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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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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僧人安靜站在無咎身側,始終不置一言。

好一會兒,才俯下身去將手搭在青年肩頭試圖將人扶起,那赤紅鎖鏈也逐漸重新化作火焰漂浮在空中。

只是觸碰到的下一刻,對方仿佛刻意對著他心口處的傷勢猛地推了一把:“滾開。”

“咳...”

寂煊退後兩步,握住法杖勉強穩住身形,擡眸看著惡狠狠盯著他仍處於暴怒中的天妖,琉璃紅瞳中清晰倒映著他的影子。

雖已經不再徹底失控,但因著修羅業障的影響,耳尖至尾巴的絨毛徹底炸成了根根分明,渾身充斥著毫不講理的怨毒與憎惡。

他才略微平覆了會兒氣息,又被驟然撲上前的人重重按在墻面,尖銳指甲深深抵在脖頸兩側的動脈處。

天妖徐徐湊近,耳畔低啞的嗓音像是竭力壓制著怒火,一字一頓緩聲道:“你剛才,是不是想連我一塊鎮壓了?”

寂煊微微垂眸,很快搖頭輕聲否認道:“不用業火,婆娑降下的蓮影困不住它。”

“困不住,那你就和它一起去死啊。”

即便被如此惡言相對,眼前深金色的眼瞳依然毫無波瀾,看不出半點情緒。

無咎瞇了瞇眼,明知徒勞,仍是難以自控地加重了幾分壓在僧人命脈處的力度。

他向來討厭佛修,其中以這類死板無趣的性情為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為萬事萬物所擾,像是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

他偏要想方設法將冰一點點碾碎,令其徹底從雲端跌落深淵。

寂煊靜靜看著眼前青年額心本已經逐漸淡化的印記又在逐漸恢覆色彩,指尖微動,不動聲色捏出個法訣。

“你在幹什麽?”

一陣淺淡的金色靈流在人眼中隱沒,天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皺起眉眼看又要陷入暴怒——

染血的指尖驟然輕點在狂躁的妖眉心,寂煊啟唇吟誦片刻。

那修羅印深化的速度當即慢了下來,原本壓在頸間的力道也頃刻有所松懈。

無咎用力甩了甩頭試圖保持清醒。然而那源源不絕的誦經聲自四面八方鉆入腦中,瞬息化作無數軟綿綿的雲朵附著在四肢百骸,黏黏糊糊難以掙開,攪得整個人昏昏沈沈,只想立時縮進寂靜無人的角落去。

“你又算計我...”

無咎看著眼前出現重影的人,下意識伸手,然而抓了個空。

卻難得不惱,反而突兀地扯出個似嘲非嘲的古怪笑容。隨後竭力操控著沈重的四肢向著虛影方向走近了一步,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語氣輕緩卻足夠清晰:“不要癡心妄想,印記不消。你窮盡此生之能,也鎮壓不了我。”

僧人不語,只是平靜看著倚在肩頭逐漸陷入沈睡的側臉。半晌,在對方即將滑落摔倒去地上的瞬間,忽的伸手穩穩扶住後腰,將人輕輕抱起。

-

他醒來時,只覺得額心隱隱發燙,鼻尖傳來檀香混雜著血腥氣。

似乎是防著他再攪出什麽亂子,寂煊離他並不遠,照舊穿著那身潔白無塵的法衣在佛前閉目靜坐。

青年神采奕奕從低矮簡陋的木榻上跳下,背著手不緊不慢踱步去僧人跟前,唇角不懷好意的笑昭示著顯然徹底恢覆了清明。

“和尚,你偷偷給我種了什麽?”

無咎摸了摸額心原本屬於修羅印的位置,那裏似乎被放進了什麽東西。原本附著在身上的灰黑霧氣被一些稀薄的金雲柔和包裹住,雲霧不厭其煩地吞噬清掃足以一點點蠶食他心脈的修羅業障化成的灰燼。

只是那小的可憐金雲與眼下浩瀚無盡的灰燼相比,實在有些不夠看。

不過也不是毫無作用,至少他現在神清氣爽,神思異常清明。

寂煊緩慢睜眼:“優曇花。”

“優曇花?”

無咎倏然欺身上前哼笑一聲,以指尖戳著臉頰。琉璃瞳中光華流轉,懶懶散散的聲線讓人一時辨不清情緒:“你是在誆我沒見識麽?”

這花品級只略低於造化青蓮和業火紅蓮,亦是傳說中的神物,若是成體的金色優曇,自然足以凈化修羅業障。

不過優曇花成體早在三萬年前經歷天地間的滅世浩劫時就已被毀,直到兩千年前才有人發覺了被新天道重新孕育出的花種蹤跡。

距今滿打滿算兩千年,無論遺落在上界還是人間,時間上都根本不足以優曇發芽。

未曾發芽的花種,哪怕成體力量再強悍也不過是廢物。

他體內那朵金雲雖孱弱且進度緩慢,但既有凈化之能,那最次也應當已經發出了芽。

凈化之物千百種,按理來說,不太可能是優曇花。除非...

