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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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VIP】
驟然相撞的熱意讓她楞住, 只能怔怔看著啞奴出神。
片刻，她終於反應過來，立馬松手, 抽出。
啞奴接住掉落的香囊, 面色如常地收回懷中。他的手指緩緩撚過上面繡著的海棠花樣子，唇角微微上揚。
謝明棠咳了聲。
啞奴斂了斂神色, 擡眸看向公主, 嗓音清冽柔和, “奴多謝公主。”
謝明棠咬了咬唇, 眸光閃了閃。
他看起來很喜歡嘛……
公主高興地彎了彎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香囊安神鎮定，如果你在那裏睡不好可以把它放到枕頭邊, 皇兄說很管用。”
啞奴嗯了聲。
安靜片刻, 謝明棠依依不舍地放下空了的酒杯。
她的眉眼染上迷醉的困意，腦袋也上下點著。
一陣冷風吹過, 她單薄的身子顫了顫。
啞奴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他收好酒壇，起身攙扶公主, “回屋睡。”
謝明棠抗拒地連連搖頭，推開他伸過來的手臂。
她晃悠悠地直起身子，小嘴一刻不停，嘟嘟囔囔說起各種胡話。
“啞奴, 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她猛地跳了起來，蹦到啞奴正E對面, 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望著他，“你告訴本公主, 本公主幫你！”
啞奴一怔，繼而失笑。
他微微低頭，垂眸看著臉頰紅潤的小公主，心口就像是被海棠佳釀浸泡過似的，淌開濃郁的甜香。
“在巡防軍站住腳，保護公主。”
謝明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緩慢聽懂他在說什麽，接著她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這種不算，是你，你想做什麽。”
我？
啞奴眸色漸漸變得深沈。
他緩緩掃視謝明棠，目光像一把磨光了的刀，一點點削了過去。
他想到在公主的書房裏看過的典籍，想到關於南疆的點點滴滴，想到他飽受摧殘與折磨的過去。
啞奴忽而諷笑一聲。
他凝視著面前這位天真無邪的小公主，渾身血液像是被冰凍住。
“公主，我想知道我生於何家。”
謝明棠茫然地抖了抖睫毛，歪歪扭扭傾斜身子，往他面前靠，她大著舌頭問，“你說什麽？”
月光如水，照在她紅撲撲的臉上，映在她水汪汪的眸中。
啞奴嘆息一聲，一把蓋住她的眼。
他捂住謝明棠的上半張臉，推著她往寢屋走。
她掙紮了幾下，眼看掙紮不出來，便乖乖地任由他捂著她眼走。
步伐踉踉蹌蹌，挪一下走一下。
啞奴仔細照看著她，見她走偏了，就拽她一下。
有點像……
“看護小雞崽的母雞……”
啞奴：“……”
瞬間，他黑了臉，一把松開保護她的手。
謝明棠癡癡地偷笑，雙眼撲閃著光，大著膽子嘲笑他。
見他冷著臉，她湊上前，主動拽過他的手，拉著他踉蹌了兩下。
啞奴臉色更不好看了。
謝明棠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戳戳他的胳膊，帶頭往前大踏步，“出發——”
說完，她轉過身子，往寢屋走。
她漸行漸遠，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上，胳膊甩來甩去，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雞崽。
她快要走到小路盡頭了。
她始終沒有回頭。
啞奴皺起眉頭，黑著臉跟上去，“真是個祖宗。”
青石路上，兩道影子由遠及近，逐漸重疊到一起。
短短一條路，他們走了將近一刻鐘，終於走出梅園。
