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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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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雲霧繚繞的山間,青銅巨佛半嵌其中垂首俯瞰整個璇璣樓。

佛像掌心懶懶散散躺著個人,赤發紅眸,額心隱隱透出一點模糊的紅紋,對這等莊嚴肅穆之地毫無半點敬畏之意。

周身經文流轉,祥雲遍布。但若是仔細些,便能看清淺金氣象中隱約夾雜的灰黑霧氣,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匯集而來,輕飄飄隱沒在玄色的衣擺下。

無咎恍若未覺,唇邊沒了面對旁人時慣常帶上的嘲弄笑意,眸光流轉間神色冷然,自顧撐著頭用尾巴托起個小玩意——一枚黑色的雞蛋大小蓮花模樣琉璃石。

晦澀難懂的低吟唱聲起,黑蓮飛速旋轉,逐漸綻開的玄光很快將無咎整個籠罩進去。

眨眼的功夫,眼前空靈山景已化作一面堆積著無數物件的華貴殿宇。

浩瀚無邊,琳瑯滿目,像是一座巨大的藏寶庫。

——這兒本就是他的藏寶庫。

刻意鎖住的記憶如今徹底解封,他也自然有了開啟的辦法。

毛茸茸獸耳歡快動了動,人影快速穿梭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寶物間。興致勃勃一邊搜尋著什麽,一邊留下一串不知名的哼唱曲調。

此番下界比他預想中的順利太多了,他幼年期的小天妖之體,還真是好用。

-

直到一道與尾巴顏色如出一轍的焰火冷不丁從角落竄出,與人急速擦肩而過。

無咎一時不察,驟然被帶起的罡風掀翻栽進附近的寶物堆中。哐啷紛雜倒地的動靜讓本就無序的藏寶庫更顯淩亂。

“嘶...找死!”

青年一把揮開壓在身上的一堆藏寶,盯著那縷不過尾指大小的亂竄業火,氣沖沖扔出早已準備好的青玉盞精準罩住。

就這麽瞬息的功夫,手臂已被灼出一絲焦黑的痕跡。

掌心的青玉盞因著還在胡亂撞擊的業火止不住地晃動,無咎低頭盯著那縷火焰,毫不猶豫將盞上的封印再次加重。

同樣是業火,不過他手中這縷,比起寂煊召出的那簇顏色要黯淡太多。

“帶你去淬煉一番。”

反手將青玉盞塞進袖中,他這才有心思看向那道傷口,皺著眉擡手輕輕撫了撫。

有無量鐘在,這點不夠純粹的業火燒不死他。但若是真沾染上了,日夜不停灼燒那些飄來身邊的業障令他痛不欲生還是不在話下。

無咎拍了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輕哼一聲,不緊不慢起身向外走去。

“等本大爺找到了倒生蓮...全都給我湮滅...全都去死...”

無處不在的灰黑氣息絲絲縷縷環繞在人周身,偶從指尖臂下透出,如附骨之疽。

邁著輕快步伐回到佛像上的人思及前不久在寺中看到的那簇幾乎可化作鎖鏈封魘的蓬勃業火,血色眼瞳中有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

月上中天。

靜謐禪室內,縷縷藥霧盤旋著飄向窗外,俯首端坐其間的僧人忽的睜眼。

不到兩息功夫,身後竹簾被人一腳踢開。

無咎赤足踏著月光,背著手不緊不慢踱步入室。

“在煮什麽鬼東西,怎麽比魔物的毒液還難聞。”

尾音消弭在來人突兀的噴嚏裏,寂煊偏頭看了眼咕嚕咕嚕沸騰的藥爐,低下頭不欲理會人。

“你的傷怎麽樣了?”

“無礙。”

早習慣了對方這些時日的冷淡,無咎也不惱,欣然湊近明知故問道:“魘獸未死,你之後打算如何處理?”

寂煊神色微頓,仍舊低眉一言不發。

魘獸無物可鎮,只能暫且以心為籠囚住。想令其徹底消散唯有以業火焚之一途。然一但業火焚心,勢必令他元氣大傷。

他直覺不該將半點傷情暴露在眼前從頭到尾赤裸裸冒著壞水兒的天妖面前。

何況眼下心腔內暴動的魘獸仍在不知疲倦地沖撞著鎖鏈以求得生天,他沒有太多心力應付顯然另有圖謀的無咎。

“只有業火才能燒死它對不對?”

無咎信手拽了個蒲團,與僧人面對面跪坐,隨後慢吞吞摸出袖中的青玉盞,將那小縷火焰展示過去:“既然你遲早要用業火燒魘,不如順便替我將它也淬煉一番。”

“反正又不費勁,讓它進你的業火火核裏翻滾上一圈就夠了。”

看著他放出的半縷業火親昵地圍在僧人身側,低眸掩下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快,抓起青玉盞又將其重重扣了進去。

他將這東西捕捉回來後沒直接想辦法弄死,好好地關在寶庫裏活了那麽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賜,竟敢當著他的面親近他最討厭的和尚。

“它倒是喜歡你。”

寂煊擡眸,看著無咎一字一頓像是從齒間咬出字眼,一時不明白這點陡升的氣性因何而起。

業火生於八寒地獄,本就是佛門聖物之一,對佛修親近些再正常不過了。

半天沒等到一丁點回應,饒是早就做好了被冷待的心理準備的人仍是忍不住皺起眉,驟然欺身,歪頭直勾勾盯著眼前古井無波的雙眼:“餵,答不答應?倒是給句話,不答應我就將你的心挖開塞進去。”

理直氣壯得讓沈默以對的人有一瞬間恍惚是誰在請求誰。

不過這樣近的距離...

