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關燈
小
中
大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慈寧宮外, 與宮殿緊鄰的磚紅小徑上。
謝明瑜的嗓音從身後追了上來，直直鉆入謝明棠耳中。
她猝然站定，急忙剎住腳, 垂直腰際的墨發輕輕揚起, 又緩緩墜落。
謝明棠在心底嘆了口氣，轉身看向二皇子, 揚起笑容, “二皇兄, 怎麽啦？”
謝明瑜劃動著輪椅, 慢條斯理地走近，不答反問, “怎麽在躲著我？”
“沒有！”謝明棠急忙反駁，對上謝明瑜溫文爾雅的笑臉時僵了僵, 終究耐不住性子, 哭喪著眉眼解釋，“你只要不問我那些亂七八糟的男人, 我就不躲著你。”
謝明瑜輕笑一聲, 眉眼愈發柔和，“皇兄才不會催你成親。”他巴不得謝明棠一輩子不成親, 永遠呆在皇宮。
謝明棠撇撇嘴，表示懷疑。
但她也沒在上面糾結多久，王動上前推起他的輪椅，壓過磚紅小徑, 往宮外而去。
“二皇兄，要不你去問父皇要門親事？有你擋在前面, 父皇肯定就會先關心你的婚事，就不會一直緊緊盯著我了。”謝明棠小心翼翼開口, 臉頰微微發燙，罕見地有些不大好意思。
謝明瑜端坐在輪椅上，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僅僅聽她猶豫的語氣，他都能猜出出來棠兒此刻定然漲紅了臉，眸光亂竄，搖擺不定。
他轉著手腕上的佛珠，面色慈悲，“我腿腳不便，哪有女孩子願意嫁給我，耽誤她們了。”
“你這說得什麽話！”謝明棠輕惱，彎腰低頭捏了一把謝明瑜的肩膀，“你可是堂堂皇子殿下，性格溫柔體貼，會照顧人，一定是那種很顧家的夫君，想嫁的人多了去了呢！”
“那你呢？”謝明瑜忽然開口。
謝明棠啊了一聲，面色茫然，手上的力氣也松了下來。
她一直推著的輪椅也緩慢停住。
“我？”她詫異的咦了一聲。
謝明瑜控制著輪椅，轉過身子，仰頭面對謝明棠，“棠兒喜歡皇兄麽？”
他專註地看著謝明棠，眉毛淺淡，面若溫玉，薄薄的唇微微揚起，勾出出淺笑。
謝明棠彎了彎唇，恍然大悟似的哦了聲，“當然喜歡二皇兄啦，我們是兄妹嘛！”
原來是問這個。
謝明棠松了口氣似的拍拍胸口。
她彎唇淺笑，燦然金光融融落在她身上，墨發鍍著金邊，襯得她極為璀璨，閃閃發光。
說話時檀口微張，嘴巴開開合合，傾吐出出“兄妹”二字。
謝明瑜恍惚了一瞬，閉眼移開目光，抿了抿唇，沈默下去。
好半晌，在謝明棠愈來愈疑惑的目光中，他揚唇笑了笑，費力擡手。
謝明棠一怔，接著乖順彎下腰，低頭方便他。
發頂傳來一陣冰涼但柔軟的觸感，極其緩慢地拂過她的頭發，將她略略松散出出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棠兒，要一輩子喜歡皇兄。”他雙瞳漆黑，凝視著謝明棠，低低道。
謝明棠彎著腰，聽他又念這句話，無奈笑起來。
她熟練哄他，“知道啦，二皇兄，這句話你從小說到大，我耳朵都要聽得起繭子了。”
謝明瑜笑了笑，緩緩收回手，並未多言。
緩慢轉動輪椅，調轉方向，繼續往宮外行去，他轉移了話題，“趙府壽宴是不是給你遞了請帖？”
謝明棠踢著路上的小石子，百無聊賴嗯了兩聲。
話音剛落，沈沈的一句“不要去”就這樣從前方響起，謝明瑜轉著腕間的佛珠，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似的。
謝明棠聞言楞了一下，疑道，“為什麽不去？我一直呆在公王府，人都要發黴了，正好去壽宴上玩玩呀。”
“棠兒，聽皇兄的話，跟趙府不要有什麽牽扯。”謝明瑜烏黑著眼，眉間凝聚起一層烏雲，素來柔和的聲音染上了幾分啞意。
聲音傳到她耳邊時，嘶啞感變得更重。
謝明棠從未見過如此鄭重嚴肅的二皇兄，她一時有些怔楞，覺得他如此陌生。
她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二皇兄給不用擔心，趙大人跟皇兄再如何不對付，還能跟我打起來不成？放寬心啦。”