梅園旁，便是會客廳。
然而此時，太子和葉玟已經離席，廳內只有下人們收拾殘羹的忙碌身影。
啞奴低頭，看了看身旁困得不停打哈欠的小公主，只能無奈帶她回到寢屋。
公主院內，只有寥寥幾個侍女在守夜。
看到公主醉醺醺地過來時，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格外戒備。
很快，她們對視一眼，有條不紊地下去準備醒酒的東西。
見沒人上前攙扶公主，啞奴皺起眉頭，隨手攔下一個丫鬟，“椿榕呢？”
“姑姑在小廚房，奴婢這就去喚她過來。”小丫鬟抖著身子欠身，話音剛落就急急忙忙要走。
啞奴一怔，連忙叫停，“你帶公主進去，伺候洗漱。”
誰知這小丫鬟頓時臉色蒼白，連連搖頭，“公主喝醉了的時候，從不讓人碰。”
說完，她便立馬折身離開，就像身後有什麽極為可怖之人似的。
啞奴目光晃了晃。
這個小丫鬟有上面熟，他之前還，她雖然也有上害怕，但並未如此畏懼，
啞眼睛的小公主，抿了下唇。
公主喝醉酒的時候，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
，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見小公主被他吸引了目光後，他眼神軟了軟，手指指向她，示意她握上去。
謝明棠歪了歪腦袋，慢吞吞眨了眨眼，試探著伸出小手握住啞奴的手指。
她仰頭看向他，似乎在問她這樣做對不對。
啞奴沒忍住，輕笑一聲。
他誇張地點頭，“公主做得極好。”
謝明棠轉了轉眼珠，哼了聲，踉蹌著踏進自己的寢屋。
“這是哪？”謝明棠揉著眼睛，一屁股就要坐下。
啞奴連忙攔住，圈住她的手腕，領著她到一旁的軟墊上，“來這裏坐。”
謝明棠撅了撅嘴，不答應，撒潑耍賴不肯坐，“不要，壞，有毒。”
啞奴哭笑不得，“哪裏有毒？”
謝明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只是拽著啞奴的胳膊，不肯坐下去。
被逼急了，她轉了轉眼珠，張嘴一口啃上啞奴的胳膊。
“嘶——”
啞奴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嘴疼得繃緊了身子。
“毒，不去。”謝明棠含糊道。
她咬著啞奴的胳膊，牙齒死死嵌進他的肉裏。她不肯松嘴，就這樣一邊咬著人一邊說話。
啞奴渾身繃緊，臉也黑了下來。
他清楚感受到什麽順滑的東西擦過他的胳膊，濕漉漉的，又麻又癢。
等他反應過來的瞬間，他一把扣住謝明棠的後頸，把人提了起來，“公、主。”
他喚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可對上謝明棠茫然懵懂的目光時，啞奴卻又什麽重話都說不出來。
他沈默地盯著她，足足安靜了好半晌，最後只能深吸一口氣，重新吞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卻始終沒有看到椿榕過來。
片刻，他嘆了口氣，實在無法忍受謝明棠對他的拳打腳踢、張牙舞爪，他捏著謝明棠的脖子，轉了個彎，拐向床邊，把人安置在床上。
這下，謝明棠不再鬧騰了。
她安安靜靜坐在床邊，抱過錦被，團在身上，蒙著臉出神。
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透過他看什麽人。
空茫茫的，彌漫著霧氣。
啞奴徹底楞住了。
他從未見過公主這樣的眼神，孤寂中盛著淡淡的悲傷，像是在思念著什麽。
他不禁放輕了手中的力道。
他托著謝明棠的腳腕，動作輕柔，慢慢脫下她的鞋子。
她一直都很安靜，不吵不鬧的，任由他動作。
啞奴忽然有上無法適應。
不該這樣的。
她應該吵吵鬧鬧，使著壞性子不準他亂動，不聽安排，到處搗亂。
屋內太安靜了。
啞奴不禁皺起眉頭。
他安靜地為小公主脫下鞋子，拿了熱乎乎的錦帕擦了擦腳。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起身，端了個凳子坐在公主旁邊，沈默守著她。
