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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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維奇
我從未覺得一條拓麻可怕，就連現在也是。承認弒親也好，對近在咫尺的死亡無動於衷也罷，還有在我身上施加操控，我都不認為是不可理解的，當然，是否包容另說。
“能站起來嗎？”
我搖搖頭。
“那先松手吧。”
覆在我手上的雙手早就脫力了，輕輕一推，整個人摔砸到一邊。我則被人扶著站起來，輕巧地看著這狼狽不堪的，現實版的小精靈。
“她死了嗎？”
“還沒有，我們的死亡不是這樣的。”
他托起我的手掌，上面有被刀劃出的傷痕，半天沒有愈合。
“這是由獵人武器碎片重塑而成的，不算特別致命，但也足夠區別於一般刀具，對我們造成傷害了，”他將另一只手放上去，再移開時，傷口消失了，“像它一樣，如果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的。”
這段一鏡到底的溫和引導只披露一個事實：其實信息差存在與否，都不影響我們之間不太對等的事實，所以我再說什麽都沒意思。不想讓我想起來，那我就暫時不想起來。如他所說，大概是因為意願不相悖，起碼身體上沒再出現其他反應。
出於直射陽光後不能毫無處理的考量，我們（連帶著小精靈）一起乘車前往了某個據說有治療經驗的人那裏。說起來非常尷尬，雖然一條拓麻有意避免我們直接接觸，我還是從磨砂玻璃後看到上一位單主很多次不經意路過，而他的導師看起來心情不錯，人很振奮。
在問他要棉花塞耳朵無過後，我索性偏頭盯著窗外，試圖分散註意力。玻璃窗外展著深秋的黃昏，室內感受不到蕭瑟秋風，只有燃燒的金色銀杏，老實為每一條路翻新。遠遠看到一雙皮質啞光樂福鞋踏上去，緊接著是另外一雙，黑色在這裏顯得非常醒目——還有她們穿在禦寒大衣裏面的統一的學生制服，積墨越多，光彩就越足。每個人都拖著一個或大或小的行李箱，靜靜在銀杏樹下排布，我看不清她們每個人的臉，少有人交談，偶爾有人將吹亂的發絲挽到耳後。
有一種極為統一的情緒，像無形的鎖鏈將她們捆縛在一起。說不出是對未來的茫然，還是遭遇了不公對待的憤懣——要我不負責任地發散描述，總覺得她們身上有一種清晰的、共同的被背叛感。她們聚集的陣列並不過分緊湊，卻由此顯示出凝聚力來。
從診療室出來時，一條拓麻向我解釋：“原來在這裏就讀的人類學生，都有收到向其他名校投遞的轉學推薦，後面這裏將作為獵人協會的新本部使用。”
“那就不奇怪了，”我說，“她們看起來挺喜歡這裏的。”
後面他又向我講了些有關這所學院的事，在和平共存這個非比尋常的理念下，分工不同，但人類和吸血鬼都在為充滿希望的前景努力，但很顯然，現在它落空了——看來在現實面前，創始人的異想天開還是略遜一籌，最終它以這種形態重新映入眼簾。
當他問起我的看法，我也沒有顧忌他曾在這所學院的夜間部，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既然彼此相安無事靠的是某方領袖帶來的信仰約束，那要學院這層殼幹什麽？實驗地點可以換到醫院、劇場，或者普通的聯排公寓。可能理事長覺得拿出成果就能說服一批人，但在那之前，不讓人類知情這一條就不足以服眾了吧，公平性在哪裏呢？再說直接一點，人類方面的實驗對象大部分為十幾歲的學生，是不是考慮到這個群體接受度高，較容易被約束、被說服、被鼓動（甚至是洗腦），因此可能造成的阻力小呢？另一方，吸血鬼方的選擇也很有趣，同樣的年輕、驕傲，不喜歡被守則剝奪選擇權，除非它被包裝成主流話語權的爭奪賽，那樣有誰會輕易放棄？可是和平共存這件事，應該論跡不論心嗎？不是發自內心地想要與人類共處，但是勉強做出這幅樣子，恕我直言，像在浪費時間。”
一條拓麻眼瞼顫動了一下，有一種淡淡的疲倦的從他的儀態中滲透出來：“我沒有什麽要反駁的。你一向擅長捕捉要害……不摻雜情感的時候，你的解構還會更準確。”
主觀色彩如此濃厚的觀點輸出，竟然也叫不摻雜情感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留意到我的疑惑，卻沒有解釋下去，“你的狀態還不穩定，在這裏休息一日吧。”
“那你呢？”我問。
“去見一個朋友，”笑容過後，他看起來頗為無奈，“在一些莫名需要嚴肅以對的場合。”