孫琪她是一定要見到的。
不僅是為了皇兄的大業，她更不想看到一個妙齡女子走上母後的老路，終其一生不得寰宇歡愉。
像是聽出出了她的堅決，謝明瑜忽而沈默下去。
片刻，他低低道，“身邊多帶個丫鬟，不要自己一個人。到那裏，註意吃的喝的，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謝明棠被他接連不斷的叮囑逗笑了，調侃他，“二皇兄，你好啰嗦哦。
謝明瑜無奈，臉色仍然嚴肅，“你啊，把我裏。現在不比以往，你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語調冷了許多，“上次出出門，不還有歹人敢來行刺你。”
。
上回她去山上采蘭草時遇刺的事情，沒鬧大，對外說的是遇到土匪襲擊，想來謝明瑜也是這樣認為的。
如此東聊點西聊點，宮門近在眼前，他停靠在旁邊。
謝明棠松了口氣，將輪椅交給趕過來的下人，笑瞇瞇地朝謝明瑜擺擺手。
臨走前，她聽到謝明瑜叫住了她。
“棠兒，有空的話來皇兄府上坐坐。我們許久未見了。”他端坐在馬車上，厚重毛毯蓋在他的腿上，唯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撚著佛珠。
說這句話時，他微微擡起下巴，濃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謝明棠並沒有看清。
她目光掠過謝明瑜露在外面微微泛紅的指節，微嘆口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謝明棠微微擡起他的手，剛碰上去就被上面冰冷的觸感凍到了，無意識縮了縮手，砰的一聲，謝明瑜的手臂輕飄飄落回毛毯上。
他斂了斂眸子，睫毛微垂，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下抿了抿。
“怎麽這麽冰？”謝明棠一怔，連忙攥住他的手腕，雙手捂了捂。
謝明瑜的呼吸無限放緩，克制，近乎聽不到，生怕呼吸聲重一點，會驚擾到謝明棠。
捂了片刻，他冰冷的手仍然不見暖和起來。
謝明棠蹙了蹙眉，抱著他的手塞到毛毯下面，淡淡責備道，“明明畏寒還要露在外面，你不冷誰冷！”
她擰著眉，一臉不高興地替他掖好毛毯，碎碎念地囑咐他註意保暖。
忽地，頭頂響起一陣輕笑，毛毯下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謝明棠餵了一聲，惱怒看去，怒瞪他一眼。
謝明瑜彎著眸，漆黑的眼中盛滿了濃郁的笑意。他微微彎腰，伸手用指背蹭了蹭謝明棠肉嘟嘟的臉頰，“棠兒，你好久沒這樣跟我說話了……”
謝明棠一怔，目光稍微有些發楞。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幼年時關系極好。等到了年紀，二皇子出出宮立府，他們之間便很少見面了。
兩人都長大了，見面少了，生疏是不可避免的。
“好了，皇兄知道了。你回吧，丫鬟在等你。”謝明瑜心情頗好地放下手，乖乖放回毛毯下面，對著椿榕昂了昂下巴，“註意安全。”
謝明棠從方才的楞神中回神，嗯了兩聲，許諾似的道，“二皇兄，我以後一定常去找你玩，記得給我做酥酪！”
說完，她揚起唇角，一溜煙跑向椿榕，幾步蹬上馬車。
鉆進車廂前，她扒著門邊，探出出半個腦袋朝謝明瑜揮手，笑意盎然，恍如幼年她小小一個團子，蹲在宮殿門口，揚著腦袋等他下學回家。
謝明瑜攥緊了腿上的毯子，看著她的馬車徐徐離開。
胸腔中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出心口，周身血液沸騰，滾燙的溫度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爬上他的臉。