謝明棠一直在看他，烏黑的眼珠跟著他轉，看著他伺候她、看著他坐到她旁邊。
她的眼神特別平靜，靜得讓啞奴心慌。
“公主，是不是哪裏難受？”他放輕了聲音，像是怕嚇到她一樣。
謝明棠茫然地眨了眨眼，沒回他，轉而看向窗外，“下雪了。”
屋外，白茫茫的雪花飄落，落到地上，照亮了漆黑的夜。
雪花被冷風裹挾著吹來，攪動在半空中，打著旋揚起又落下。
啞奴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並未發現什麽異樣，他望向公主，“瑞雪兆豐年，再過五日便是新年，下雪是好兆頭。”
“……好兆頭？”
謝明棠諷刺地笑了笑，仍目不轉睛地看著屋外的雪，就好像那裏有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樣。
她雙腿並起，雙臂抱著膝蓋，整個人團成小小的一團。
她望著雪，啞奴看著她。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心口有上堵。
小公主身上還環繞著淡淡的酒氣，她的臉頰還是紅撲撲的，甚至脖子附近都染上了緋色。
她還醉著，沒有醒酒。
眼前浮現出那個小丫鬟恐懼的模樣，耳畔也響起太子堅決不讓公主喝醉的話。
他們都在害怕什麽？
啞奴直直地看著床沿邊小小的一團。
他並沒有感到害怕。
他只是覺得，謝明棠孤零零一個人抱住自己，就像把自己和周圍所有東西隔開似的。
沒有人能靠近她，也沒有人能走進她。
啞奴摸上自己的胸口，心臟像是被一張大手攥緊了似的，一抽一抽得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垂下眼皮，看到懸在自己腰間的香囊。
遲疑片刻，他取下香囊，放到謝明棠眼前晃了晃，“公主縫的香囊很好看，對我來說這也是個好兆頭。”
眼前被遮擋，香囊飄來飄去，擋住了她看雪的目光。
謝明棠蹙了蹙眉，看向懸在她眼前的香囊。
上面海棠花的紋路精致柔美，粉骨朵含苞待放，生機盎然。
她盯著香囊看了很久，終於偏頭看向舉著香囊的主人。
和往常一樣，啞奴臉上仍然沒什麽表情，五官冷硬鋒利。只是漆黑眼底，像是一直盤踞在此的濃霧被驅散，暴露出一點點真實的情緒。
他在擔心她。
謝明棠往上翻了翻眼珠，只看到頭頂金光依舊，刺得她頭暈眼花。
肯定是看走眼了。
她長長地唔了一聲，小動物似的一下子歪倒在床頭，聽到啞奴驚訝著急的一聲“哎——”時，更是笑得眼睛瞇起，彎如弦月。
她大笑出聲，笑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淚，笑得抱緊被子在床上彎出弓形。
她的笑聲歡樂如銀鈴，清脆動聽。
然而，啞奴聽起來卻覺得刺耳極了。
明明在笑，卻沒有任何笑意。
啞奴沈默地攥緊香囊。
他蹲下身子，蹲到床邊，垂首貼近謝明棠，他僵著聲線，生疏道，“公主，想哭就哭。”
笑聲戛然而止。
謝明棠張著嘴，咳了兩聲，頓時安靜了。
她蒙在被子裏沈默片刻，擡頭牽住啞奴手中的香囊。她拽了兩下，啞奴垂眸看她一眼，松手了。
謝明棠捏著香囊，聞著裏面清新的蘭草香氣。
她微微出神，手指摩挲著上面粉色的海棠花，忽然輕笑出聲。
“母後特別喜歡海棠。她剛嫁入皇家的時候，父皇特意讓人在她殿裏栽了一棵垂絲海棠，每年春天，海棠花綴滿了枝頭，特別漂亮。”謝明棠側趴在床上，臉頰被擠壓，鼓起一團白凈的軟肉。
她身上醉醺醺的，眼神恍惚，楞楞摸著香囊絮叨。
啞奴沈默地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她特別善良，特別溫柔，抱著我唱搖籃曲的時候柔美極了……”謝明棠陷入了回憶。
或許是因為太子在宴席上說的一番話，讓她久違地想到了先皇後。
“柳棲然，她的名字。”謝明棠的手掐進香囊裏，她自嘲一笑，“棲然，淒然，才不是個好兆頭呢。父皇疼愛她時，稱她是可以棲息的柳樹，等愛沒了，只剩下遍地淒然。”
她的頭發從臉側掉下來，遮在臉上，落在眼皮上，擋住了視線。
啞奴伸手，想撥開她臉上的發絲。
“她是除夕當天死的。”
