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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143章 “殿下,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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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143章 “殿下,您的眼睛——”……

“你到底想說什麽?”

九昭維系平靜的神色, 陡然變得冷凝。

不知何時起,她亦具備了一位君主應有的威儀。

甫一展露發怒的先兆,殿內侍奉著的仙官女婢即刻戰戰兢兢跪了滿地。

可杏杳不同。

她生性耿直, 又得神帝庇護, 無視禮數, 自由散漫多年。

此刻對面九昭山雨欲來的陰冷眸光, 仍然迎難而上說道:“臣想說, 臣這些天仔仔細細地思忖過了, 遏製帝座體內的毒性蔓延,每一日都要耗費許多神力。三清天的上神數量有限,把每一個都算上, 頂多也只能在不損害他們戰力的情況下, 確保帝座一月內性命無虞——

“若一月期限過去, 神醫署還是束手無策,為了保證三清天的穩定運轉, 也只能忍痛放棄帝座。”

話音如針落地。

舉眾闃寂無聲。

九昭驟起,勃然變色道:“大膽!你竟敢以下犯上!”

“就算殿下即刻將臣拉出去, 施以雷罰之刑,臣也必須得說。”

九昭的詰問緊隨其後:“放棄父神, 三清天落入群龍無首的局面,誰來主持大局,你嗎?!”

杏杳雙膝一彎, 下跪在神帝床前。

雙手交疊高舉過頭, 做出諫言模樣。

唯獨脊背保持筆直, 宛若受到風雪催逼,依舊寧折不彎的青竹:“從殿下您受封為儲君開始,就應該提早預想到這種可能性的發生——一個國家可以不斷更換君主, 卻不能放任臣民雕零。”

“研製解毒之法,救君主於危困,這本該是你們神醫署應盡的本分!”

九昭指著她的鼻子喝道,“現在你們不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還敢在本殿面前推卸責任!”

杏杳垂下眼睫:“是臣的錯,殿下怪責,臣亦無話可說。

“一月之後,倘若臣還是束手無策,殿下要殺要剮,臣都靜聽天命。”

“那你為何不速速下去,加緊研制,非要對著本殿,說出這等誅心言語?”

總歸還有時間,並不是讓她立刻做出決定。

九昭緩了緩急促的呼吸,將內心翻湧的憤怒和無力鎮壓下去。

得益於往日同為一個陣營的情誼,她難得主動地給了杏杳臺階下。

奈何,對方無視側畔頻頻對她使眼色的副醫令,再度揚起面孔,不卑不亢道:

“那是因為,臣冷眼旁觀了多日,發覺殿下還將自己放在儲,而非君的位置,總覺得不管任何事,哪怕天塌下來,只要帝座醒過來,便能為您頂著——臣揭破這點,只想提醒殿下,您肩膀上的責任何其沈重。

“還有,臣聽說,當日桃林戰役的失利,也是殿下對那巫劭偽裝出來的蘭祁心軟。

“才會導致陣法沒有將其束縛,最終釀成如今三清天四分五裂的局面。”

“醫醫醫醫醫仙令,您快別說了——”

從杏杳益發慷慨激昂的言辭裏,副醫令窺見了整個神醫署上下人頭落地的畫面。

饒是知曉此刻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他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出聲緩和氣氛。

“讓她說!”

細若蚊蠅的嗓音響起沒一息,又被怒意層層攀高的九昭駁斥回去。

“一個合格的君主,心中何來小我?私人的情感心緒,更是半點也有不得。

“錯誤既已犯下,萬望殿下以後能謹記教訓,只以三清天的臣民為重。”

杏杳的嗓音仿佛揮之不散的陰雲,將九昭籠罩其中。

千字萬句,交匯成一句話。

今日的局面,全都是她造成的。

兩位神王的背叛,是她造成的。

瀛羅以身擋劍的赴死,是她造成的。

父神中毒昏迷不醒,三清天內憂外患,亦是她造成的。

……

可憑什麽呢?

倘若父神母神沒有為愛不顧一切在一起。

巫劭會憤而率領鳳凰族墮天嗎?

倘若他們不為著收回鳳凰真血,而培養蘭祁作為器皿。

又假借父母親人的名義,欺騙他千年,他會悔婚棄諾,暗地勾結兩位神王嗎?

再往前點說——

倘若三清天不是如此表面浮華,內裏腐朽——

那本該成為一代名將,為仙族鞠躬盡瘁的巫逐,會不息拿生命來抗爭作對嗎?

晦暗的念頭只要撕開一個角。

便如洩閘的洪水般奔湧而出,怎麽攔也攔不住。

耳旁,杏杳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閉嘴。

閉嘴。

閉嘴!

無數狂亂的嘶喊自心底發出。

九昭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讓充滿負面情緒的念頭回歸受控狀態,還是想讓杏杳停止道貌岸然的說教。

意志回神之時,她的掌心已然凝結出打神鞭。

一鞭將跪著的杏杳抽了出去。

砰!