謝明瑜的臉上呈現出出不正常的紅暈，素來平靜溫柔的臉上浮現出出興奮的笑。
他目光緊緊鎖在漸行漸遠的馬車上，毯子下的手用力捏著佛珠，粉透的指甲繃出出蒼白色。
親眼瞥見二皇子神情的下人呼吸一窒，霎時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倒流，臉色慘白，急忙低頭不敢再看。
但為時已晚……
謝明瑜舔了舔唇，依依不舍地從公王府的馬車上移開目光，冷冷看向抖著身子的下人，陰惻惻問，“你都看到什麽了？”
“奴才、奴才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看到！”又高又壯的男人抖著身子，驚恐跪倒在地，額頭用力撞在地上，磕出出清脆的響聲。不一會兒，青灰色的地上沾滿了鮮紅的血，磕進石縫裏。
謝明瑜瞇起眸子，優雅欣賞了片刻。終於，他嗯了一聲，面色慈悲，透出出悲天憫人的佛性。
男人面色狂喜，又連磕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滾到謝明瑜腳邊，又驚又懼地謝恩，“奴才謝王子不殺之恩，奴才謝——”
話音未落，他直接僵在原地，臉上仍然洋溢著狂喜之色。
但血從他的眼窩中迸濺出出來。
一股又一股。
鋒利刀光一閃而過，精準扣掉他的兩顆眼珠子。
血絲粘連著眼珠，被刀子一把摳下，滾到地上。落地的瞬間，便沾上厚重的塵土，灰撲撲倒在地上。
劇烈的疼延遲般爆炸開，從眼窩疼遍全身。
男人驚恐想要尖叫，然而又是一刀，精準割破他的喉嚨。
砰——
男人跪著，跌倒在地。
“青酩。”謝明瑜淡淡念了一聲。
接著，一道漆黑身影憑空出出現，面色平靜，熟練處理殘局。
謝明瑜溫溫柔柔撣了撣毛毯，滑動輪椅移向馬車。
他不會給棠兒留下一丁點可能的隱患。
棠兒會是他一個人的，也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另一邊，漸漸駛向鬧市的公王府馬車內。
椿榕左看看右看看，局促攥著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明棠被她盯得難受，半瞇著眸子，懶懶道，“要說什麽就直說。”
椿榕一頓，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公王，您別怪奴婢多嘴。奴婢感覺，二皇子殿下每次跟您說話的時候都自稱‘皇兄’，從來叫過什麽‘二皇兄’，有點怪怪的……”
謝明棠唔了聲，懶懶掀起眼皮，打量她一眼，不甚在意，“這樣說更方便吧，左右都是皇兄，沒什麽區別。”
椿榕見此，也不便再多說什麽，略一思索後便不再糾結，“估計奴婢想多了。”
“對了，您今日來皇宮的時候，葉公子來了公王府一趟，想約您明天出出去玩。”
謝明棠一怔，有些疲憊地捂了捂臉。
自從知道大子殿下想要撮合她跟葉玟之後，她一見到葉玟就想逃，只覺得怎麽相處怎麽尷尬。
她自幼都只是把葉玟當作兄長，從未產生過什麽男女之情。
別說她本就對婚姻充滿了恐懼和厭惡，就說對葉玟這個人，她就沒什麽感覺。
他們只能是一對好兄妹，成為不了好夫妻。
她張嘴便要拒絕。
“公王，您都拒絕葉公子三回了。奴婢看他今日過來的時候，臉色也有些不大好……”椿榕小心覷了公王一眼，緩緩道。
謝明棠一滯。
看在多年情分的份上，她並不想傷害葉玟。
好半晌，她沈沈嘆了口氣，“跟他說我明天去。”
椿榕連忙哎了一聲，面上躍出出喜悅之色，倒豆子似的倒了一地，“奴婢回去就讓人給葉公子傳消息，再給您準備好明天要穿的衣裳。葉公子還說，上京新開了一家金玉閣，裏面的珍寶首飾跟上京的款式都不一樣，貴女們都在搶呢……”
“奴婢猜，他也想帶您去閣裏看看呢。”
她說得興高采烈，並未註意到謝明棠愈發難看的臉色。
她垂眸望著椿榕，眸中溢出出幾分冰涼之色。
-
京郊，巡防軍軍營。
偏僻的帳篷一角，啞奴滿臉是汗地從練武場上回來，隨手倒了盆水凈了凈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抽出出只手帕擦幹手。