寂煊低眸與那雙近在咫尺琉璃紅瞳對視片刻,眼睫忽閃間,不動聲色停在額心若隱若現的紅紋上,忽而輕輕蹙眉。

他下意識做出擡手欲觸的動作,但思索片刻,還是收了回去。斂目低聲喃喃:“修羅印...”

“你這和尚怎麽整天顧左右而言他?”無咎索性將青玉盞甩去人懷中,再傾身幾分,仿佛好讓人將他額上印記看得更清楚些,“修羅印怎麽了?你若是整日讓我不快,只會徒增我體內修羅業障。等這修羅印成型之日,就是本大爺徹底成為真正的修羅將你撕碎之時。”

青年額心的印記乍然看去像是一點淺淡縹緲的幽幽鬼火,若是長久凝視,仿佛要墜進深不見底枯骨成堆的無間煉獄。

沒人註意到青玉盞中小火苗緩緩飄了出來,外層裹著一層看不清的灰霧,無聲無息附著在心口創傷處,而後迅速鉆入。

寂煊低頭反應過來時,已來不及阻止:“你做了什麽?”

“我能做什麽?是它自己跑去找本源了。等淬煉完畢,記得將我的東西還給我。”

見得償所願,無咎心滿意足起身欲走,不忘嗤笑著嘲諷:“一縷業火你擔心什麽?在火中又下不了害你的東西。”

他這話沒騙人,不甚精純的業火都能將如今的他灼傷,本源更是容不得半點雜質。這東西生來克制妖魔,他想做什麽都是徒勞。

剛才使的唯一手段,不過是強行揪著這不認主的小玩意悄悄順著傷口扔進本源之火中罷了。

然而變故驟生。

心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寂煊下意識以掌撐地,一縷黑氣順著蜿蜒的血跡迸出,迅速充斥室內。

無咎停步回頭:“你怎麽了?”

寂煊不假思索召出婆娑杖,感受著愈發紊亂的心跳,氣息不穩啟唇緩緩道:“你的業火,成了魘的破綻。”

“咦...”

那不是,意外之喜麽。

楞怔過後,無咎迅速回神,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惡意期待:“你是說,魘——”

他的話沒能說完。

那魘獸的觸影眨眼親昵纏繞上長身玉立的玄衣青年,額心原本淺淡的修羅印轉眼化作深暗近黑的血色印記,無數蒼白的骨爪虛影伸出印記,似要將人天靈撕裂,爭先恐後地想爬出來。

密密麻麻的詛咒與暴怒的魘氣共鳴,頃刻將理智寸寸碾碎。

印記間沈睡的怨靈在無咎周身凝成駭人的血色風暴,人影眨眼化作一團濃重似墨的黑霧。紅黑交織,帶著尖銳決絕的殺意毫不留情撲向踉蹌著持杖起身的僧人。

面對魘獸與短暫同化為修羅的天妖融為一體的致命攻勢,寂煊出奇的冷靜。

電光火石間旋動杖身。

整個璇璣樓驟然落下萬千金色蓮瓣,眨眼將膨脹竄生的惡霧吞噬殆盡,須臾間回歸禪室凝成一朵巨大金蓮,將兩道黑影困在其中。

黑霧還在無休止地重重撞上厚若鐵壁的金蓮盾,張牙舞爪凝成鬼面嘶吼。

“放我出去,不然定將你挫骨揚灰!”

鮮艷奪目的赤色火焰在蓮心綻開,鋪天蓋地襲下,當即逼得蓮中兩道難以辨認身份的黑霧瘋狂逃竄。

眼看就要徹底燒著盡力縮小幾乎凝成團的濃郁霧氣——

火焰驟散,最終只化作兩條赤紅鎖鏈將其纏住。

然而不到幾息,其中一團黑霧便已輕易穿透業火化身的鎖鏈屏障掙紮著想要逃出。

同為魔物,只有魘獸不可為他所鎮。

血色咒印再起,寂煊緩緩踏進金蓮,徑直朝著那團掙紮著出逃的黑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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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獸重新被封歸心口,寂煊身形微晃,閉目站定良久平覆經脈劇烈翻湧的刺痛。

做完這一切,持杖靜站著的人臉色蒼白如紙,僧衣已然被後背汗水浸透。

待到內息稍平穩些,他這才有心思看向另一邊。

業火雖未動焚燒之能,但化作的鎖鏈只是纏住也讓魔物難受至極。

隨著魘獸的重封,無咎也逐漸恢覆了少許意識。這會兒化回人形蜷縮在角落,四肢俱掛著赤紅的鎖鏈,白皙皮膚隱約可見少許焦黑色。

“痛...”青年不住發著抖,第一次露出犬齒嗚咽,耳尖絨毛被冷汗浸濕,“死禿子...又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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