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螳螂

關燈
螳螂

“幕布放下了嗎?”

在地下防空區,一張張移動幕布在奇怪的時間放在了奇怪的地點。地上還在打仗,地下就準備看電影了?

不過因為做這些事的都身穿軍裝,民眾又從短暫的竊竊私語中穩定下來,安靜地看著一只只簡易的移動幕布在每一個聚集點裏支起。

軍人嚴肅麻利地把投影擺好。

幻燈片啪地投射在白色幕布上面,條件有限,投射出來的圖像有些變形,但已經足夠看清。

坐在人群中的程可緩緩睜大了雙眼。

“啊!這不是——”年輕人裏有人驚呼出聲,他們驚訝地看著屏幕上的截圖忍不住討論,旁邊不了解的人支著耳朵聽了個大概。

他們在討論一個人,一個疑似劣跡藝人的人。

隔壁不了解這些的年紀稍大的市民出於好奇像一旁的年輕人詢問,“小同學,你們認識這個人嗎,他是誰啊?怎麽這種時候放他的事啊?”

“是一個劣跡藝人,網上好多黑料——”

“你放屁!”程可瞪著說話的學生,“這是我室友,人可好了!”

“好什麽啊,一點責任心都沒有,我看到他新聞了,幾個明星的粉絲因為他受傷都不管不顧的,人家家裏父母找記者申冤都被壓下去了……嘖嘖,現在的年輕人啊,差勁得很,不像我們那時候有責任有擔當……”旁邊一個大爺晃著手上的蒲扇悠哉悠哉地插話。

程可怒氣沖沖地看向那大爺,剛要說話,帶著擴音麥克的解說員就走到了最前方,對方平緩清晰的聲音通過音響傳了出來。

“我知道大家其實都很疑惑地面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如果是戰爭,為什麽不提前組織大家撤離,現在告知不能提前撤離的原因。”

解說員沈默了不到兩秒,深吸一口氣道:“我們的世界被入侵了。”

竊竊私語瞬間消失,市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看向解說員所在的圓臺,靜默地等待解釋,“由於異常能量在本市潛伏時間過久,本市常住人口,也就是在這裏的所有人,包括其他地下防空區的群眾,都成為了異常能量的錨點,每一位市民離開本市去往其他地方,都會成為入侵物種的傳送定位點,只有大家都留在市內,那些入侵物種才能限制在林錦市的範圍內而不會擴散出去。”

解說員的表情嚴肅起來,那些軍人也暗暗提高了警戒,這種情況出現暴動也無可厚非,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

但是並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

有大學生突然慶幸地說了一句“還好我這次放短假沒回家。”接著其他人也開始自顧自地洗腦自己,“多虧聽從安排留在這沒走親戚去,不然可毀了。”“是啊是啊……”市民們強壓恐懼,苦笑著說出一堆話安撫自己,但每個人臉上都難掩不安。

守在周圍的士兵們垂在身側的手稍稍動了動,預設可能出現的狀況都沒有發生,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解說員眼底湧出熱意又憋了回去,平覆呼吸接著說道,“對於這些入侵物種,我們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現在我的戰友們正在地面和它們交戰,但是在某種程度的戰場,目前的我們無能為力,那樣的戰場只有一個人能面對。”

解說員擡手指向屏幕,市民的目光看向前面不遠的幕布,上面的截圖是和一個名叫‘陳燁’的人相關的‘黑料’,那些被強制壓下,粗暴撤掉的黑詞條再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只有他能踏足那樣的戰場,各位,他已經站在了他的戰場上,但是這樣的他也需要我們所有人的幫助……”

一雙雙眼睛緩緩睜大。

*

溫暖再一次降臨在陳燁身上。

封鎖消失後,此世界的世界意識緩緩移動到陳燁身旁,像一個暮年老人,像一只即將燃盡的殘燭,溫暖但脆弱縹緲。

【我的孩子,不要為此難過,你已經做到了最好。】

陳燁擡頭,眼中滿是茫然和無法驅散的崩潰,他看起來快要碎了,“……我什麽都沒做到。”

眼淚從眼角流下,路過那張蒼白的臉,砸在領口,瘦削的身體好像風一吹就會傾倒“我以為我能殺死主神,以為我和我的愛人相伴到老……結果殺死主神的不是我,我的愛人為了我和主神同歸於盡,到頭來,我還是一無所有。”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個不停。

陳燁雙眼通紅地蹲在地上,背對著世界意識,捂住臉無聲痛哭,身體都在顫抖。

世界意識的註視變得格外意味深長,祂打量著蹲在地上的人類,像是想要把這副身體透視,久久的凝視著,愉悅的情緒緩緩充溢世界意識的全身。

一切都如此順利。

世界意識一點點貼近祂選定的‘孩子’,聲音慈祥,【我的孩子,多虧了你,這個世界才沒被奪走,我相信你一定也深愛著這個世界,對嗎?】

那個背影一頓,茫然擡頭,看過來的視線從清醒變得渾濁,“什麽?”