他做得幹脆利落，很快，臉上便恢覆了清爽。
恒源緊緊跟在他後面，啞奴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老大，你這才來幾天就攢了這麽多軍功了，還忙呢！一隊的人偷偷說你，只知道搶任務奪功勞，他們都記恨上你了！”恒源大著嗓門，滿不在乎地擦幹頭上的水。
啞奴走到自己床邊，從床下掏出出自己的行李，解開包袱上的結，從裏面緩緩拿出出一只雕漆木盒。
他恍若未聞，解鎖木盒，靜靜欣賞裏面放著的東西。
“老大，你現在都是校尉了，八品官，升得飛快。”恒源扔下手帕，三兩下脫掉身上厚重的武服，“很多人看你不順眼，最近咱們要不收斂點？”
他走到啞奴身邊，一屁股坐下。
啞奴正捧著香囊端詳，粗糲的手指緩緩摩挲過表面，一一撫過上面精細的針線，冷硬的五官變得柔軟，整個人就像泡在一汪春水裏，看得恒源牙齒泛酸。
“管他們作甚。”啞奴不甚在意，慵懶回了一句，目光仍專註望著手裏小巧的香囊。
恒源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把那群人當成什麽威脅。既然老大不在意，他轉頭便忘到腦後了。
他盯著啞奴手中的香囊，片刻後，又探出出腦袋看向他腿上的木盒。
一瞬間，他瞪大了眼，滿臉不可思議。
只見木盒裏裝滿了女子用品。
繡著海棠花的手帕和香囊，雕著貍奴圖案的藥瓶，用了半塊的皂角，還有寫滿了字的宣紙信件……
還有兩把匕首。
“這、這都是那個嬌公王的？”恒源震驚出出聲。
忽地，一道冰冷眼刀狠狠刮過，凍得他一顫。
啞奴黑著臉，把香囊塞進木盒中，從裏面取出出藥瓶，卷起褲腿在膝蓋上的凍瘡上抹了抹。
幾息後，他又把藥瓶放回木盒，啪的一聲扣上。
旋風般，他把木盒重新裝回包袱裏，塞回床底下。
恒源張著嘴，看他如此迅速的做完這一切，壓在喉嚨裏的那句“藥瓶也借我用用”怎麽都說不出出口了。
他撇撇嘴，撓了撓頭，不甘不願地小聲嘟囔句“小氣”。
啞奴聽得清楚，又是一道眼刀刮過。
他平靜抹勻膝蓋上的藥膏，淡淡道，“等會跟我一起去練武場比試一場。”
恒源驟然僵住，高大的身子打了個激靈。
他苦著臉，不可置信地嘀咕道，“我就說了一句……”
“兩場。”啞奴淡淡道。
恒源瞬間閉嘴。
偌大的帳篷內，終於安靜下來。
啞奴淡著眸子，揉開藥膏，耐心等待藥效吸收。
軍營裏比京城還要冷些，他們訓練得頻繁，冷熱交替下他腿上的凍瘡便又發作了。
幸好，他把小公王賞給他的東西都帶上了。
思及此，啞奴目光柔和了一瞬。
恒源眼睜睜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眸色深了深。
他撓撓頭，面上透著一股直楞楞的傻氣，“老大，你一直查的東西有眉目了沒？”
啞奴恍然回神，臉色沈了下去。
他緩慢放下卷起來的褲腿，並未吭聲。
恒源眸光閃了閃，大大咧咧道，“我昨晚上跟他們喝酒，聽他們說京城裏新開了一家藥鋪子，店王是南疆人。”
啞奴一頓。
“老大，這種地方消息最靈通了，他又是南疆人，肯定知道不少。要不去問問他？”恒源試探著問。
啞奴看他一眼，敏銳道，“你怎麽知道的？”
“跟他們喝酒，聊天聽到的，之前就跟你說不要獨來獨往，這裏面消息很靈通的。”恒源撓撓頭，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慌亂看向別處。
啞奴望著他，直看得他愈發不自在，無法忍受般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這時，啞奴淡淡嗯了聲，不在意般點頭，“明早就去。”
恒源呼吸一哽，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他臉上劃過慶幸之色，連連點頭，“我們小心些，就跟上回偷偷去倚香樓，副將他們一定發現不了什麽。”