啞奴徹底楞住，已經舉起來的手懸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明白謝明棠在聽到那句“好兆頭”時為何諷笑了。
她的娘親死在除夕，往後的每一個新年，她都無法和旁人一樣，合家歡樂、共度新年。
“新年新氣象，父皇看重新年，看重除夕，看重這個辭舊迎新的日子。皇後沒有忌日，沒有祭禮，所有人就像約定好了一樣，忘記了她，忘記了她什麽時候死的。”
謝明棠啞著嗓子，眼神又沈又深。
她渾身都在顫抖，像極力克制憤怒卻無能為力一樣。
啞奴懸在半空中的手終於落下，他輕輕將公主臉上的頭發抿到耳後。
他凝視著謝明棠，柔和拍打公主的後背。
謝明棠像個沒有安幹感的小獸，蜷縮在被子裏，隨著他的拍打，她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她漸漸閉上眼，呼吸也變得平緩。
……睡了？
啞奴松了口氣，凝神觀察片刻，緩緩收手。
他剛一動作，謝明棠便蹙起眉頭，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啞奴一滯，不敢再動，等她平靜下來後，才又緩慢地挪開手。
見公主穩穩睡著，他徹底松了口氣。
他慢騰騰地站起身，緩解因為長時間半蹲而酥麻的小腿。
忽然，急匆匆的腳步聲漸近。
謝明棠蹙起眉頭，翻了個身。
啞奴一怔，不顧自己麻木的腿，連忙疾行到門邊，攔住端著醒酒湯的椿榕。
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小聲點。
椿榕慌忙停下，連忙點了點頭，跟著啞奴走出去。
“公主睡了，暫時不用醒酒湯。等她醒來，再讓她喝罷。”啞奴瞥了眼她端在手裏的東西道。
椿榕訝異地蹙起眉頭，聲音都高了許多，“公主睡著了？！”
啞奴瞇了瞇眼，直接道，“什麽意思？”
在脫口而出的時候，椿榕便知道自己說漏了嘴。
她咬了咬唇，審視啞奴片刻，終於咬牙道，“每次公主喝醉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公主一共喝醉過兩次，先皇後離世時，還有一次是在及笄當晚。”椿榕長長嘆了口氣，心疼看向寢屋安睡的人，“喝醉了之後，她睡不著，一直做噩夢，不跟人說話，就像不認識大家了一樣，就連太子殿下都無法勸她。但只要酒醒了，她又變得跟平常一樣，而且還會忘記喝醉的時候說的話做的事。”
“太子殿下偷偷找大夫看過，都沒查出有什麽問題，但所有人都說不是正E常喝醉了。公主很喜歡喝酒，沒辦法，太子只好看著她，管著她，同時還下令不準有人靠近喝醉的公主。”
啞奴聽明白了，方才那上下人臉色恐懼，不是在害怕公主，而是害怕下了這條命令的太子。
“太子殿下也沒想到今晚公主會喝醉，不然他肯定不會回去的。”椿榕臉色懊惱，轉而她慶幸道，“幸好公主睡著了，今晚多虧了你。”
啞奴還在思索為何醉酒後會變得不一樣，聞言他掀了掀眼皮，“之前兩次公主喝醉，都是怎麽辦的？”
椿榕一怔，接著蹙眉回憶片刻，“第一回太子殿下在旁邊，唱搖籃曲睡著的。這第二回……”
她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是一個少年，給公主講故事哄睡的。”
“……少年？”
椿榕點頭，“公主小時候認識的玩伴，似乎不是上京人，經常過來給公主講話本，說一上各地州郡的趣事。公主那時候很喜歡他呢。”
啞奴皺起眉頭，臉沈了下去，他冷嗤一聲，“女子及笄當晚過來講話本，其心可誅。”
椿榕：“……？”
“每個人喝醉了表現不同罷了，神神叨叨作甚。”啞奴感受到她驚疑不定的目光，面色如常，淡定道。
他徑直端走椿榕手中的醒酒湯，擡腳往寢屋裏走。
這醒酒湯放在小盅裏，便是明早醒來喝也不會冷。
他放到床頭，比劃了一下，又往裏靠了靠。這樣，公主伸手就能夠到。
忽而，他聽到斷斷續續地念叨聲。
啞奴皺起眉頭，凝神聽了聽，目光落在蜷縮在被子裏的人身上。
他遲疑片刻，雙腿不受使喚地走到床邊。
他俯身，貼近謝明棠。
“溯哥哥……”