女仙嬌小的身姿與厚重的殿門相撞,隨即摔落下來,捂著胸膛嘔出一口鮮血。

戍守在外的統領和仙兵們,亦被這道遽然出現的動靜所影響。

不顧一切推開殿門,帶著武器沖入內裏:“殿下,可是帝座情況有異——”

話沒說完,領頭的統領目光一陣變幻。

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怪物,握緊刀鞘猛地後退一大步。

“殿、殿下,您的眼睛,您的眼睛——”

手邊並無銅鏡,九昭被統領驚恐錯愕交織的語氣,弄得摸不著頭腦。

然而沒過多久,他的這種驚恐又逐漸傳染了身後所有護衛的士兵。

九昭心底一沈。

“咳咳。”

這時,蜷縮倒地的杏杳,單手支撐站了起來。

她對九昭的異樣,表現出冰封一般的平靜。

轉頭擦去嘴角血跡,以三清天重臣的身份命令道,“帝座並未遭遇威脅,你等收起兵器退下吧,方才的聲響,不過是殿下與我討論帝座的病情,擔憂起來,一時激動所致。”

“……是。”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統領趕緊將頭低下。

不再以無禮的姿態,直視病床旁的未來神帝。

他擡起左手,向仙兵比了個手勢,示意收隊撤退。

又被杏杳喚住:“等等,今日發生在帝座寢宮內的事情,涉及過多——本官雖相信你們對於帝座的忠誠,但茲事體大,為了防止洩露,你們便在殿下和本官面前立下守口如瓶的毒誓。”

神仙的誓言不比人族。

立下若不實現,後將遭遇因果的報應。

而毒誓更是重中之重,一旦反悔,許諾的報應便會立刻施加在身。

九昭從方才外入者的反應中,隱隱猜到了真相。

眼下見杏杳不計前嫌,替自己想得周到,情緒不禁益發覆雜。

……

親自監督在場的統領仙兵,乃至醫官女婢一一發過毒誓。

杏杳轉身,對著恢覆鎮定,坐在神帝床沿,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的九昭說道:“每一個人,臣都親眼見證了誓言生效的印記在他們手腕上出現,殿下大可以放心。您也乏了,今日不如早點回去休息。”

九昭輕輕頷首。

為了掩人耳目,也急於印證自己的猜測,她特地開辟了一條直達離恨天寢殿的傳送陣。

一陣華光閃爍,唯有侍立在殿宇附近的絳玉緗璧得知她的歸來。

“殿下!殿下議了半日的事,可是累了?”

“奴婢馬上命人去給您奉上茶點。”

清楚九昭心情不好,兩位女婢沒有貿然進入。

她們小聲叩門兩下,關懷之意不言而喻。

九昭回來後,便坐到了梳妝臺前。

對著鏡子,她沒有立刻擡眸。

沈默片刻,才朝外道:“都不用,我要小憩一會兒,你們別來打擾。”

“是,殿下。”

待到萬籟俱寂時,九昭長垂的睫羽顫了顫。

她望向銅鏡裏的自己,從下頜的輪廓開始。

慢慢往上,唇面略顯蒼白,不覆往日玫瑰口脂覆蓋下的旖旎。

掠過挺拔小巧的鼻尖,和落滿淺青,顯露疲態的下瞼,九昭終於瞧見了引得仙兵如臨大敵的眼睛。

那無疑是一雙很美的眼睛。

眼黑與眼白的比例恰到好處。

線條收至尾梢初,微微上挑。

居高臨下時顯得氣勢十足,顧盼流轉間又透著萬種柔情。

九昭看過這張臉太多次。

多到哪日某處橫生一條細紋,她都能立即察覺。

因此,也為瞳孔中四散渲染的紅意,屏住了呼吸。

紅瞳。

是入魔的標志。

平素魔族的發色瞳眸有萬種形態。

唯獨戰意昂揚,心緒激烈時,會顯出如血的鮮紅。

難怪。

難怪——

他們會害怕成那副樣子。

九昭就近盤坐在木椅上入定,深入識海,探查自己的心魔狀態。

果不其然,那小小的、如影隨形的一抹黑色,

又流竄在心脈間,躍躍欲試著,試圖彰顯其存在感。

最近疲於奔忙,九昭已許久沒有打坐壓制過心魔。

它在她的意料內壯大了一點,深入細究,擁有的力量卻超出合理範圍數倍。

九昭頓覺吃驚。

她不敢再馬虎,運轉仙力,深入四肢百骸的每一條脈絡。

經久之後,終於在丹田處發覺了不對勁。

隨著修為不斷進益,她丹田四周封印神力的枷鎖已然松懈許多。

否則,九昭當日轟擊桃林的禁制,也不會那麽順利。

絲絲縷縷的神力,圍繞圓核狀的丹田舒展游走,青藍色的光亮勝似一碧萬頃的海面。

越是精純的力量,所呈現的顏色也會越發夢幻美麗,如同匠者雕琢的最完美作品。

是而,一旦有白璧微瑕的情況發生,便會顯得異常刺目。

九昭於神力中,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

她同黑氣的主人朝夕相處過近百年歲月,堪堪一個照面將其認出。

巫逐。

針對現狀,九昭僅能推測出一種可能。

那就是當日,鳳凰神樹內,自己孤註一擲,引得巫逐動情舍生,用最後的力量沖擊丹田。

破開桎梏,半身神力噴發的同時,他的魔氣也混入了其中。

九昭尚未領悟成神的真諦,在接近神術的領域,仍有諸多不明了。

她思來想去,都參不透巫逐到底使用了何種秘法,竟能夠汙濁本應純凈無匹的神力。

……

鏡面澄然,纖毫畢露。

九昭聚焦目光,緩慢探出指尖,撫摸著紅跡未褪的雙眸。

不禁苦笑。

有些人雖死了,卻仿佛一刻都不曾離開過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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