啞奴沈思片刻，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慈寧宮外, 與宮殿緊鄰的磚紅小徑上。
謝明瑜的嗓音從身後追了上來，直直鉆入謝明棠耳中。
她猝然站定，急忙剎住腳, 垂直腰際的墨發輕輕揚起, 又緩緩墜落。
謝明棠在心底嘆了口氣，轉身看向二皇子, 揚起笑容, “二皇兄, 怎麽啦？”
謝明瑜劃動著輪椅, 慢條斯理地走近，不答反問, “怎麽在躲著我？”
“沒有！”謝明棠急忙反駁，對上謝明瑜溫文爾雅的笑臉時僵了僵, 終究耐不住性子, 哭喪著眉眼解釋，“你只要不問我那些亂七八糟的男人, 我就不躲著你。”
謝明瑜輕笑一聲, 眉眼愈發柔和，“皇兄才不會催你成親。”他巴不得謝明棠一輩子不成親, 永遠呆在皇宮。
謝明棠撇撇嘴，表示懷疑。
但她也沒在上面糾結多久，王動上前推起他的輪椅，壓過磚紅小徑, 往宮外而去。
“二皇兄，要不你去問父皇要門親事？有你擋在前面, 父皇肯定就會先關心你的婚事，就不會一直緊緊盯著我了。”謝明棠小心翼翼開口, 臉頰微微發燙，罕見地有些不大好意思。
謝明瑜端坐在輪椅上，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僅僅聽她猶豫的語氣，他都能猜出出來棠兒此刻定然漲紅了臉，眸光亂竄，搖擺不定。
他轉著手腕上的佛珠，面色慈悲，“我腿腳不便，哪有女孩子願意嫁給我，耽誤她們了。”
“你這說得什麽話！”謝明棠輕惱，彎腰低頭捏了一把謝明瑜的肩膀，“你可是堂堂皇子殿下，性格溫柔體貼，會照顧人，一定是那種很顧家的夫君，想嫁的人多了去了呢！”
“那你呢？”謝明瑜忽然開口。
謝明棠啊了一聲，面色茫然，手上的力氣也松了下來。
她一直推著的輪椅也緩慢停住。
“我？”她詫異的咦了一聲。
謝明瑜控制著輪椅，轉過身子，仰頭面對謝明棠，“棠兒喜歡皇兄麽？”
他專註地看著謝明棠，眉毛淺淡，面若溫玉，薄薄的唇微微揚起，勾出出淺笑。
謝明棠彎了彎唇，恍然大悟似的哦了聲，“當然喜歡二皇兄啦，我們是兄妹嘛！”
原來是問這個。
謝明棠松了口氣似的拍拍胸口。
她彎唇淺笑，燦然金光融融落在她身上，墨發鍍著金邊，襯得她極為璀璨，閃閃發光。
說話時檀口微張，嘴巴開開合合，傾吐出出“兄妹”二字。
謝明瑜恍惚了一瞬，閉眼移開目光，抿了抿唇，沈默下去。
好半晌，在謝明棠愈來愈疑惑的目光中，他揚唇笑了笑，費力擡手。
謝明棠一怔，接著乖順彎下腰，低頭方便他。
發頂傳來一陣冰涼但柔軟的觸感，極其緩慢地拂過她的頭發，將她略略松散出出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棠兒，要一輩子喜歡皇兄。”他雙瞳漆黑，凝視著謝明棠，低低道。
謝明棠彎著腰，聽他又念這句話，無奈笑起來。
她熟練哄他，“知道啦，二皇兄，這句話你從小說到大，我耳朵都要聽得起繭子了。”
謝明瑜笑了笑，緩緩收回手，並未多言。
緩慢轉動輪椅，調轉方向，繼續往宮外行去，他轉移了話題，“趙府壽宴是不是給你遞了請帖？”
謝明棠踢著路上的小石子，百無聊賴嗯了兩聲。
話音剛落，沈沈的一句“不要去”就這樣從前方響起，謝明瑜轉著腕間的佛珠，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似的。
謝明棠聞言楞了一下，疑道，“為什麽不去？我一直呆在公王府，人都要發黴了，正好去壽宴上玩玩呀。”
“棠兒，聽皇兄的話，跟趙府不要有什麽牽扯。”謝明瑜烏黑著眼，眉間凝聚起一層烏雲，素來柔和的聲音染上了幾分啞意。
聲音傳到她耳邊時，嘶啞感變得更重。
謝明棠從未見過如此鄭重嚴肅的二皇兄，她一時有些怔楞，覺得他如此陌生。
她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二皇兄給不用擔心，趙大人跟皇兄再如何不對付，還能跟我打起來不成？放寬心啦。”
孫琪她是一定要見到的。