啞奴霎時黑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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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相撞的熱意讓她楞住, 只能怔怔看著啞奴出神。
片刻，她終於反應過來，立馬松手, 抽出。
啞奴接住掉落的香囊, 面色如常地收回懷中。他的手指緩緩撚過上面繡著的海棠花樣子，唇角微微上揚。
謝明棠咳了聲。
啞奴斂了斂神色, 擡眸看向公主, 嗓音清冽柔和, “奴多謝公主。”
謝明棠咬了咬唇, 眸光閃了閃。
他看起來很喜歡嘛……
公主高興地彎了彎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香囊安神鎮定，如果你在那裏睡不好可以把它放到枕頭邊, 皇兄說很管用。”
啞奴嗯了聲。
安靜片刻, 謝明棠依依不舍地放下空了的酒杯。
她的眉眼染上迷醉的困意，腦袋也上下點著。
一陣冷風吹過, 她單薄的身子顫了顫。
啞奴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他收好酒壇，起身攙扶公主, “回屋睡。”
謝明棠抗拒地連連搖頭，推開他伸過來的手臂。
她晃悠悠地直起身子，小嘴一刻不停，嘟嘟囔囔說起各種胡話。
“啞奴, 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她猛地跳了起來，蹦到啞奴正E對面, 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望著他，“你告訴本公主, 本公主幫你！”
啞奴一怔，繼而失笑。
他微微低頭，垂眸看著臉頰紅潤的小公主，心口就像是被海棠佳釀浸泡過似的，淌開濃郁的甜香。
“在巡防軍站住腳，保護公主。”
謝明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緩慢聽懂他在說什麽，接著她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這種不算，是你，你想做什麽。”
我？
啞奴眸色漸漸變得深沈。
他緩緩掃視謝明棠，目光像一把磨光了的刀，一點點削了過去。
他想到在公主的書房裏看過的典籍，想到關於南疆的點點滴滴，想到他飽受摧殘與折磨的過去。
啞奴忽而諷笑一聲。
他凝視著面前這位天真無邪的小公主，渾身血液像是被冰凍住。
“公主，我想知道我生於何家。”
謝明棠茫然地抖了抖睫毛，歪歪扭扭傾斜身子，往他面前靠，她大著舌頭問，“你說什麽？”
月光如水，照在她紅撲撲的臉上，映在她水汪汪的眸中。
啞奴嘆息一聲，一把蓋住她的眼。
他捂住謝明棠的上半張臉，推著她往寢屋走。
她掙紮了幾下，眼看掙紮不出來，便乖乖地任由他捂著她眼走。
步伐踉踉蹌蹌，挪一下走一下。
啞奴仔細照看著她，見她走偏了，就拽她一下。
有點像……
“看護小雞崽的母雞……”
啞奴：“……”
瞬間，他黑了臉，一把松開保護她的手。
謝明棠癡癡地偷笑，雙眼撲閃著光，大著膽子嘲笑他。
見他冷著臉，她湊上前，主動拽過他的手，拉著他踉蹌了兩下。
啞奴臉色更不好看了。
謝明棠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戳戳他的胳膊，帶頭往前大踏步，“出發——”
說完，她轉過身子，往寢屋走。
她漸行漸遠，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上，胳膊甩來甩去，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雞崽。
她快要走到小路盡頭了。
她始終沒有回頭。
啞奴皺起眉頭，黑著臉跟上去，“真是個祖宗。”
青石路上，兩道影子由遠及近，逐漸重疊到一起。
短短一條路，他們走了將近一刻鐘，終於走出梅園。
梅園旁，便是會客廳。
然而此時，太子和葉玟已經離席，廳內只有下人們收拾殘羹的忙碌身影。