“知道了，我不會離開這裏的。”我保證道，不出意外，黑暗中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萬籟俱寂的秋夜，星月蟲鳥皆在，卻不發一言，從落葉樹的樹頂開始，依次排出放浪形骸的枯枝，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我獨自立在地牢門口，不斷從墻壁中滲出水珠，打得石階濕滑，步入濺起細小的水聲。
小精靈側身坐在牢房一角，原來的鬥篷劃破了丟在一邊，背脊瘦得見骨，隨我靠近肩胛繃緊，只斜著一雙戒備的眼睛。
我盡量表示出友好的態度，然而還是收到不需要考慮言外之意的質問：“對一個註定深恨你的人，你還留戀什麽？”
“聽起來像是你待在這裏沒事幹，想通了什麽。”
果然，“你就沒有懷疑過他出現的時機嗎，其實你沒有在路上耽誤太多時間……就算假設他發現你被綁走的時間很早，也不得不讓人感嘆，他追蹤得太精確、速度也太快了，如果不是偏偏在橙茉大人下決定的時刻動手，我可能還會奇怪，明明只要他想，早幾刻鐘就能把你從我手上救走？這麽說來，在我得手前，他一直守得很好啊。”
“這麽明顯的事情，幹嘛繞這麽大彎說？曬太陽確讓人刻骨銘心，想必是個很好的教訓吧。”
“……這是你自己說的。”
“所以他確實恨我，其實一直忍耐著為我善後。不肯讓我想起一點過去犯的‘罪’，是因為不了解前情，才能無從抵賴，且如你所說，恨到日夜看守，估計就是生怕不能親手折磨我，但是實在忍不住了，所以借你的機會好好折磨我一通，”我打量著她看瘋子的神情，“怎麽了？照你的意思說也不行？”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啊？”她的語氣有一次變得棘手，“說服他把我帶到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既然你覺得他對你言聽計從，怎麽不讓他直接殺了我？”
“因為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回想起來，”我說，“我要在相對自由的環境裏，得到你毫無保留的答案。”
晨曙乍現時，我已成功進入夢鄉，無人打擾地度過了一整個溫熱且沈靜的白天。醒來後收拾好，先按要求做了檢查。一條拓麻晚些時候回來，直奔診療室，與朋友見面之後，看起來狀態沒比昨晚好多少。
盡管表面上很平靜，行動卻仿佛是顛倒的。我甚至沒覺得自己有任何欲言又止的表露，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我想對他說什麽，我一再搖頭，這才作罷。後面叫他先去休息時，他又說之前的宿舍太久沒住，毫無人氣，擔心睡不安穩，請我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會書陪他一陣。
一條拓麻的房間裏，的確有可觀的藏書，柔軟的沙發和裝點氛圍的黯淡閱讀燈，但這不是我同意的原因。我同意是因為，永遠存在的過去正在不斷逼近，而我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舍。
那一晚我窩在沙發上看了不少書，講冒險的，搞懸疑的，幻想愛情的，諸如此類。一條拓麻說是睡覺，實則除了知道我在看哪本書，還能精準捕捉到我的閱讀進度，在我陷入劇情沈默很久時，突然跟我聊起這段。聊著聊著就精神起來，也不再追求表達上的周全嚴謹，想的是什麽就說什麽，發散的也挺廣。我漸漸意識到這些離奇的人事編撰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他見聞的一部分，只是他不沈溺，也不計較。
不知道為什麽，我確信他應該是這樣的。像靜靜積攢一整夜的山間積雪，空曠的，柔和的，月色青睞他，給予他熠熠生輝的輪廓，而他幾乎不取分毫，盡數反射回去了。沒有繾綣的流連，漫長的輾轉，但有不疾不徐的註視。他看起來像是願意恪守幾個世紀承諾的那種人，將時光膠囊埋在他那裏，你毫不擔憂它會遺失在頹圮的土地上，來年的來年春天再取，一定會如約在冰消雪化時看見它完好無損。
我漸漸不再回覆他的話，只安靜地聽著。
他也不生氣，帶著自然的笑意，心平氣和地問了之前的問題：“你想對我說什麽？”