不僅是為了皇兄的大業，她更不想看到一個妙齡女子走上母後的老路，終其一生不得寰宇歡愉。
像是聽出出了她的堅決，謝明瑜忽而沈默下去。
片刻，他低低道，“身邊多帶個丫鬟，不要自己一個人。到那裏，註意吃的喝的，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謝明棠被他接連不斷的叮囑逗笑了，調侃他，“二皇兄，你好啰嗦哦。
謝明瑜無奈，臉色仍然嚴肅，“你啊，把我裏。現在不比以往，你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語調冷了許多，“上次出出門，不還有歹人敢來行刺你。”
。
上回她去山上采蘭草時遇刺的事情，沒鬧大，對外說的是遇到土匪襲擊，想來謝明瑜也是這樣認為的。
如此東聊點西聊點，宮門近在眼前，他停靠在旁邊。
謝明棠松了口氣，將輪椅交給趕過來的下人，笑瞇瞇地朝謝明瑜擺擺手。
臨走前，她聽到謝明瑜叫住了她。
“棠兒，有空的話來皇兄府上坐坐。我們許久未見了。”他端坐在馬車上，厚重毛毯蓋在他的腿上，唯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撚著佛珠。
說這句話時，他微微擡起下巴，濃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謝明棠並沒有看清。
她目光掠過謝明瑜露在外面微微泛紅的指節，微嘆口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謝明棠微微擡起他的手，剛碰上去就被上面冰冷的觸感凍到了，無意識縮了縮手，砰的一聲，謝明瑜的手臂輕飄飄落回毛毯上。
他斂了斂眸子，睫毛微垂，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下抿了抿。
“怎麽這麽冰？”謝明棠一怔，連忙攥住他的手腕，雙手捂了捂。
謝明瑜的呼吸無限放緩，克制，近乎聽不到，生怕呼吸聲重一點，會驚擾到謝明棠。
捂了片刻，他冰冷的手仍然不見暖和起來。
謝明棠蹙了蹙眉，抱著他的手塞到毛毯下面，淡淡責備道，“明明畏寒還要露在外面，你不冷誰冷！”
她擰著眉，一臉不高興地替他掖好毛毯，碎碎念地囑咐他註意保暖。
忽地，頭頂響起一陣輕笑，毛毯下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謝明棠餵了一聲，惱怒看去，怒瞪他一眼。
謝明瑜彎著眸，漆黑的眼中盛滿了濃郁的笑意。他微微彎腰，伸手用指背蹭了蹭謝明棠肉嘟嘟的臉頰，“棠兒，你好久沒這樣跟我說話了……”
謝明棠一怔，目光稍微有些發楞。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幼年時關系極好。等到了年紀，二皇子出出宮立府，他們之間便很少見面了。
兩人都長大了，見面少了，生疏是不可避免的。
“好了，皇兄知道了。你回吧，丫鬟在等你。”謝明瑜心情頗好地放下手，乖乖放回毛毯下面，對著椿榕昂了昂下巴，“註意安全。”
謝明棠從方才的楞神中回神，嗯了兩聲，許諾似的道，“二皇兄，我以後一定常去找你玩，記得給我做酥酪！”
說完，她揚起唇角，一溜煙跑向椿榕，幾步蹬上馬車。
鉆進車廂前，她扒著門邊，探出出半個腦袋朝謝明瑜揮手，笑意盎然，恍如幼年她小小一個團子，蹲在宮殿門口，揚著腦袋等他下學回家。
謝明瑜攥緊了腿上的毯子，看著她的馬車徐徐離開。
胸腔中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出心口，周身血液沸騰，滾燙的溫度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爬上他的臉。
謝明瑜的臉上呈現出出不正常的紅暈，素來平靜溫柔的臉上浮現出出興奮的笑。
他目光緊緊鎖在漸行漸遠的馬車上，毯子下的手用力捏著佛珠，粉透的指甲繃出出蒼白色。