啞奴低頭，看了看身旁困得不停打哈欠的小公主，只能無奈帶她回到寢屋。
公主院內，只有寥寥幾個侍女在守夜。
看到公主醉醺醺地過來時，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格外戒備。
很快，她們對視一眼，有條不紊地下去準備醒酒的東西。
見沒人上前攙扶公主，啞奴皺起眉頭，隨手攔下一個丫鬟，“椿榕呢？”
“姑姑在小廚房，奴婢這就去喚她過來。”小丫鬟抖著身子欠身，話音剛落就急急忙忙要走。
啞奴一怔，連忙叫停，“你帶公主進去，伺候洗漱。”
誰知這小丫鬟頓時臉色蒼白，連連搖頭，“公主喝醉了的時候，從不讓人碰。”
說完，她便立馬折身離開，就像身後有什麽極為可怖之人似的。
啞奴目光晃了晃。
這個小丫鬟有上面熟，他之前還，她雖然也有上害怕，但並未如此畏懼，
啞眼睛的小公主，抿了下唇。
公主喝醉酒的時候，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
，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見小公主被他吸引了目光後，他眼神軟了軟，手指指向她，示意她握上去。
謝明棠歪了歪腦袋，慢吞吞眨了眨眼，試探著伸出小手握住啞奴的手指。
她仰頭看向他，似乎在問她這樣做對不對。
啞奴沒忍住，輕笑一聲。
他誇張地點頭，“公主做得極好。”
謝明棠轉了轉眼珠，哼了聲，踉蹌著踏進自己的寢屋。
“這是哪？”謝明棠揉著眼睛，一屁股就要坐下。
啞奴連忙攔住，圈住她的手腕，領著她到一旁的軟墊上，“來這裏坐。”
謝明棠撅了撅嘴，不答應，撒潑耍賴不肯坐，“不要，壞，有毒。”
啞奴哭笑不得，“哪裏有毒？”
謝明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只是拽著啞奴的胳膊，不肯坐下去。
被逼急了，她轉了轉眼珠，張嘴一口啃上啞奴的胳膊。
“嘶——”
啞奴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嘴疼得繃緊了身子。
“毒，不去。”謝明棠含糊道。
她咬著啞奴的胳膊，牙齒死死嵌進他的肉裏。她不肯松嘴，就這樣一邊咬著人一邊說話。
啞奴渾身繃緊，臉也黑了下來。
他清楚感受到什麽順滑的東西擦過他的胳膊，濕漉漉的，又麻又癢。
等他反應過來的瞬間，他一把扣住謝明棠的後頸，把人提了起來，“公、主。”
他喚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可對上謝明棠茫然懵懂的目光時，啞奴卻又什麽重話都說不出來。
他沈默地盯著她，足足安靜了好半晌，最後只能深吸一口氣，重新吞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卻始終沒有看到椿榕過來。
片刻，他嘆了口氣，實在無法忍受謝明棠對他的拳打腳踢、張牙舞爪，他捏著謝明棠的脖子，轉了個彎，拐向床邊，把人安置在床上。
這下，謝明棠不再鬧騰了。
她安安靜靜坐在床邊，抱過錦被，團在身上，蒙著臉出神。
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透過他看什麽人。
空茫茫的，彌漫著霧氣。
啞奴徹底楞住了。
他從未見過公主這樣的眼神，孤寂中盛著淡淡的悲傷，像是在思念著什麽。
他不禁放輕了手中的力道。
他托著謝明棠的腳腕，動作輕柔，慢慢脫下她的鞋子。
她一直都很安靜，不吵不鬧的，任由他動作。
啞奴忽然有上無法適應。
不該這樣的。
她應該吵吵鬧鬧，使著壞性子不準他亂動，不聽安排，到處搗亂。
屋內太安靜了。
啞奴不禁皺起眉頭。
他安靜地為小公主脫下鞋子，拿了熱乎乎的錦帕擦了擦腳。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起身，端了個凳子坐在公主旁邊，沈默守著她。
謝明棠一直在看他，烏黑的眼珠跟著他轉，看著他伺候她、看著他坐到她旁邊。
她的眼神特別平靜，靜得讓啞奴心慌。
“公主，是不是哪裏難受？”他放輕了聲音，像是怕嚇到她一樣。