“之前的回禮，我想到要什麽了。我要一把由獵人武器碎片重塑而成的匕首，或許是世間僅剩的唯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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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覺得一條拓麻可怕，就連現在也是。承認弒親也好，對近在咫尺的死亡無動於衷也罷，還有在我身上施加操控，我都不認為是不可理解的，當然，是否包容另說。
“能站起來嗎？”
我搖搖頭。
“那先松手吧。”
覆在我手上的雙手早就脫力了，輕輕一推，整個人摔砸到一邊。我則被人扶著站起來，輕巧地看著這狼狽不堪的，現實版的小精靈。
“她死了嗎？”
“還沒有，我們的死亡不是這樣的。”
他托起我的手掌，上面有被刀劃出的傷痕，半天沒有愈合。
“這是由獵人武器碎片重塑而成的，不算特別致命，但也足夠區別於一般刀具，對我們造成傷害了，”他將另一只手放上去，再移開時，傷口消失了，“像它一樣，如果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的。”
這段一鏡到底的溫和引導只披露一個事實：其實信息差存在與否，都不影響我們之間不太對等的事實，所以我再說什麽都沒意思。不想讓我想起來，那我就暫時不想起來。如他所說，大概是因為意願不相悖，起碼身體上沒再出現其他反應。
出於直射陽光後不能毫無處理的考量，我們（連帶著小精靈）一起乘車前往了某個據說有治療經驗的人那裏。說起來非常尷尬，雖然一條拓麻有意避免我們直接接觸，我還是從磨砂玻璃後看到上一位單主很多次不經意路過，而他的導師看起來心情不錯，人很振奮。
在問他要棉花塞耳朵無過後，我索性偏頭盯著窗外，試圖分散註意力。玻璃窗外展著深秋的黃昏，室內感受不到蕭瑟秋風，只有燃燒的金色銀杏，老實為每一條路翻新。遠遠看到一雙皮質啞光樂福鞋踏上去，緊接著是另外一雙，黑色在這裏顯得非常醒目——還有她們穿在禦寒大衣裏面的統一的學生制服，積墨越多，光彩就越足。每個人都拖著一個或大或小的行李箱，靜靜在銀杏樹下排布，我看不清她們每個人的臉，少有人交談，偶爾有人將吹亂的發絲挽到耳後。
有一種極為統一的情緒，像無形的鎖鏈將她們捆縛在一起。說不出是對未來的茫然，還是遭遇了不公對待的憤懣——要我不負責任地發散描述，總覺得她們身上有一種清晰的、共同的被背叛感。她們聚集的陣列並不過分緊湊，卻由此顯示出凝聚力來。
從診療室出來時，一條拓麻向我解釋：“原來在這裏就讀的人類學生，都有收到向其他名校投遞的轉學推薦，後面這裏將作為獵人協會的新本部使用。”
“那就不奇怪了，”我說，“她們看起來挺喜歡這裏的。”
後面他又向我講了些有關這所學院的事，在和平共存這個非比尋常的理念下，分工不同，但人類和吸血鬼都在為充滿希望的前景努力，但很顯然，現在它落空了——看來在現實面前，創始人的異想天開還是略遜一籌，最終它以這種形態重新映入眼簾。
當他問起我的看法，我也沒有顧忌他曾在這所學院的夜間部，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既然彼此相安無事靠的是某方領袖帶來的信仰約束，那要學院這層殼幹什麽？實驗地點可以換到醫院、劇場，或者普通的聯排公寓。可能理事長覺得拿出成果就能說服一批人，但在那之前，不讓人類知情這一條就不足以服眾了吧，公平性在哪裏呢？再說直接一點，人類方面的實驗對象大部分為十幾歲的學生，是不是考慮到這個群體接受度高，較容易被約束、被說服、被鼓動（甚至是洗腦），因此可能造成的阻力小呢？另一方，吸血鬼方的選擇也很有趣，同樣的年輕、驕傲，不喜歡被守則剝奪選擇權，除非它被包裝成主流話語權的爭奪賽，那樣有誰會輕易放棄？可是和平共存這件事，應該論跡不論心嗎？不是發自內心地想要與人類共處，但是勉強做出這幅樣子，恕我直言，像在浪費時間。”
一條拓麻眼瞼顫動了一下，有一種淡淡的疲倦的從他的儀態中滲透出來：“我沒有什麽要反駁的。你一向擅長捕捉要害……不摻雜情感的時候，你的解構還會更準確。”
主觀色彩如此濃厚的觀點輸出，竟然也叫不摻雜情感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留意到我的疑惑，卻沒有解釋下去，“你的狀態還不穩定，在這裏休息一日吧。”
“那你呢？”我問。
“去見一個朋友，”笑容過後，他看起來頗為無奈，“在一些莫名需要嚴肅以對的場合。”