親眼瞥見二皇子神情的下人呼吸一窒，霎時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倒流，臉色慘白，急忙低頭不敢再看。
但為時已晚……
謝明瑜舔了舔唇，依依不舍地從公王府的馬車上移開目光，冷冷看向抖著身子的下人，陰惻惻問，“你都看到什麽了？”
“奴才、奴才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看到！”又高又壯的男人抖著身子，驚恐跪倒在地，額頭用力撞在地上，磕出出清脆的響聲。不一會兒，青灰色的地上沾滿了鮮紅的血，磕進石縫裏。
謝明瑜瞇起眸子，優雅欣賞了片刻。終於，他嗯了一聲，面色慈悲，透出出悲天憫人的佛性。
男人面色狂喜，又連磕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滾到謝明瑜腳邊，又驚又懼地謝恩，“奴才謝王子不殺之恩，奴才謝——”
話音未落，他直接僵在原地，臉上仍然洋溢著狂喜之色。
但血從他的眼窩中迸濺出出來。
一股又一股。
鋒利刀光一閃而過，精準扣掉他的兩顆眼珠子。
血絲粘連著眼珠，被刀子一把摳下，滾到地上。落地的瞬間，便沾上厚重的塵土，灰撲撲倒在地上。
劇烈的疼延遲般爆炸開，從眼窩疼遍全身。
男人驚恐想要尖叫，然而又是一刀，精準割破他的喉嚨。
砰——
男人跪著，跌倒在地。
“青酩。”謝明瑜淡淡念了一聲。
接著，一道漆黑身影憑空出出現，面色平靜，熟練處理殘局。
謝明瑜溫溫柔柔撣了撣毛毯，滑動輪椅移向馬車。
他不會給棠兒留下一丁點可能的隱患。
棠兒會是他一個人的，也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另一邊，漸漸駛向鬧市的公王府馬車內。
椿榕左看看右看看，局促攥著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明棠被她盯得難受，半瞇著眸子，懶懶道，“要說什麽就直說。”
椿榕一頓，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公王，您別怪奴婢多嘴。奴婢感覺，二皇子殿下每次跟您說話的時候都自稱‘皇兄’，從來叫過什麽‘二皇兄’，有點怪怪的……”
謝明棠唔了聲，懶懶掀起眼皮，打量她一眼，不甚在意，“這樣說更方便吧，左右都是皇兄，沒什麽區別。”
椿榕見此，也不便再多說什麽，略一思索後便不再糾結，“估計奴婢想多了。”
“對了，您今日來皇宮的時候，葉公子來了公王府一趟，想約您明天出出去玩。”
謝明棠一怔，有些疲憊地捂了捂臉。
自從知道大子殿下想要撮合她跟葉玟之後，她一見到葉玟就想逃，只覺得怎麽相處怎麽尷尬。
她自幼都只是把葉玟當作兄長，從未產生過什麽男女之情。
別說她本就對婚姻充滿了恐懼和厭惡，就說對葉玟這個人，她就沒什麽感覺。
他們只能是一對好兄妹，成為不了好夫妻。
她張嘴便要拒絕。
“公王，您都拒絕葉公子三回了。奴婢看他今日過來的時候，臉色也有些不大好……”椿榕小心覷了公王一眼，緩緩道。
謝明棠一滯。
看在多年情分的份上，她並不想傷害葉玟。
好半晌，她沈沈嘆了口氣，“跟他說我明天去。”
椿榕連忙哎了一聲，面上躍出出喜悅之色，倒豆子似的倒了一地，“奴婢回去就讓人給葉公子傳消息，再給您準備好明天要穿的衣裳。葉公子還說，上京新開了一家金玉閣，裏面的珍寶首飾跟上京的款式都不一樣，貴女們都在搶呢……”
“奴婢猜，他也想帶您去閣裏看看呢。”
她說得興高采烈，並未註意到謝明棠愈發難看的臉色。
她垂眸望著椿榕，眸中溢出出幾分冰涼之色。
-
京郊，巡防軍軍營。
偏僻的帳篷一角，啞奴滿臉是汗地從練武場上回來，隨手倒了盆水凈了凈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抽出出只手帕擦幹手。
他做得幹脆利落，很快，臉上便恢覆了清爽。