無咎沖著人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滿心期待著那個答案。

如果是真正的優曇花芽現世,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以血催發。”

與他所想,如出一轍。

無咎再次湊近了些,鼻翼翕動,嗅著僧人身上那些新鮮的血氣。

“反正你都已經將優曇種子催發成芽,為何不再多給我一些?你明知道這柔弱的小花芽如今根本凈化不了我體內的業障,等它長成,也要近千年去了,我根本等不了。你既然有替我散業障之意,為何不直接將青蓮心取來給我?”

寂煊身形微動,下意識偏頭想避開頸間過近的灼熱吐息。只是這動作反而更像是將命脈送去對方手中。

無咎自是趁機扣住僧人後頸迫使人附身,尖牙虛虛銜住佛修突突跳動的血管。

“反正你都願意以血飼妖,不如做得再幹脆一些...幫我徹底催成優曇花。”

寂煊低眸掃過幾乎完全伏進他懷中的無咎,正想將人推開。冷不丁察覺一道濕熱黏膩的觸感劃過皮膚,身體微僵,下意識擡手重重扣住人肩膀令其不得寸進。

在察覺對方因他動作生出不虞心緒的瞬間,語調如常開口轉移人註意力:“青蓮心鎮壓的不單單是吞象塔中妖魔,鎮的更是此方世界的無間獄。”

“無間獄匯聚三界萬千惡念,一旦失守,將引發三海暴動。屆時無論凡人還是修士,妖靈或邪魔,都在劫難逃。”

“何況,縱然我此刻任你飲血,也不足以令優曇花長成。”

“哦...”

“怪不得你們當眼珠子似的守著,死活不肯讓旁人搶了去。”

察覺那顯而易見不想他靠近的意圖,無咎不甚在意退開了些,懶懶笑道:“既然青蓮心不能動,優曇花也長不成,那你要如何替我散修羅業障?”

話音落下,他餘光瞥見肩上搭著的手,許是不久前才催生的優曇花種,隱隱可見掌心的傷口。因著此時的用力,還有些許血跡溢下滴落。

遂點了點人手背:“餵,放開,你想將本大爺骨頭捏碎不成?”

習以為常某只妖誇大其詞的言論,寂煊垂眸,當即松開手。

然下一刻,他便察覺手腕被人牢牢握住,隨即傳來的是掌心輕緩的舔舐。

傷口前不久才被割開,還未來得及結痂。殷紅的舌尖輕柔碾過被翻出的新肉,殘餘的血漬在唇上凝出一抹艷麗的色彩,緩漸化作璀璨的金澤。不多時,又迅速被完全卷進口中。

掌心被迫展開,那點微弱的刺痛莫名比真正的創傷更灼人數倍。

他本能皺眉擡眸:“你——”

“別動。”

天妖瞪來一眼,赤色的琉璃瞳中滿是被打攪的不快。

起身抽離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僧人目光微動,看著心無旁騖飲血的妖片刻,繼續收回視線靜坐在原地。

像是從頭到尾未曾生出半點波瀾。

“優曇花並非不可長成,只是長成非一朝一夕之功。每日取我三盞精血飼餵,如此百年...”

那頭恰好將最後一滴血液卷入口中,心滿意足舔了舔唇,聞言輕擰著眉心打斷道,又下意識湊上來:“百年?那我豈不是要跟在你身邊整整百年?”

“想讓我無聊死?”

妖總喜歡挨著人說話...實在不是個好習慣。

寂煊斂下眉眼,並不看人,自顧縮回手虛虛握起,不一會兒又聽耳邊道:“話說回來,每日要是多飼餵些,優曇花是不是能長得更快?”

“餵,說話。”

“並非我不想,是...”寂煊終於起身,才剛開口,就察覺無咎也跟著起身,依舊沒骨頭似的靠了過來。

姿態雖有幾分親昵,但遠算不得過界,只是依舊讓人有一瞬的消音。

“是什麽?又打算找什麽借口糊弄本大爺。反正你們這些佛修一貫小氣吧啦的,什麽寶貝都捂得嚴嚴實實...”

“......”

耳邊傳來一串絲毫不講道理的控訴,隨後,像是抱怨夠了,又習以為常地湊上前來。

寂煊輕輕閉目,背過身去。

可妖不依不饒,語調狀似祈求,又夾雜著幾分揶揄諷笑:“你們這些和尚,不是向來以普度眾生濟世救人為己任麽。”

“我也算眾生...”

“我如今業障纏身日夜難寐,時時刻刻恨不得能一死了之。你到底能不能,渡我入桃源?”

“如你所願。”寂煊向來冷淡沒什麽起伏的嗓音終於洩露一絲裂紋,像雪山初融的冰棱墜入巖漿。擡手輕緩按住天妖艷紅的長發,乍然望去像是相擁。

明明是他想要的結果,無咎仍是擡眸狐疑地瞥去一眼,但蘊含著精純力量的佛血帶來的誘惑還是更勝一籌,尖銳犬齒很快刺破僧人頸間跳動的血脈。

寂煊巋然不動,任由那些毫不掩飾的貪婪瘋長。

直到約半炷香後,耳畔的氣息趨於平緩,最後一點吮咬的動作也逐漸停滯,無咎幾乎完全靠進他懷中。

始終安安靜靜任妖施為的人似是早有預料,伸手回攬住人防止摔下去。低眸看著懷中徹底昏睡的妖,緩緩道:“你是妖,承受不了更多的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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