“知道了，我不會離開這裏的。”我保證道，不出意外，黑暗中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萬籟俱寂的秋夜，星月蟲鳥皆在，卻不發一言，從落葉樹的樹頂開始，依次排出放浪形骸的枯枝，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我獨自立在地牢門口，不斷從墻壁中滲出水珠，打得石階濕滑，步入濺起細小的水聲。
小精靈側身坐在牢房一角，原來的鬥篷劃破了丟在一邊，背脊瘦得見骨，隨我靠近肩胛繃緊，只斜著一雙戒備的眼睛。
我盡量表示出友好的態度，然而還是收到不需要考慮言外之意的質問：“對一個註定深恨你的人，你還留戀什麽？”
“聽起來像是你待在這裏沒事幹，想通了什麽。”
果然，“你就沒有懷疑過他出現的時機嗎，其實你沒有在路上耽誤太多時間……就算假設他發現你被綁走的時間很早，也不得不讓人感嘆，他追蹤得太精確、速度也太快了，如果不是偏偏在橙茉大人下決定的時刻動手，我可能還會奇怪，明明只要他想，早幾刻鐘就能把你從我手上救走？這麽說來，在我得手前，他一直守得很好啊。”
“這麽明顯的事情，幹嘛繞這麽大彎說？曬太陽確讓人刻骨銘心，想必是個很好的教訓吧。”
“……這是你自己說的。”
“所以他確實恨我，其實一直忍耐著為我善後。不肯讓我想起一點過去犯的‘罪’，是因為不了解前情，才能無從抵賴，且如你所說，恨到日夜看守，估計就是生怕不能親手折磨我，但是實在忍不住了，所以借你的機會好好折磨我一通，”我打量著她看瘋子的神情，“怎麽了？照你的意思說也不行？”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啊？”她的語氣有一次變得棘手，“說服他把我帶到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既然你覺得他對你言聽計從，怎麽不讓他直接殺了我？”
“因為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回想起來，”我說，“我要在相對自由的環境裏，得到你毫無保留的答案。”
晨曙乍現時，我已成功進入夢鄉，無人打擾地度過了一整個溫熱且沈靜的白天。醒來後收拾好，先按要求做了檢查。一條拓麻晚些時候回來，直奔診療室，與朋友見面之後，看起來狀態沒比昨晚好多少。
盡管表面上很平靜，行動卻仿佛是顛倒的。我甚至沒覺得自己有任何欲言又止的表露，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我想對他說什麽，我一再搖頭，這才作罷。後面叫他先去休息時，他又說之前的宿舍太久沒住，毫無人氣，擔心睡不安穩，請我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會書陪他一陣。
一條拓麻的房間裏，的確有可觀的藏書，柔軟的沙發和裝點氛圍的黯淡閱讀燈，但這不是我同意的原因。我同意是因為，永遠存在的過去正在不斷逼近，而我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舍。
那一晚我窩在沙發上看了不少書，講冒險的，搞懸疑的，幻想愛情的，諸如此類。一條拓麻說是睡覺，實則除了知道我在看哪本書，還能精準捕捉到我的閱讀進度，在我陷入劇情沈默很久時，突然跟我聊起這段。聊著聊著就精神起來，也不再追求表達上的周全嚴謹，想的是什麽就說什麽，發散的也挺廣。我漸漸意識到這些離奇的人事編撰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他見聞的一部分，只是他不沈溺，也不計較。
不知道為什麽，我確信他應該是這樣的。像靜靜積攢一整夜的山間積雪，空曠的，柔和的，月色青睞他，給予他熠熠生輝的輪廓，而他幾乎不取分毫，盡數反射回去了。沒有繾綣的流連，漫長的輾轉，但有不疾不徐的註視。他看起來像是願意恪守幾個世紀承諾的那種人，將時光膠囊埋在他那裏，你毫不擔憂它會遺失在頹圮的土地上，來年的來年春天再取，一定會如約在冰消雪化時看見它完好無損。
我漸漸不再回覆他的話，只安靜地聽著。
他也不生氣，帶著自然的笑意，心平氣和地問了之前的問題：“你想對我說什麽？”
“之前的回禮，我想到要什麽了。我要一把由獵人武器碎片重塑而成的匕首，或許是世間僅剩的唯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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