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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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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桃林深處,白衣僧人獨坐青石上。

桃枝交錯成緋雲,有風拂過,花瓣似揉碎的胭脂雪,簌簌潑濺向青碧澗水。

一道金光突兀飛竄而至,驚破花林靜謐,帶起滿地飛葉。

“原來在這兒藏著!”

寂煊睜開眼,垂眸望向化作獸形撲來跟前的金團。許是為了尋他,將整個璇璣樓找了個遍,渾身長毛有些許淩亂。

——更準確地說,是氣急敗壞翻騰了個徹底。

天妖的尾巴還卷著半截撕碎的經卷,周身絨毛紅艷不覆,在璇璣樓幻化的春日桃林裏泛著碎金般的光。似橘似金,像極了凡間話本裏描畫的招財貍奴。

若是忽略那雙幾乎噴火的赤瞳的話。

“禿驢!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麽?!!”

寂煊默然攏袖,妖貪得無厭取血,定然陷入昏睡不假,但這點變化確實讓他始料未及...

溢出的梵力竟直接將赤焰色的皮毛鍍成了燦金。

他輕聲一嘆:“貪食的後果。”

“明明就是你存心陷害!”無咎重重一甩尾巴,異常煩躁圍著人繞圈。

天知道他一睜眼看見那滿頭金燦燦的長發時有多想殺人。

索性重新化作了獸形,不料渾身泛金的絨毛更加讓人難以忽視。

“總之快給我變回來!本大爺的毛色豈是你能染指的!”

寂煊輕聲道:“等血中梵力散去些便可恢覆如初。日後,也莫要無度。”

微光閃過,溪邊趴著的小獸又化回了人形。無咎隨手撿過根枯枝,背對著他重重叉著水中活魚,披散的金色長發隨著不滿的心緒左右擺動。

“那要多久?!”

“三日。”

“好,三日、便、三日。”

無咎深深吸了口氣,一字一頓道。餘光不期然又瞥見那散落的金發,立時又煩躁不已化回了獸形,渾身金絨仍是徹底炸開的狀態。

下一刻,猛地沖進不遠處的桃瓣堆打了個滾。任由殘瓣七零八落附著在皮毛上,堪堪將那些金色遮住一些。

金色,金色,他最討厭的就是金色!

桃瓣堆裏趴著的天妖很快沒了動靜,四肢攤開,長長的金尾巴蔫蔫搭著。也不知是氣夠了在小憩,還是在默不作聲地繼續積火。

持續飄下的桃瓣簌簌落在無咎頭頂,將那對豎起的尖耳襯得愈發蓬松。一時間,山林幽靜無言,只偶有細碎的微風拂葉聲。

寂煊收回視線,腕間佛珠輕轉,忽而從袖中摸出一支竹笛。

-

清越的調子混雜著佛珠散開的微光淌過潺潺溪水時,天邊燦金色的蓮雲染墨,正悄然蠶食晚霞。

樂聲悠揚,花瓣堆中的金色小妖那些炸成根根分明的絨毛肉眼可見伏貼了下去。

再次擡眼時,無咎不知何時起身蹲來了身前,原本蘊在赤紅眼瞳中的焦躁暴戾散去了大半,安安靜靜歪著頭發問:“這是什麽法寶?”

“竹笛。”

“竹笛?”

身前的小金妖跳上僧人膝頭,冷不丁伸頭咬了一口。

竹笛頃刻四分五裂。

無咎:“......”

“就是根普通笛子啊?”

寂煊垂眸看著掌中徹底碎裂的竹片,眼中亦浮現幾分無奈:“嗯。”

“我還要聽。”

“貧僧只有這一支笛子。”

“一支普通竹笛而已,有什麽難的。你將此地幻化成竹林不就好了,快點快點。”

-

桃葉褪盡,取而代之的是青郁竹林。

細長竹節在僧人指間翻轉,隨著孔隙間的細碎竹屑被拂掃殆盡,嶄新的竹笛冷不丁被人搶走。

“就好了?”

無咎靠在一大堆雜亂無序砍下的竹節間把玩新笛,隨著翻身的動作,金色長發被陽光鍍上一層斑駁的金澤,愈發炫目。

一串古怪不成調的刺耳嗚聲在林間斷斷續續響起。

“怎麽吹不成曲,沒意思。”

竹笛不多時又被甩回了人懷中。

寂煊望去一眼也不覺意外,重新執起竹笛淡淡道:“成曲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可想學?”

“不想,你吹給我聽。”

無咎拒絕得幹脆利落,掃開身旁的細竹節空出一小塊草地,以手枕在腦後大刺刺躺了下去:“既然不是生來便會就拉倒,本大爺才不學。快吹,我要聽曲子,不許停。誰讓你給我胡亂染色。”

他看著已然閉上眼一副不肯再搭理模樣的天妖,終是什麽也沒說。

微不可察的嘆息隱沒在竹林清風中。

-

曲終的尾音在空曠竹林帶出悠長的回響,人形態的天妖側身背對著他躺在竹林間。蓬松的尾巴搭在腰間,身體略微蜷縮著看不清面容,毛茸茸的金色尖耳時不時抖動一瞬,似乎隱約還能聽見輕微的咕嚕聲。

僧人安靜看著光影下難得一見的和諧如畫一幕良久,不多時又望向天際。

該絢爛的晚霞已被烏雲吞沒大半,雲紋詭異地扭曲成數間屋舍的模樣。

兇象,正指引人間荒北淮東鎮。

睡著的妖不知什麽時候就地翻滾幾圈趴來了身前,托腮懶洋洋發問:“為什麽不繼續吹笛子?”