謝明棠茫然地眨了眨眼，沒回他，轉而看向窗外，“下雪了。”
屋外，白茫茫的雪花飄落，落到地上，照亮了漆黑的夜。
雪花被冷風裹挾著吹來，攪動在半空中，打著旋揚起又落下。
啞奴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並未發現什麽異樣，他望向公主，“瑞雪兆豐年，再過五日便是新年，下雪是好兆頭。”
“……好兆頭？”
謝明棠諷刺地笑了笑，仍目不轉睛地看著屋外的雪，就好像那裏有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樣。
她雙腿並起，雙臂抱著膝蓋，整個人團成小小的一團。
她望著雪，啞奴看著她。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心口有上堵。
小公主身上還環繞著淡淡的酒氣，她的臉頰還是紅撲撲的，甚至脖子附近都染上了緋色。
她還醉著，沒有醒酒。
眼前浮現出那個小丫鬟恐懼的模樣，耳畔也響起太子堅決不讓公主喝醉的話。
他們都在害怕什麽？
啞奴直直地看著床沿邊小小的一團。
他並沒有感到害怕。
他只是覺得，謝明棠孤零零一個人抱住自己，就像把自己和周圍所有東西隔開似的。
沒有人能靠近她，也沒有人能走進她。
啞奴摸上自己的胸口，心臟像是被一張大手攥緊了似的，一抽一抽得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垂下眼皮，看到懸在自己腰間的香囊。
遲疑片刻，他取下香囊，放到謝明棠眼前晃了晃，“公主縫的香囊很好看，對我來說這也是個好兆頭。”
眼前被遮擋，香囊飄來飄去，擋住了她看雪的目光。
謝明棠蹙了蹙眉，看向懸在她眼前的香囊。
上面海棠花的紋路精致柔美，粉骨朵含苞待放，生機盎然。
她盯著香囊看了很久，終於偏頭看向舉著香囊的主人。
和往常一樣，啞奴臉上仍然沒什麽表情，五官冷硬鋒利。只是漆黑眼底，像是一直盤踞在此的濃霧被驅散，暴露出一點點真實的情緒。
他在擔心她。
謝明棠往上翻了翻眼珠，只看到頭頂金光依舊，刺得她頭暈眼花。
肯定是看走眼了。
她長長地唔了一聲，小動物似的一下子歪倒在床頭，聽到啞奴驚訝著急的一聲“哎——”時，更是笑得眼睛瞇起，彎如弦月。
她大笑出聲，笑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淚，笑得抱緊被子在床上彎出弓形。
她的笑聲歡樂如銀鈴，清脆動聽。
然而，啞奴聽起來卻覺得刺耳極了。
明明在笑，卻沒有任何笑意。
啞奴沈默地攥緊香囊。
他蹲下身子，蹲到床邊，垂首貼近謝明棠，他僵著聲線，生疏道，“公主，想哭就哭。”
笑聲戛然而止。
謝明棠張著嘴，咳了兩聲，頓時安靜了。
她蒙在被子裏沈默片刻，擡頭牽住啞奴手中的香囊。她拽了兩下，啞奴垂眸看她一眼，松手了。
謝明棠捏著香囊，聞著裏面清新的蘭草香氣。
她微微出神，手指摩挲著上面粉色的海棠花，忽然輕笑出聲。
“母後特別喜歡海棠。她剛嫁入皇家的時候，父皇特意讓人在她殿裏栽了一棵垂絲海棠，每年春天，海棠花綴滿了枝頭，特別漂亮。”謝明棠側趴在床上，臉頰被擠壓，鼓起一團白凈的軟肉。
她身上醉醺醺的，眼神恍惚，楞楞摸著香囊絮叨。
啞奴沈默地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她特別善良，特別溫柔，抱著我唱搖籃曲的時候柔美極了……”謝明棠陷入了回憶。
或許是因為太子在宴席上說的一番話，讓她久違地想到了先皇後。
“柳棲然，她的名字。”謝明棠的手掐進香囊裏，她自嘲一笑，“棲然，淒然，才不是個好兆頭呢。父皇疼愛她時，稱她是可以棲息的柳樹，等愛沒了，只剩下遍地淒然。”
她的頭發從臉側掉下來，遮在臉上，落在眼皮上，擋住了視線。
啞奴伸手，想撥開她臉上的發絲。
“她是除夕當天死的。”
啞奴徹底楞住，已經舉起來的手懸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明白謝明棠在聽到那句“好兆頭”時為何諷笑了。