【你願意為這個世界獻出一切,為了這個世界和我融合,成為我的一部分,對嗎?我的孩子?】

那團溫暖宜人的光一點點接近——

*

【代號逢生:幫我賣慘,讓他們接納我,認可我,但是時間不能太早,最好是下午落日時分。】

解說員的聲音變得沙啞,“出生當天被偷走,兩歲流落福利院,福利院當時的院長有施虐傾向,經常私底下毆打虐待院內的孩子,他因為保護其他孩子,成為了院長的沙包,直到一位記者揭露真相,這些孩子才成功逃離魔掌,報道當天,他因為被踹斷了一根肋骨正在住院,初中因為孤兒的身份經歷校園霸淩……前段時間卷入輿論爭議,被明星的狂熱粉絲襲擊汙蔑……他沒有屈服壓在身上的苦難……”

真真假假混為一談。

高尚或許會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體現,但絕不會出現在幼年的陳燁身上,為了活下去已經精疲力盡的人,無法兼濟天下。

但此時,真假並不重要。

*

“我不願意。”

世界意識頓住,在祂不敢置信的視線裏,陳燁動作迅疾,他下蹲撈起骨刃對著祂的方向狠狠斬下!

世界意識猛地飄遠,這才發現陳燁看過來的目光清醒又冷靜,他根本沒有被自己催眠!

【我的孩子!你這是在做什麽!】世界意識慌了,它試圖用語言繼續洗腦,【不要抗拒我,我們原本就是一體,與我融合,回來……】

世界意識‘看’著陳燁身體裏充盈的能量,眼饞得恨不得連人一口全部吞掉。

這副□□都因為那些能量改變得更加優質,不過是它權衡利弊時分出的誘餌而已,如果不是那個時候入侵意識逼得太緊,它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能量分出這麽多培養一個人類!

不過這樣也好,收回能量後它會保留這副身體,偶爾也可以利用人類的身體在自己的世界中行走……

它藏住眼底的嫉妒和不屑,聲音裏滿是悲傷,【為什麽不願意回到我的身邊,我的孩子?難道你已經忘了我們的職責嗎?這個世界的穩定需要我們合為一體啊孩子——】

陳燁挑眉冷笑,“我記得你之前可是跟我說你會和主神同歸於盡,讓我好好維持世界穩定的吧?怎麽現在就要我‘回’到你的身體裏了?出爾反爾還倒打一耙?”

世界意識一噎,【我這麽做都是為了這個世界啊,那個入侵者已經徹底死亡,我也不需要再同歸於盡了不是嗎,而且我們重新融合,這個世界不需要經歷動蕩難道不好嗎?你看看那些人類,如此脆弱,一個地動就能讓他們經歷滅頂之災,我的離去註定會引發天災,但如果我們融合,一切都能平穩過渡,這個世界更會欣欣向榮……】

“或許一開始你是真的無私過,但如今的你,”陳燁對世界意識這些‘掏心窩’的話無動於衷,“見到過另一個世界的大小,偷偷同化了那麽多主神的造物之後,早已經不那麽想了,不是嗎?”

陳燁手腕一動,刀刃寒光凜冽,他蹬地躍起,從高處展開攻擊,不再排斥他的‘黑障’展現出原有的破壞力,所到之處,黑霧剎那間湧出,將那團白光一分為二!

白光劇烈顫抖,重新融合在一起,眼見誘哄無用,世界意識索性撕開面具,原形畢露,它漲大成巨型白光,猙獰威脅。

【你的能量本來就是我的!如果沒有我分出那些能量給你,你一個人類又怎麽會從入侵世界裏活著出來!你得到的那些能量也都應該還給我!你竟然拒絕我,你竟然攻擊我……不知感恩,人類,低賤的物種……你竟然攻擊身為世界意識的我……】

【如果當年不是我幫你——】

陳燁面無表情地以刀風截下世界意識的話。

“如果當年?真當我是傻子?你當年把所謂的‘權柄’分給我一部分的原因是什麽你心知肚明,我不過是你斷尾求生的尾巴,如果當年沒有這件事,我不會成為‘孤兒’,一個人販子讓拐賣的孩子對它感恩,不可笑嗎?”

陳燁周身的氣息一變,雙眼顏色瞬間從幽深的黑變成燃燒的紅,赤紅的瞳孔將比他打出幾十倍的白光鎖緊眼中,冷靜地審視、解剖。

冷血動物打量獵物時那樣冰冷滑膩的目光落在世界意識身上讓它怒火橫生,世界意識氣急敗壞地發動攻擊,白色的絲線鋪天蓋地襲向陳燁。

陳燁身形瞬移,在縫隙中精準躲避,絲線每穿破殘影落空一次,世界意識都怒吼出聲,聲音響徹天地。

【為什麽要躲!憑什麽躲開!你必須和我融合!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是我的造物!你該接受我給你定下的命運!】

“我不接受,”陳燁狼狽翻身,側臉額頭被避開的絲線邊緣劃破,鮮血淋漓,他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笑容,“我不接受,聽見了嗎?”

陳燁的眼底翻滾著憤怒的火焰,笑容卻越發燦爛,“你們憑什麽安排我的命運?我又憑什麽要接受你們強塞的命運?我在這個名為‘命運’的漩渦裏隨波逐流太久了,如果想要離開這個漩渦需要打碎這個既定的命運——”

恍然間,世界意識視線裏仿佛燒起一片無邊火海,熾熱、激烈,對它張開了渴血的獠牙,那個它不屑的造物撕開了身為人類的聲帶,撞破了□□的喉嚨,對它發出泣血怒吼:

“那我就打碎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