大約是睡舒坦了,質問聲未曾帶上往常慣有的兇戾。甚至因為才醒,夾雜著少許綿軟慵懶的意味。

燦金的發色沾上了不少竹葉,淩亂纏繞無序翹起,讓人不由自主想捋順炸起的頭發。

半晌沒等到回答,無咎也難得的好脾氣,只意味不明輕哼了聲,跟著轉頭望天:“你在看什麽那麽入神?”

寂煊收回視線,終於舍得搭理人:“警示。”

“警示?璇璣樓出了災厄之象?”無咎笑吟吟起身,曲起腿與僧人並坐,只是姿態不甚端正,沒個正形倚了過去,“你不會要將一切都懷疑到我頭上來吧?怪不得對我千般防備。”

寂煊:“早在你出現前,它就已經存在了。”

只是等他真正測算出有用的線索,是在近日而已。準確地說,是那只魘獸出現之後。

“那不就得了。不過一道模模糊糊的警示,也值得整日憂心忡忡的...你們這些佛修,要是都能早早學會一件事就好了。”

寂煊垂眸靜坐,未有半點反應,任身側的妖緩緩靠近,在耳邊低聲笑道:“認命。”

-

落日餘暉籠罩整片竹林,兩人的身影在逐漸黯淡的光線下愈發模糊,然誰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怎麽老問我這個問題?”

玄色長衣先一步在林中隱去身形,只是散發著淡淡微光的金發又很是顯眼。

無咎起身,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道:“救我。”

天際無星無月,也不知是那所謂的災厄警示還是身後的僧人刻意所為。

他張開手,任那些無時無刻附著其上的黑灰霧氣纏繞全身,唇邊揚起一點淺淡弧度,在這格外幽靜黑暗的林間無端透出點詭異來。

“我早就說過了,你是普天之下,唯一能救我的人。”

身後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已經幹脆入定不欲再理會他時,清泠嗓音打破沈寂:“三海之中,或有重明壤,可助優曇成花。”

無咎欣然回眸。

-

三日轉眼即逝,兩人再次出現在璇璣樓前那座無名山頭,只是這回沒了先前的熱鬧。

無咎興致盎然走在前方的身位,正欲找出雲舟位置,冷不丁察覺腕上猝然緊繃。

兩條環著禁咒的紅繩牢牢縛在上頭。

赤色琉璃瞳頃刻盈滿了不虞,冷冷回眸:“先有無量鐘,再有監視籠,現在又給我下咒?”

那道用於監視氣息的囚籠早在魘獸二度出逃時就已經破了。

寂煊持婆娑杖靜靜道:“尋常禁制罷了。三海魔物眾多,此咒可掩你氣息。”

“你到底想將我廢至何等地步?”雖未直接炸毛,天妖渾身上下仍是透盡了暴躁不快,惡狠狠盯著他,“本大爺最憎管束,亦從來不介意永墮修羅,魚死網破。”

“我現在十足有理由懷疑——”無咎倏地欺身,鼻尖幾乎與其相貼,“你就是想趁機將我打入海域,讓我屍骨無存。這樣看來,還不如將我強行拘在璇璣樓。”

寂煊擡手結了個蓮花印,雲舟自霧中駛出,搖搖晃晃飄落在地:“貧僧自當護你無恙。”

“幾句漂亮話而已,”無咎嗤笑著退後三步,赤足踏碎滿地殘葉,“我憑什麽信?”

寂煊靜默許久,終於舍得擡眼:“你想如何?”

“一咒,還一咒如何?”無咎冷聲笑道,並指劃開掌心,血珠懸空凝成一道古怪的圖騰,“只要你答應我,此行我定乖乖聽話,絕不生亂。”

那圖騰一點點裂開千百只猩紅妖目,貪婪吮吸著天妖掌心溢出的血。頃刻又迅速融合,化作一枚赤色的圓環飛速旋動,橫亙在兩人中間。

“我要你對天道起誓。凡我身所受非本願之傷,汝當千倍承之。”

僧人不動,無咎也難得耐性極好地抱臂等在原地,垂眸掩下眼底翻湧的黑霧,輕聲嗤笑道:“怎麽,不是答應護我無恙...這都不敢?”

厚重的雲層愈壓愈低,細密游走的紫電清晰可見。

隨著僧人伸手的動作,四角倏然降下扭曲的雷霆,仿若一道方形的囚籠,將兩人網在其中。

赤環在人手腕灼出一瞬與最初的圖騰如出一轍的疤痕,與異象一同緩緩隱去蹤跡。

血印契結,誅心咒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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