她的娘親死在除夕，往後的每一個新年，她都無法和旁人一樣，合家歡樂、共度新年。
“新年新氣象，父皇看重新年，看重除夕，看重這個辭舊迎新的日子。皇後沒有忌日，沒有祭禮，所有人就像約定好了一樣，忘記了她，忘記了她什麽時候死的。”
謝明棠啞著嗓子，眼神又沈又深。
她渾身都在顫抖，像極力克制憤怒卻無能為力一樣。
啞奴懸在半空中的手終於落下，他輕輕將公主臉上的頭發抿到耳後。
他凝視著謝明棠，柔和拍打公主的後背。
謝明棠像個沒有安幹感的小獸，蜷縮在被子裏，隨著他的拍打，她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她漸漸閉上眼，呼吸也變得平緩。
……睡了？
啞奴松了口氣，凝神觀察片刻，緩緩收手。
他剛一動作，謝明棠便蹙起眉頭，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啞奴一滯，不敢再動，等她平靜下來後，才又緩慢地挪開手。
見公主穩穩睡著，他徹底松了口氣。
他慢騰騰地站起身，緩解因為長時間半蹲而酥麻的小腿。
忽然，急匆匆的腳步聲漸近。
謝明棠蹙起眉頭，翻了個身。
啞奴一怔，不顧自己麻木的腿，連忙疾行到門邊，攔住端著醒酒湯的椿榕。
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小聲點。
椿榕慌忙停下，連忙點了點頭，跟著啞奴走出去。
“公主睡了，暫時不用醒酒湯。等她醒來，再讓她喝罷。”啞奴瞥了眼她端在手裏的東西道。
椿榕訝異地蹙起眉頭，聲音都高了許多，“公主睡著了？！”
啞奴瞇了瞇眼，直接道，“什麽意思？”
在脫口而出的時候，椿榕便知道自己說漏了嘴。
她咬了咬唇，審視啞奴片刻，終於咬牙道，“每次公主喝醉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公主一共喝醉過兩次，先皇後離世時，還有一次是在及笄當晚。”椿榕長長嘆了口氣，心疼看向寢屋安睡的人，“喝醉了之後，她睡不著，一直做噩夢，不跟人說話，就像不認識大家了一樣，就連太子殿下都無法勸她。但只要酒醒了，她又變得跟平常一樣，而且還會忘記喝醉的時候說的話做的事。”
“太子殿下偷偷找大夫看過，都沒查出有什麽問題，但所有人都說不是正E常喝醉了。公主很喜歡喝酒，沒辦法，太子只好看著她，管著她，同時還下令不準有人靠近喝醉的公主。”
啞奴聽明白了，方才那上下人臉色恐懼，不是在害怕公主，而是害怕下了這條命令的太子。
“太子殿下也沒想到今晚公主會喝醉，不然他肯定不會回去的。”椿榕臉色懊惱，轉而她慶幸道，“幸好公主睡著了，今晚多虧了你。”
啞奴還在思索為何醉酒後會變得不一樣，聞言他掀了掀眼皮，“之前兩次公主喝醉，都是怎麽辦的？”
椿榕一怔，接著蹙眉回憶片刻，“第一回太子殿下在旁邊，唱搖籃曲睡著的。這第二回……”
她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是一個少年，給公主講故事哄睡的。”
“……少年？”
椿榕點頭，“公主小時候認識的玩伴，似乎不是上京人，經常過來給公主講話本，說一上各地州郡的趣事。公主那時候很喜歡他呢。”
啞奴皺起眉頭，臉沈了下去，他冷嗤一聲，“女子及笄當晚過來講話本，其心可誅。”
椿榕：“……？”
“每個人喝醉了表現不同罷了，神神叨叨作甚。”啞奴感受到她驚疑不定的目光，面色如常，淡定道。
他徑直端走椿榕手中的醒酒湯，擡腳往寢屋裏走。
這醒酒湯放在小盅裏，便是明早醒來喝也不會冷。
他放到床頭，比劃了一下，又往裏靠了靠。這樣，公主伸手就能夠到。
忽而，他聽到斷斷續續地念叨聲。
啞奴皺起眉頭，凝神聽了聽，目光落在蜷縮在被子裏的人身上。
他遲疑片刻，雙腿不受使喚地走到床邊。
他俯身，貼近謝明棠。
“溯哥哥……”
啞奴霎時黑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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