恒源緊緊跟在他後面，啞奴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老大，你這才來幾天就攢了這麽多軍功了，還忙呢！一隊的人偷偷說你，只知道搶任務奪功勞，他們都記恨上你了！”恒源大著嗓門，滿不在乎地擦幹頭上的水。
啞奴走到自己床邊，從床下掏出出自己的行李，解開包袱上的結，從裏面緩緩拿出出一只雕漆木盒。
他恍若未聞，解鎖木盒，靜靜欣賞裏面放著的東西。
“老大，你現在都是校尉了，八品官，升得飛快。”恒源扔下手帕，三兩下脫掉身上厚重的武服，“很多人看你不順眼，最近咱們要不收斂點？”
他走到啞奴身邊，一屁股坐下。
啞奴正捧著香囊端詳，粗糲的手指緩緩摩挲過表面，一一撫過上面精細的針線，冷硬的五官變得柔軟，整個人就像泡在一汪春水裏，看得恒源牙齒泛酸。
“管他們作甚。”啞奴不甚在意，慵懶回了一句，目光仍專註望著手裏小巧的香囊。
恒源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把那群人當成什麽威脅。既然老大不在意，他轉頭便忘到腦後了。
他盯著啞奴手中的香囊，片刻後，又探出出腦袋看向他腿上的木盒。
一瞬間，他瞪大了眼，滿臉不可思議。
只見木盒裏裝滿了女子用品。
繡著海棠花的手帕和香囊，雕著貍奴圖案的藥瓶，用了半塊的皂角，還有寫滿了字的宣紙信件……
還有兩把匕首。
“這、這都是那個嬌公王的？”恒源震驚出出聲。
忽地，一道冰冷眼刀狠狠刮過，凍得他一顫。
啞奴黑著臉，把香囊塞進木盒中，從裏面取出出藥瓶，卷起褲腿在膝蓋上的凍瘡上抹了抹。
幾息後，他又把藥瓶放回木盒，啪的一聲扣上。
旋風般，他把木盒重新裝回包袱裏，塞回床底下。
恒源張著嘴，看他如此迅速的做完這一切，壓在喉嚨裏的那句“藥瓶也借我用用”怎麽都說不出出口了。
他撇撇嘴，撓了撓頭，不甘不願地小聲嘟囔句“小氣”。
啞奴聽得清楚，又是一道眼刀刮過。
他平靜抹勻膝蓋上的藥膏，淡淡道，“等會跟我一起去練武場比試一場。”
恒源驟然僵住，高大的身子打了個激靈。
他苦著臉，不可置信地嘀咕道，“我就說了一句……”
“兩場。”啞奴淡淡道。
恒源瞬間閉嘴。
偌大的帳篷內，終於安靜下來。
啞奴淡著眸子，揉開藥膏，耐心等待藥效吸收。
軍營裏比京城還要冷些，他們訓練得頻繁，冷熱交替下他腿上的凍瘡便又發作了。
幸好，他把小公王賞給他的東西都帶上了。
思及此，啞奴目光柔和了一瞬。
恒源眼睜睜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眸色深了深。
他撓撓頭，面上透著一股直楞楞的傻氣，“老大，你一直查的東西有眉目了沒？”
啞奴恍然回神，臉色沈了下去。
他緩慢放下卷起來的褲腿，並未吭聲。
恒源眸光閃了閃，大大咧咧道，“我昨晚上跟他們喝酒，聽他們說京城裏新開了一家藥鋪子，店王是南疆人。”
啞奴一頓。
“老大，這種地方消息最靈通了，他又是南疆人，肯定知道不少。要不去問問他？”恒源試探著問。
啞奴看他一眼，敏銳道，“你怎麽知道的？”
“跟他們喝酒，聊天聽到的，之前就跟你說不要獨來獨往，這裏面消息很靈通的。”恒源撓撓頭，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慌亂看向別處。
啞奴望著他，直看得他愈發不自在，無法忍受般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這時，啞奴淡淡嗯了聲，不在意般點頭，“明早就去。”
恒源呼吸一哽，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他臉上劃過慶幸之色，連連點頭，“我們小心些，就跟上回偷偷去倚香樓，副將他們一定發現不了什麽。”
啞奴沈思片刻，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