妖艷張揚的紅發自然不是頭一回見。

只是從未有過無咎這般純粹明艷的色澤,那紅根本不是尋常人能輕易調出的顏色。倒像是誰把八寒地獄的紅蓮偷來一瓣,用業火煆燒了千年才煉就的詭艷。

支著下頜的腕骨泛著妖鬼類獨有的蒼白冷凝,在日光下顯得近乎透明,他這個距離,能輕易看清過於白皙的膚色下青色的血管。

偶有浪花濺上指尖,水珠順著手背滾落,隱約倒映出眸底的細碎光晶。水霧沾濕的睫毛凝著些不知何處染上的金色,垂眸時在眼瞼投下小片妖異的蝶影。

從隱隱泛著層次的赤色絨耳,到明烈如流火瀑布的長發。迎著日光下意識瞇起的熔晶般的長眸,再到懶懶逶迤在地的蓬松紅尾。和顏色突兀淺上些許,始終微微向下透著點冷酷意味的唇角。

無一處不透著巧奪天工。

他總覺得比起這身珍貴卻白凈的月鮫紗,深沈華貴的玄色才堪堪壓得住這樣攝人心魄的艷骨。

海風梳過紅發,裴昭順著無咎的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又不由自主收回視線。

天妖安靜倚坐在那一隅時,整個朝夕海朝象的流光溢彩,似都成了一人的陪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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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金色人形小符歪歪扭扭小心翼翼地走向船舷處已然徹底閉上眼的天妖。

不過有一搭沒一搭輕微擺動著的尾巴尖昭示著仍意識清醒。

甲板上僅有的幾人剛不明所以看了過去,就聽一道惡聲惡氣的話打破寂靜:“無咎,滾過來,不然將你扔海裏餵魚。”

歪歪斜斜窩在一隅沐浴著暖和的日光差點睡著的人霎時有了點反應,慢吞吞轉過頭來望向符咒的主人。

這話驚得正趴著俯身撈蜃珠的寂空險些一個沒抓穩直接摔進海裏。

連頂上閉目調息的曦昀也紮紮實實呆了三息。

裴昭心間一窒,被這沒多少情緒的目光望著時,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恐懼之意緩慢襲上背脊。

漂亮紅瞳中此刻泛出點他相當陌生的寒涼戾氣。

可眼前明明不過一個法力徹底被封和凡人無異的天妖,這害怕出現得實在莫名其妙。

但無咎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沈木的氣息徐徐迫近,柔韌的長指緩緩覆在他頸上。

力道不重,他本來輕易便能掙開。

偏偏此刻像是被某種古怪的意念所控,裴昭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尖利的指甲略微刺入肉裏。眼睜睜看著天妖湊近,嗓音沈沈,在耳邊緩緩開口:“惜命這兩個字,需要我教你怎麽寫麽?”

“不...”

裴昭勉強張了張嘴,盯著眼前放大的冰冷赤瞳,好半天,才從那莫名籠罩整個大腦的無名恐懼中找回點自己的聲音。

“我知錯。”

“你大可以試試,繼續惹怒我。”

他冷不丁被人推了一把。

“滾。”

不過說完這話,無咎冷冷瞥來一眼。像是徹底失了看海的興致,不緊不慢回了船艙。

-

待無咎離開好一會兒,始終心神緊繃的人才驟然松弛舒了口氣,一屁股癱坐在地。

不知不覺後背衣衫竟已徹底濡濕。

曦昀抱著海獺跳下桅桿,不解開口:“你突然發什麽瘋?”

不是...他以為無咎有什麽特殊的癖好,誰對他越惡劣,他越喜歡親近誰。

裴昭沈默片刻,磕磕絆絆解釋了一下。

曦昀有一瞬間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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